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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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海岸餐廳,落地窗外滿是暗藍夜色。

燕將來到時,商徊已坐在靠窗最裏的桌前,是他們初次約會的位置。

他穿得正式,深灰高定西裝,襯衫的扣子一絲不茍系到頂。

聽見她的腳步聲,商徊擡起眼,目光平靜,與那日在醫院的樣子截然不同,只是眸中血絲更濃,眼底烏青更重,像是熬了許多個夜。

“來了。”他嗓音沙啞。

燕將來在他對面坐下。

菜肴雖精致,兩人卻幾乎未動,空氣裏浮著淡淡白葡萄酒的氣息,清冽甘甜。

沈默片刻,商徊先開了口,他偏頭看著窗外:“我……考慮清楚了,尊重你的選擇。”

尊重選擇,好聚好散。

他轉回頭,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張黑色卡片,輕推到桌子中央,停在兩人之間。

“畢竟跟了我這麽多年。”他頓了頓,喉結微滾,“算是補償。”

燕將來的視線落在那張卡片上,沒有觸碰,只是看著。

許久,她擡起眼,聲音很輕:“我們之間是自由戀愛,不是包養與被包養的關系,愛情散了,並沒什麽錯,我有自己的工作,能夠支撐我在這城市裏過著還不錯的生活,不需要這麽做。”

“我知道。”商徊長睫垂落,死死盯著他用力交握的手,指節泛著青白,勉力扯了扯嘴角,“但是這段感情,確實傷害了你,收下……能讓我好受些。”

男人擡眸,眼中有莫名的情愫一閃而過。

“密碼……是你生日。”

一陣短暫的沈默。

燕將來指尖微動,從隨身提包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方盒,推到那張黑卡旁邊。

商徊遲疑片刻,伸出手,卻不是去取,只是極輕地碰了碰冰涼的盒沿,然後緩緩收回。

“它屬於你。”他嗓音低啞,“留念也好,丟了也好,隨你。”

說完他站起,沒再看她,也沒再看那枚戒指,轉身朝門口去。

走了幾步,卻又停住。

沒有回頭,聲音輕得仿佛下刻就會飄散在空氣中。

“如果……時光能倒回呢?”

燕將來怔怔望著那個熟悉的背影,無數過往碎片不受控地逆湧。

那年,他穿著灰色連帽衫,坐在相同的位置上,眼眸被窗外煙火映得發亮。

燕將來的叉子卷起意面,醬汁沾上唇角,商徊笑著伸手,用指腹溫柔拭去。

他曾在這裏牽著她的手,掌心滾燙,喃喃低語:“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

他的承諾,他的情話,好聽得不像話。

從青蔥少年到成熟男人,被光勾勒的輪廓,在燕將來逐漸氤氳的視線裏,一點一點淡去,消散,直至再也看不見。

她不斷走向他的第十年。

她停下了。

他走遠了。

-

每周五心途例行會,裴衡正垂眼翻著下周的預測試流程文件,某束雷打不動的紅玫瑰又被送了進來,鮮花紅得刺眼,他擡眸掃了一眼,拇指無意識搓著紙頁邊緣。

恰在此時,秘書輕輕打了個噴嚏。

裴衡轉向他,眉頭微蹙,頗為關切道:“我記得……你對花粉過敏?”

身材高大的男秘書眨了眨眼,瞬間心領神會,正色道:“是,有一點。”

“看這反應,不像一點。”

“啊……對。”秘書又掩嘴咳了兩聲,“是很嚴重。”

燕將來這才從資料裏擡頭,瞥見那束花,臉頰倏地泛起極淡的紅暈,聲音有些緊:“抱歉,我讓保潔拿出去。”

忙著核對資料,竟忘記及時處理它,這幾天她被那位叫Eden的年輕人擾得心煩,分明已反覆拒絕送花的行為,對方卻置若罔聞,只嬉皮笑臉說,既然送了,任她處置。

外賣員日日準時,總不能為難跑腿的人。

於是,一組成員人均辦公桌均擺著紅玫瑰,天天新鮮。

燕將來定了定神,將話題拉回正軌:“裴總,相關數據的整合報告,已經發到您郵箱了。”

裴衡長腿交疊,向後靠進椅背,勾唇笑了笑:“每次你這麽叫我,我都慶幸,當初家裏把我的姓氏從王改成裴。”

他聲音裏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

燕將來微怔:“怎麽講?”

