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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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裴衡的腳步在門外堪堪停住，那些話一字不落飄進耳裏，他先是一怔，隨即悶悶笑了起來，整張臉像燒著了似的，一路紅到耳根，退後幾步，轉身離開。
心途圓滿上線，周五設邀慶功宴，地點定在江岸茗園。
燕將來酒量不算好，尤其這類場合總少不得白酒，又因升職喜訊，推不過同事們的盛情，白的摻紅的，眼前景象便開始緩慢旋轉，眼皮沈得擡不起來。
席間有位男同事不慎將酒灑在她白色毛衫上，怎麽擦都留下一片暗漬，只得脫下外衫，裏面是件低領薄衫，裴衡不動聲色將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她肩上。
宴散時，落了雨，細細密密的，燕將來眼眸氤著一層朦朧水光，腳步也有些浮，在“順路”的借口下，裴衡順利把她拐上了車。
車內香薰清淡，透著點暖意，莫名叫人安心，車行不久，她歪頭靠窗，漸漸睡熟。
裴衡將車停在公寓附近，熄了火，外頭是淅瀝的風雨聲，裏頭是她輕緩的呼吸聲，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她的臉頰還留著酒意染出的薄紅。
他指尖動了動，溫柔地挽過她頰邊一縷散落發絲，俯身過去，小心翼翼解開安全帶。
離公寓大門尚有一小段路，車進不去，雨勢漸強，裴衡拉開副駕駛車門，將燕將來身上那件男士外套輕輕扯開，覆住她的臉和上半身，手臂小心穿過她的膝彎與後背，穩穩將人抱起來。
燕將來並不瘦，可落在他臂彎裏，卻只覺得輕，裴衡心中琢磨，要養她多吃一些。
她的酒力不佳，酒品尚可，並不喧鬧，只是睡覺，溫順地窩在他懷裏。
裴衡就這樣抱著她，疾步朝公寓門走去，他並沒有叫醒燕將來的打算，數日前她的大學室友因工作調動臨時借宿，這段時間兩個女孩住在一起，無需密碼，敲門就好。
雨絲被風斜吹著，他盡量擋住大半，直到踏進電梯間，方才松了口氣。
可他並不知道，不遠處，有道身影佇立良久。
商徊幾乎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不斷滴落，卻渾然不覺。
他親眼看著那輛熟悉的車駛來，看著裴衡下車，看著他用衣服遮住懷中人，看著他打橫抱起那個刻進他骨子裏的身影。
淺米色的高跟鞋，一晃，一晃，狠狠砸在他心口。
仰起頭，目光死死鎖住屬於她的那扇窗。
燈亮了。
昏黃光線透出來，灼得他眼眶酸痛，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冰涼刺骨。
燈滅了。
可是裴衡依舊沒有出來。
商徊仿佛陷進一片不見底的黑暗裏，每一步都踩在泥沼中，身體漸漸沈落，令他窒息，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右臂止不住地顫，那雙猩紅的眼睛，滿布戾氣，卻又空洞得駭人。
他轉身，踏進雨裏。
此時屋內，靜謐安逸。
燕將來深陷在柔軟的大床裏，睡意正濃，她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將被子扯過頭頂，自己蜷進一片安穩暖意中。
雨，還在下。
-
淩晨三點四十分。
酒吧音樂依舊震耳欲聾，空氣混濁著煙酒和香水的氣味，靠近就覺得刺鼻。
商徊陷在最暗的卡座深處，面前橫七豎八堆滿空酒瓶，他喝得醉，眼神渙散，兩頰浮著不自然的酡紅。
有衣著暴露的女人，扭著腰肢貼上來，手指暧昧地劃過他的胸膛，挑逗地試探。
他沒推開。
甚至在女人湊近他耳邊，將溫熱吐息噴在頸側時，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臉來。
