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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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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二十分鐘後,雙方簽下調解書,陸續離開警局。

“不能走!”

Zoe是從醫院趕來的,她的頭頂還貼著紗布,精心打理的發卷散了,幾縷胡亂黏著頸邊,那身紅裙皺巴巴裹著。

在國內,她的人脈資源貧乏,一旦遇到危機,除幾位床伴,不知尋誰相助,這份認知催得她腳步更急,幾步搶上臺階,一把攥住商徊的衣袖,指甲幾乎要掐進布料裏:“不準和解!請律師告他們……我受傷了!你看見的!”

紅裙在昏暗光線下徒勞地晃,商徊恍若未聞。

他面色陰郁,黑黝黝的眸子裏,躍起兩簇火苗,死死盯住前方。

燕將來半隱在裴衡身後,只露出一點蒼白側臉。

他的目光幾乎要鑿穿裴衡的肩膀,將那縷影子重新扯回自己身邊,一旁女人的哭叫與拉拽,瞬間變成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

席盈挽著梁子的胳膊,撇了撇嘴,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清晰:“真熱鬧,沒想到今晚是小四侍寢。”

不必介紹,都能猜出這個女人是誰。

蔣碩慢悠悠走在最後,踱出門站定,慵懶嗓音滿是譏誚:“嫂子的眼睛,那就是標準尺啊。”

他常年混跡名利場,虛與委蛇的戲碼見得多了,逢場做戲做到男公關的姿態,倒是初次見。

夜風掠過警局門口站滿人的臺階,帶來絲絲涼意,Zoe仍然攥著商徊的衣袖,遠處卻猛地炸開另一聲尖叫:“放手!”

張曉月慌張奔來,用力將Zoe扯開,從前她畏懼這女人的身份,如今自己既占了正牌名分,怎能容許旁人搶走她好不容易搶來的東西!

陳明寂只得橫身攔在兩個撕扯的女人中間,左右為難。

趁這亂勁,燕將來轉身朝停車處走去,裴衡默然緊隨,其餘吃瓜群眾也接連散場。

唯有商徊,依舊站在原地,不言,不動,眸色晦暗不明,只凝著那道漸遠背影,掌心攥出一條新血痕,血絲緩緩滲進紋路裏。

梁子腰桿直挺帶著席盈回了家,裴衡與蔣碩順路送燕將來。

當車內只剩他們兩人時——

“是你通知商徊那位現任來警局的?”裴衡單臂撐著車窗邊沿,問道。

蔣碩靠在後排,大爺似的翹著腿,悠哉道:“不止,梁子媳婦也是我通知的,且提醒她身體情況不適宜開車,最好找個穩妥朋友陪,這不就把你的將來妹妹拐來了嗎?”

他嘴角噙著笑,擺弄手機:“讓她親眼瞧瞧你的傷,善良的人一般都心軟,苦肉計永不過時,如果足夠幸運,再旁觀一場小三小四扯頭花互掐,那點舊情,也該徹底涼透了。”

男人頓了頓,笑意更深:“厲害吧?這要是成了,結婚我得坐主桌。”

裴衡沒應聲,只擡眸瞥了眼公寓樓,左手將方向盤打了個滿舵,掉轉車頭,平靜道:“給易今打個電話,這棟樓裏,和她同層業主的房子,我要買一套。”

是夜,裴衡做了個夢,夢裏他獨自坐在冰涼長椅上,四周空寂,燕將來緩步走到他面前,就像在警局那樣,稍稍彎下腰,俯身靠近。

“等很久了嗎?”

她的聲音,溫軟又動聽,他睡了一個好覺。

周末清晨,樓道裏傳來搬挪物件的雜響,燕將來被擾醒,推門一瞧,左邊那戶小情侶正歡天喜地搬著家,據說賣房理由極簡單:對方給得實在太多了。

他們用賣公寓的錢換買一套兩居室住宅,這樣明年就可以結婚了。

如今房地產市場早已不覆十年前光景,公寓保值已是奢望,不賠本賣家就要燒高香。

燕將來輕輕抿了抿唇,這樣的好事兒,怎麽就砸不到自己頭上呢?不過她很喜歡現在的家,溫馨舒適,並沒有搬離打算。

-

城市另一端,酒吧內光線昏暗,商徊半伏在桌上,他喝得兇,一杯接一杯灌下去。

陳明寂找來時,他正對著空杯喃喃,反反覆覆只是兩個字:“老婆……”

陳明寂心中驀地一酸,想扶他起身:“哥,我送你回去。”

商徊揮開他的手,力道不輕,眼都沒擡。

陳明寂立在原地,眉心擰著,輕輕嘆了口氣,不過三兩年光景,記憶裏高傲沈穩的商徊,怎麽就變了個模樣?待人愈發冷漠,對權位的渴望愈發強烈,不惜拋棄相處多年的未婚妻,與那些有背景的女人暧昧調情,踩著她們升職。

陳明寂忽然覺得累,一股說不出的煩悶湧上來,他抓了把頭發,不再勸,索性坐下要了杯烈的。

酒剛入腹,酒吧門口又晃進三個人影,是商徊圈子裏走得近的朋友,陳明寂也認識,他們瞧見這邊,嘻嘻哈哈湊過來,熟稔地拍著肩膀:“明寂也在,好久沒見了!”

幾人依次落座,話頭逐漸熱絡起來,商徊一直垂著腦袋,沈默不語。

其中,年輕的圓臉男人嗤笑道:“要我說,徊哥這次分手做得對,早該換了,在一起這麽多年,摸著跟左手摸右手似的,再漂亮,睡也睡膩了,不如新鮮的。”

“是啊,燕將來性子太軸,不懂事。”另一個綠毛衣男端著酒杯誇誇其談,語氣輕蔑,“男人奮鬥打拼,逢場作戲在所難免,她倒好,次次較真,一點臉面不給徊哥留,以前我還勸過她,讓她學學怎麽當個賢內助,別那麽作,徊哥這樣的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現在看來全是對牛彈琴。”

他說著,自己得意笑起來,仿佛是樁多麽有趣的舊事。

三人之中,年歲稍長的男人湊近了些,手搭在商徊背上,噴著酒氣:“女人不能慣,像燕將來那樣的,看著清高,其實就是欠收拾,你以前就是太順著她,PUA懂不懂?磨掉她那點嬌氣,讓她明白,即便是高材生,在丈夫面前也低一檔,她的責任是洗衣服做飯生孩子,床上伺候舒服,否則甩了她,破鞋一個,沒人要。”

綠毛衣男幫腔道:“徊哥就是不夠狠,給她肚子弄大,還敢欲擒故縱和你提分手嗎?你說東她不敢說西……”

這些話,就像是毒針,一根根紮進渾濁的空氣裏,同樣,血淋淋紮進某人心裏。

陳明寂聽得眉頭緊蹙,抿唇不語。

一直沈默的商徊,毫無預兆地動了。

他擡起頭,那雙醉意朦朧的眼,此刻燒得通紅,翻湧著駭人的暴戾,他根本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抄起旁邊半瓶酒的玻璃瓶,朝著三人狠狠砸過去!

“砰!”

酒液混合著玻璃碎片四濺。

年長男人離得最近,慘叫著捂臉躲開,商徊像一頭被激怒的烈獸,直接撲了上去,拳頭揮向那些令他作嘔的嘴臉。

“再他媽說她一句試試!”

怒吼混著咒罵,頃刻間,卡座區域亂成一團。

陳明寂頭皮發麻,沖上前想拉開商徊,卻被他反手一肘撞開。

商徊完全失去理智,瘋狂發洩著怒火,以一敵三,陳明寂攔不住,唯有加入混戰。

等到終於被保安和酒吧經理合力制住時,場面已不堪入目,那三人鼻青臉腫,罵罵咧咧,而商徊,情況更糟,他本就喝得爛醉,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額角破了道口子,血混著酒液糊了半張臉,手臂紮進不少玻璃碎碴,在昏黃燈光下閃著殘忍的亮澤,血滴順指尖垂落在地,令人觸目驚心。

他昂貴的襯衫淩亂不堪,喘著粗氣,被陳明寂死死抱住,身體仍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眼底狂怒漸漸褪去,只剩一片空茫的赤紅。

陳明寂連拖帶拽,將幾乎脫力的商徊塞進車裏,直奔最近的醫院。

急診室內,醫生護士匆忙處理著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清洗,消毒,有些紮得深,需要局部麻醉才能取出,額頭的傷也縫了幾針。