迷亂燈光下，濃妝艷抹的面孔竟恍惚化成另外一個模樣，清冷的，素淡的，滿眼都是溫柔的愛意。
商徊突然笑了，笑得肩頭聳動，笑得眼尾浸出濕漉漉的淚，順著皮膚滑下去，冰涼一片。
下一秒，原本攫著女人下巴的手，驟然下滑，狠狠掐住她的脖頸！
“為什麽……”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浸著絕望，“你不是說過愛我麽，為什麽要背叛我……”
女人驚恐地瞪大眼，瘋狂拍打著，妝容精致的臉迅速漲成豬肝色，幸好幾名同伴沖了過來，連拉帶拽，方才掰開商徊失控的手。
她癱軟在地，劇烈地咳嗽。
“瘋子……神經病！”
咒罵聲不斷傳來，搭訕的人慌亂逃離。
商徊闔眼呼吸著，慢慢地，將額頭抵在冰涼桌面上，倒映出一張扭曲的臉。
-
幾日後，衿港酒吧頂層包廂內，裴衡，蔣碩，易今散坐在寬大沙發裏，各據一方。
易今將一疊照片輕飄飄甩在桌上：“沒想到啊，意外收獲。”
蔣碩歪過頭，目光掃過照片：“這不是阿衡前段時間要查的那個小男孩麽？”
裴衡擡眸，神色未動，只將交疊的長腿緩緩放下。
“先前資料太幹凈。”易今抿了口酒，眉梢微挑，“今天收到些有意思的東西，這小子，親生父親姓賀，本名，賀正辰。”
照片裏除了Eden，還夾著幾張熟悉的臉。
“阿衡。”易今揚了揚下巴，“你家老爺子，應該與姓賀的有幾分交情。”
裴衡沈默著，伸手撿起那些照片，一張張逐次翻過。
賀老多年前已作古，三個兒子中，幼子因心臟病夭折，等同於僅有兩子在世。
長子賀志德，公認的儒商，口碑清正，長孫賀正榮，能力中庸，守成尚可。
次子賀志輝，傳聞性情孤僻，早年與家族割席，蹤跡不明，幾乎不被外界提起。
蔣碩坐直身子，分析道：“賀家的孫子？那這個叫Eden的，是賀正榮的親兄弟？”
他指尖在膝頭輕點了點，若有所思：“一般在大家族裏，隱而不宣的子嗣，多半是私生子。”
易今搖頭：“賀志德夫婦風評很好，圈子裏出了名的模範夫妻，幾十年沒沾過半點桃色新聞，這一層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蔣碩與裴衡對視一眼，答案呼之欲出。
“賀家那位隱形二公子，賀志輝的兒子。”易今肯定了猜測，“也只有這樣解釋，賀老爺子或許心中有愧，或許另有盤算，對這個流落在外的孫輩，用了另一種方法庇護補償，所以，Eden的背景才能做得那麽漂亮。”
裴衡一直沈默聽著，直到此刻才緩緩開口：“他是誰的孫子，並不重要，哪怕是玉皇大帝的孫子，她不喜歡也沒用。”
易今聞言，輕笑一聲：“這些家族秘辛，原本也只是些茶餘談資，最奇怪的，倒不是這小子的出身。”
他擡起頭，目光先掠過蔣碩，最後，穩穩落在裴衡臉上：“而是他近期行為，除了圍著燕將來，還用些不太尋常的手段，盯著另一個人。”
“誰？”蔣碩問。
“商徊。”
空氣瞬間凝滯。
蔣碩臉上那點閑適慢慢斂了，眉頭蹙起：“監視商徊？為什麽？”
一個流著賀家血脈，背景覆雜的年輕人，追求燕將來或許可以用一見鐘情來解釋，但同時分心窺探她的前男友？遠超尋常爭風吃醋的範疇。
裴衡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些，杯壁涼意抵著掌心，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杯中殘餘的薩澤拉克一飲而盡，冰涼液體滑入喉嚨，卻未能完全壓下心頭那絲怪異。
Eden對燕將來的種種示好，或許並非表面那般單純，那副漂亮無害的皮囊下，是否蟄伏著覆雜的圖謀？這念頭一旦升起，就讓裴衡不由得警惕。
易今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上：“手法專業，不是尋常盯梢，商徊近日的行蹤，接觸的人，甚至一些私密場合，都變得很透明，有趣的是……”
他頓了頓，勾唇道：“做得相當幹凈，對方似乎毫無所覺。”
蔣碩倒吸一口涼氣：“這小子究竟想幹什麽？商徊那攤子爛事，跟賀家八竿子打不著吧？總不至於替將來妹妹出氣？”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虛虛摸了下鼻子。
“繼續查。”裴衡神色肅穆，“查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淵源，是否存在打擊報覆。”
易今點了點頭，重新靠回沙發背，又恢覆那副慵懶模樣：“已經在跟了，不過，需要時間。”
蔣碩揉著眉心，感嘆道：“這都什麽事兒啊，談個戀愛……呃，追個人，怎麽還牽扯出豪門秘辛和暗中監視了？”
他看向裴衡，笑道：“阿衡，你這情路走的，比生意場上的並購案還熱鬧，不過，夠刺激的。”
裴衡沒接話，他不在乎Eden是誰的孫子，有著怎樣顯赫或隱秘的出身，但不能容忍任何潛在的危險靠近燕將來。
-
項目塵埃落定，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放松些許，周末，燕將來陪學姐去醫院產檢，看到B超單上模糊的小小影像，心裏某個角落軟乎乎的。
從醫院出來，兩人尋了家臨街餐廳，坐在靠窗的安靜位置。
午後暖陽透過玻璃，在桌布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席盈的肚子已能看出明顯弧度。
燕將來說著項目收尾的瑣碎，她講得慢，席盈聽得仔細，末了，忽然抿嘴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笑什麽？”燕將來有些莫名。
席盈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邊，慢悠悠地說：“不到十分鐘的話，裴衡這個名字，至少出現四五次。”
燕將來一怔，下意識回想自己說了什麽，好像……提到他做的菜，他車裏換的香薰……
盡是些零碎日常，可經席盈這麽一點，這些零碎忽然有了重量。
她低頭喝了口檸檬水，含糊道：“最近項目交接，又住得近，難免交集多些。”
席盈也不戳破，托腮溫柔望著她：“還記得我結婚時，替你暫代的伴娘嗎？親戚家的妹妹，前些日子又輾轉向我打聽裴衡的事兒。”
她頓了頓，神色認真：“將來，你聽我說，裴衡是名副其實的優質青年，爺爺是省部級退下來的，姥爺是烈士，大伯在部隊有實權，爸爸走商途，企業規模可觀，還有他媽媽，聽說曾經是國際新聞記者，上過前線，後來因為身體緣故離職休養，他整個人就像是照著小說男主的模子扒下來的，喊他一聲裴少爺也不為過，如果有機會千萬別猶豫，抓牢些。”
燕將來知道裴衡家境優渥，但學姐口中緩緩道出的背景仍讓她心頭一窒。
她垂下眼，笑了笑，沒接話。
認知裏那個會系著圍裙下廚，偶爾精英，偶爾憨直，笑起來明媚肆意的裴先生，忽然被置入一個截然不同的框架內。
一種覆雜的疏離感慢慢湧現，自己與他之間，那點因項目合作，公寓鄰居，甚至假扮情侶產生的微妙聯系，在這片龐大的背景板前，顯得虛無縹緲。
飯後，兩人沿商業街閑逛，權當消食，不知不覺，再次路過瑞梵思珠寶店，燕將來的腳步，莫名停住。
她望著品牌標志，腦海中某個沈寂許久的角落，被一根銀針極輕地戳動。
“怎麽，想進去看看？”席盈側頭問。
她心裏其實一直藏著個疑問，雖然明白時過境遷，答案早已不再重要，可想要破解謎團的本能，卻還是悄然探頭。
或許，人的天性就是這樣覆雜，渴望證明些什麽，又實在畏懼結果，輕易放棄真相，又總會有不甘心。
燕將來猶豫許久，推開那扇玻璃門。
店內香氣幽微，燈光經過精心設計，每顆展示鉆石，都被襯得璀璨奪目。
訓練有素的櫃姐迎上來，笑容得體：“女士，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陳列櫃，聲音平靜：“我想請問，能否查到特定購買人的購買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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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途圓滿上線，周五設邀慶功宴，地點定在江岸茗園。