商徊癱在處置床上,閉著眼,酒精和劇烈的情緒消耗讓他陷入一種半昏迷狀態,整個人疲乏失力,只在酒精觸碰傷口時,無意識地抽搐一下,極其微弱。

他傷得重,醫生說有腦震蕩癥狀,需留院觀察,至於手臂,要看恢覆情況……

陳明寂靠在醫院走廊墻壁,摸出手機,翻到那個熟悉的號碼,猶豫幾秒,按了下去。

是忙音,漫長而單調的忙音。

他不死心,又嘗試一次,結果依舊,電話那端始終無人接聽,他煩躁地抹了把臉。

這時,他自己的手機卻響了,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接起,傳來一個讓他楞在原地的聲音。

“明寂哥?我是姜桃……我,我偷偷回來看我哥,打他電話關機,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桃桃?她竟然自己從深市跑了回來!

陳明寂心臟砰砰亂跳,急忙問她在何處,得到確切地址,以最快速度跑去接人!

半小時後,他帶著眼睛紅腫像桃子的女孩沖進醫院,看到病床上額頭纏著紗布,手臂裹得像木乃伊,雙眼緊閉的哥哥,姜桃的眼淚瞬間決堤,跌跌撞撞撲到床邊,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壓抑著抽泣,肩膀抖得厲害。

“哥……怎麽會這樣……” 她轉向陳明寂,淚眼婆娑,“明寂哥,我……我嫂子呢?她要是知道,一定擔心壞了!”

陳明寂沈默地搖頭,坦言電話打不通。

姜桃咬了咬嘴唇,忽然轉身往外跑,陳明寂反應快,幾步到她前面伸臂橫欄:“你待在這裏別動,要找我去找!”

“不行!哥一定又惹嫂子生氣了,只有我能哄嫂子回來!”姜桃用力推開人,“我去找,我知道她住哪裏!”

陳明寂唯恐碰疼她,畏手畏腳,自然攔不住,女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醫院走廊盡頭。

-

公寓門鈴被固執地按響,燕將來打開門,看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姜桃,著實楞住了。

女孩抓住她的衣袖,語無倫次:“嫂子……求求你去看看我哥吧……他在醫院傷得好重,流了好多血,頭也撞破了,一直念你的名字!”

燕將來靜靜聽她說完,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很快歸於平靜,她將姜桃讓進屋內,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掌心,輕聲解釋道:“桃桃,你先別急,自己的身體更重要,我和你哥哥……已經正式分開了,他受了傷,有醫生,有他新的女朋友照顧,我去看他並不合適。”

“什麽分開?什麽新的女朋友!”姜桃眼淚湧出來,牢牢攥住她的手,“嫂子你在騙我是不是!怎麽可能分開,你們在一起快十年了,我哥不可能辜負你的!”

她不斷地搖頭否認,呼吸開始不穩:“不……不是的,哥哥他……他需要你……只有你……”

姜桃哭著,忽然捂住胸口,胸腔劇烈起伏,另一只手慌亂去摸隨身的小包。

燕將來臉色驟變,看她此刻樣子,顯然是情緒激動誘發了哮喘,來不及多想,她立刻扶住女孩:“藥呢?帶了嗎?”

姜桃虛弱地點頭,手指顫抖。

燕將來幫她取出噴霧劑,協助她用了藥,看著她逐漸平覆的模樣,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還好嗎?”她不忍對上姜桃滿是哀求與依賴的目光,這個女孩,總是讓人憐惜。

姜桃沒有得到回應,緩慢地垂下腦袋,反覆深呼吸,眉頭皺得緊。

“嫂子……我……我難受……”她扯住燕將來的衣角,再度大口喘氣,面色微微泛白,“我難受嫂子……”

噴霧劑掉在地上。

“我送你去醫院!”

燕將來做出決定,不能把一個哮喘發作的女孩獨自趕走,哪怕是陌生人,她都做不到無動於衷,總會幫忙打個120,何況是姜桃……

然而到了醫院,姜桃拉住她的衣袖怎麽都不肯松手,徑直往住院部走去,邊走邊小聲抽噎:“就在前面,嫂子,求求你了,就看一眼,看一眼我們就走,求求你嫂子,我哥真的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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