燕將來酒量不算好，尤其這類場合總少不得白酒，又因升職喜訊，推不過同事們的盛情，白的摻紅的，眼前景象便開始緩慢旋轉，眼皮沈得擡不起來。
席間有位男同事不慎將酒灑在她白色毛衫上，怎麽擦都留下一片暗漬，只得脫下外衫，裏面是件低領薄衫，裴衡不動聲色將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她肩上。
宴散時，落了雨，細細密密的，燕將來眼眸氤著一層朦朧水光，腳步也有些浮，在“順路”的借口下，裴衡順利把她拐上了車。
車內香薰清淡，透著點暖意，莫名叫人安心，車行不久，她歪頭靠窗，漸漸睡熟。
裴衡將車停在公寓附近，熄了火，外頭是淅瀝的風雨聲，裏頭是她輕緩的呼吸聲，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她的臉頰還留著酒意染出的薄紅。
他指尖動了動，溫柔地挽過她頰邊一縷散落發絲，俯身過去，小心翼翼解開安全帶。
離公寓大門尚有一小段路，車進不去，雨勢漸強，裴衡拉開副駕駛車門，將燕將來身上那件男士外套輕輕扯開，覆住她的臉和上半身，手臂小心穿過她的膝彎與後背，穩穩將人抱起來。
燕將來並不瘦，可落在他臂彎裏，卻只覺得輕，裴衡心中琢磨，要養她多吃一些。
她的酒力不佳，酒品尚可，並不喧鬧，只是睡覺，溫順地窩在他懷裏。
裴衡就這樣抱著她，疾步朝公寓門走去，他並沒有叫醒燕將來的打算，數日前她的大學室友因工作調動臨時借宿，這段時間兩個女孩住在一起，無需密碼，敲門就好。
雨絲被風斜吹著，他盡量擋住大半，直到踏進電梯間，方才松了口氣。
可他並不知道，不遠處，有道身影佇立良久。
商徊幾乎渾身濕透，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不斷滴落，卻渾然不覺。
他親眼看著那輛熟悉的車駛來，看著裴衡下車，看著他用衣服遮住懷中人，看著他打橫抱起那個刻進他骨子裏的身影。
淺米色的高跟鞋，一晃，一晃，狠狠砸在他心口。
仰起頭，目光死死鎖住屬於她的那扇窗。
燈亮了。
昏黃光線透出來，灼得他眼眶酸痛，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冰涼刺骨。
燈滅了。
可是裴衡依舊沒有出來。
商徊仿佛陷進一片不見底的黑暗裏，每一步都踩在泥沼中，身體漸漸沈落，令他窒息，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右臂止不住地顫，那雙猩紅的眼睛，滿布戾氣，卻又空洞得駭人。
他轉身，踏進雨裏。
此時屋內，靜謐安逸。
燕將來深陷在柔軟的大床裏，睡意正濃，她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將被子扯過頭頂，自己蜷進一片安穩暖意中。
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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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四十分。
酒吧音樂依舊震耳欲聾，空氣混濁著煙酒和香水的氣味，靠近就覺得刺鼻。
商徊陷在最暗的卡座深處，面前橫七豎八堆滿空酒瓶，他喝得醉，眼神渙散，兩頰浮著不自然的酡紅。
有衣著暴露的女人，扭著腰肢貼上來，手指暧昧地劃過他的胸膛，挑逗地試探。
他沒推開。
甚至在女人湊近他耳邊，將溫熱吐息噴在頸側時，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臉來。
迷亂燈光下，濃妝艷抹的面孔竟恍惚化成另外一個模樣，清冷的，素淡的，滿眼都是溫柔的愛意。
商徊突然笑了，笑得肩頭聳動，笑得眼尾浸出濕漉漉的淚，順著皮膚滑下去，冰涼一片。
下一秒，原本攫著女人下巴的手，驟然下滑，狠狠掐住她的脖頸！
“為什麽……”他聲音嘶啞，每個字都浸著絕望，“你不是說過愛我麽，為什麽要背叛我……”
女人驚恐地瞪大眼，瘋狂拍打著，妝容精致的臉迅速漲成豬肝色，幸好幾名同伴沖了過來，連拉帶拽，方才掰開商徊失控的手。
她癱軟在地，劇烈地咳嗽。
“瘋子……神經病！”
咒罵聲不斷傳來，搭訕的人慌亂逃離。
商徊闔眼呼吸著，慢慢地，將額頭抵在冰涼桌面上，倒映出一張扭曲的臉。
-
幾日後，衿港酒吧頂層包廂內，裴衡，蔣碩，易今散坐在寬大沙發裏，各據一方。
易今將一疊照片輕飄飄甩在桌上：“沒想到啊，意外收獲。”
蔣碩歪過頭，目光掃過照片：“這不是阿衡前段時間要查的那個小男孩麽？”
裴衡擡眸，神色未動，只將交疊的長腿緩緩放下。
“先前資料太幹凈。”易今抿了口酒，眉梢微挑，“今天收到些有意思的東西，這小子，親生父親姓賀，本名，賀正辰。”
照片裏除了Eden，還夾著幾張熟悉的臉。
“阿衡。”易今揚了揚下巴，“你家老爺子，應該與姓賀的有幾分交情。”
裴衡沈默著，伸手撿起那些照片，一張張逐次翻過。
賀老多年前已作古，三個兒子中，幼子因心臟病夭折，等同於僅有兩子在世。
長子賀志德，公認的儒商，口碑清正，長孫賀正榮，能力中庸，守成尚可。
次子賀志輝，傳聞性情孤僻，早年與家族割席，蹤跡不明，幾乎不被外界提起。
蔣碩坐直身子，分析道：“賀家的孫子？那這個叫Eden的，是賀正榮的親兄弟？”
他指尖在膝頭輕點了點，若有所思：“一般在大家族裏，隱而不宣的子嗣，多半是私生子。”
易今搖頭：“賀志德夫婦風評很好，圈子裏出了名的模範夫妻，幾十年沒沾過半點桃色新聞，這一層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蔣碩與裴衡對視一眼，答案呼之欲出。
“賀家那位隱形二公子，賀志輝的兒子。”易今肯定了猜測，“也只有這樣解釋，賀老爺子或許心中有愧，或許另有盤算，對這個流落在外的孫輩，用了另一種方法庇護補償，所以，Eden的背景才能做得那麽漂亮。”
裴衡一直沈默聽著，直到此刻才緩緩開口：“他是誰的孫子，並不重要，哪怕是玉皇大帝的孫子，她不喜歡也沒用。”
易今聞言，輕笑一聲：“這些家族秘辛，原本也只是些茶餘談資，最奇怪的，倒不是這小子的出身。”
他擡起頭，目光先掠過蔣碩，最後，穩穩落在裴衡臉上：“而是他近期行為，除了圍著燕將來，還用些不太尋常的手段，盯著另一個人。”
“誰？”蔣碩問。
“商徊。”
空氣瞬間凝滯。
蔣碩臉上那點閑適慢慢斂了，眉頭蹙起：“監視商徊？為什麽？”
一個流著賀家血脈，背景覆雜的年輕人，追求燕將來或許可以用一見鐘情來解釋，但同時分心窺探她的前男友？遠超尋常爭風吃醋的範疇。
裴衡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些，杯壁涼意抵著掌心，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杯中殘餘的薩澤拉克一飲而盡，冰涼液體滑入喉嚨，卻未能完全壓下心頭那絲怪異。
Eden對燕將來的種種示好，或許並非表面那般單純，那副漂亮無害的皮囊下，是否蟄伏著覆雜的圖謀？這念頭一旦升起，就讓裴衡不由得警惕。
易今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上：“手法專業，不是尋常盯梢，商徊近日的行蹤，接觸的人，甚至一些私密場合，都變得很透明，有趣的是……”
他頓了頓，勾唇道：“做得相當幹凈，對方似乎毫無所覺。”
蔣碩倒吸一口涼氣：“這小子究竟想幹什麽？商徊那攤子爛事，跟賀家八竿子打不著吧？總不至於替將來妹妹出氣？”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牽強，虛虛摸了下鼻子。
“繼續查。”裴衡神色肅穆，“查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淵源，是否存在打擊報覆。”
易今點了點頭，重新靠回沙發背，又恢覆那副慵懶模樣：“已經在跟了，不過，需要時間。”
蔣碩揉著眉心，感嘆道：“這都什麽事兒啊，談個戀愛……呃，追個人，怎麽還牽扯出豪門秘辛和暗中監視了？”
他看向裴衡，笑道：“阿衡，你這情路走的，比生意場上的並購案還熱鬧，不過，夠刺激的。”
裴衡沒接話，他不在乎Eden是誰的孫子，有著怎樣顯赫或隱秘的出身，但不能容忍任何潛在的危險靠近燕將來。
-
項目塵埃落定，繃了許久的弦，終於放松些許，周末，燕將來陪學姐去醫院產檢，看到B超單上模糊的小小影像，心裏某個角落軟乎乎的。
從醫院出來，兩人尋了家臨街餐廳，坐在靠窗的安靜位置。
午後暖陽透過玻璃，在桌布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席盈的肚子已能看出明顯弧度。
燕將來說著項目收尾的瑣碎，她講得慢，席盈聽得仔細，末了，忽然抿嘴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笑什麽？”燕將來有些莫名。
席盈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邊，慢悠悠地說：“不到十分鐘的話，裴衡這個名字，至少出現四五次。”
燕將來一怔，下意識回想自己說了什麽，好像……提到他做的菜，他車裏換的香薰……
盡是些零碎日常，可經席盈這麽一點，這些零碎忽然有了重量。
她低頭喝了口檸檬水，含糊道：“最近項目交接，又住得近，難免交集多些。”
席盈也不戳破，托腮溫柔望著她：“還記得我結婚時，替你暫代的伴娘嗎？親戚家的妹妹，前些日子又輾轉向我打聽裴衡的事兒。”
她頓了頓，神色認真：“將來，你聽我說，裴衡是名副其實的優質青年，爺爺是省部級退下來的，姥爺是烈士，大伯在部隊有實權，爸爸走商途，企業規模可觀，還有他媽媽，聽說曾經是國際新聞記者，上過前線，後來因為身體緣故離職休養，他整個人就像是照著小說男主的模子扒下來的，喊他一聲裴少爺也不為過，如果有機會千萬別猶豫，抓牢些。”
燕將來知道裴衡家境優渥，但學姐口中緩緩道出的背景仍讓她心頭一窒。
她垂下眼，笑了笑，沒接話。
認知裏那個會系著圍裙下廚，偶爾精英，偶爾憨直，笑起來明媚肆意的裴先生，忽然被置入一個截然不同的框架內。
一種覆雜的疏離感慢慢湧現，自己與他之間，那點因項目合作，公寓鄰居，甚至假扮情侶產生的微妙聯系，在這片龐大的背景板前，顯得虛無縹緲。
飯後，兩人沿商業街閑逛，權當消食，不知不覺，再次路過瑞梵思珠寶店，燕將來的腳步，莫名停住。
她望著品牌標志，腦海中某個沈寂許久的角落，被一根銀針極輕地戳動。
“怎麽，想進去看看？”席盈側頭問。
她心裏其實一直藏著個疑問，雖然明白時過境遷，答案早已不再重要，可想要破解謎團的本能，卻還是悄然探頭。
或許，人的天性就是這樣覆雜，渴望證明些什麽，又實在畏懼結果，輕易放棄真相，又總會有不甘心。
燕將來猶豫許久，推開那扇玻璃門。
店內香氣幽微，燈光經過精心設計，每顆展示鉆石，都被襯得璀璨奪目。
訓練有素的櫃姐迎上來，笑容得體：“女士，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陳列櫃，聲音平靜：“我想請問，能否查到特定購買人的購買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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