“你想想,王總,聽著就像四五十歲,皮帶扣上別著串車鑰匙的老爺們兒。”

燕將來抿唇輕笑,會議室裏其他人也松了神色,低低笑開。

裴衡本姓王,四歲那年,姥爺因公殉職,裴衡父母便將他的姓氏改作“裴”,盼他承襲正氣,以慰老英雄在天之靈。

裴衡這人,皮相頂好,性情明朗,單身有錢有地位,說是鉆石王老五並不為過,公司裏一小撮女孩,視線總隱隱往他這位甲方老總身上繞,偶爾制造偶遇與驚喜,譬如同乘一部電梯,文件“無意”灑落在他腳邊,又或在他經過時,特意露出精致姣好的容顏。

只不過他本人就像鐵樹一樣,直楞楞的,不開花也不解風情,渾然不覺的坦直,總會落得對方尷尬逃離的下場。

會議將散時,門被輕輕叩響。

一個生面孔的姑娘探進身來,穿著靚麗的粉色職業套裝,長發微卷,妝容精致,手裏捧著份文件夾,先是在室內巡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到主位的裴衡身上,眼神帶著怯生生的仰慕與羞怯。

“裴總,打擾了。”聲音也糯,“我是核心研發部二組的lulu,我們程主管有份文件需要交給一組主管。”

她說著便悠悠走進來,但未直接到燕將來身邊,而是選擇從裴衡身後轉一圈。

時機角度算計精準,在距男人一步之遙,最易惹人伸手去扶的位置,鞋跟輕輕一崴,身子微晃,手中文件夾立刻滑脫出去。

“啪”一聲,文件夾落在會議桌上,離裴衡手邊尚有點距離,而lulu被身後的Annie及時站起抱住,並未跌倒。

裴衡的視線自始至終沒離開過電腦屏幕,甚至沒有擡頭,只伸出一根手指,將飛來的文件夾輕輕撥開,推遠些。

Annie撇嘴,問道:“你是不是二組新來的那個實習生,一組主管是女性,總該知道吧。”

燕將來眼眸低垂,沒說話。

裴衡這才擡眸,先是看了眼燕將來的表情,再看向僵在原地的lulu,眉頭微蹙,語氣滿是困惑:“路走不穩就該換雙鞋,再說給燕主管的文件,從我這兒走幹什麽,繞遠不嫌累嗎?”

lulu聞言臉頰一片緋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覺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眼珠都凝聚在她身上,張了張嘴,不知能說什麽。

裴衡重新低下頭,指尖在桌邊敲了敲,轉向燕將來,認真道:“將來,有個流程需要再商議下。”

燕將來淡淡應聲“好”,尋了個話題解圍尷尬場面。

餘光裏,有人無聲地退出門,只留下一絲甜膩香水味,遲遲不散。

當晚,裴衡找借口陪燕將來一起加班,偌大的辦公區,人都走盡了,燈一盞盞暗下去,最後只剩他們頭頂那圈暖暖的光,空氣中有種微妙的靜謐。

“身體恢覆怎麽樣?”他問道。

“挺好的。”燕將來勾了勾唇角,眼眸稍彎,“學姐同我說,那天是你打電話給梁哥,我好像又欠了你一份人情。”

闌尾炎那次是這樣,肺炎這次又是,她今年似乎流年不利,但每逢遇到困難,兜兜轉轉,總被眼前這人施以援手。

“噢。”裴衡應了一聲,將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啪”地合上,歪過頭直直瞧著她,嘴角噙著一點笑,“那你打算怎麽還?”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覺出幾分暧昧,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燙,越來越燙,燒得他耳廓通紅,幸好燈源離得遠,看不真切。

燕將來還沈浸在項目方案中,並未覺察異樣,只當是玩笑,嗓音溫和回道:“我請你吃飯啊,不過要等心途交付後,到時你可以狠宰我一頓。”

她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晃晃,笑意深了些:“或者兩頓。”

她與他其實算不得多麽熟稔,早些時候,不過是校友點頭之交的情分,還好這男人自來熟,她也不覺局促,幾個月合作下來,積攢出近似朋友的輕松感。

裴衡擡手,胡亂揉了把後腦勺的短發,聲音裏的笑意愈發明顯,混著一點寵溺:“你這麽做,會慣壞我的。”

燕將來“啊”了一聲,略微茫然地擡頭,視線終於落到他臉上,“什麽?”

他耳尖那抹紅已蔓延至頸側,眼尾微挑:“你說什麽。”

天曉得,裴衡此刻的心跳得有多快,面上還要撐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的胸膛像被一只小奶貓,用軟綿綿的爪尖,輕輕地撓。

不痛,只是癢,癢得發顫。

燕將來下意識垂下眼簾,避開他的視線,難道……是她看錯了?

裴衡那雙眼眸中,居然透著一股灼熱的情愫,帶著鉤子似的,不得不承認,有些撩人……

男色誤人。

她暗自搖頭,定是這段時間工作繁重,產生了荒唐的錯覺。

心下一亂,燕將來抓起桌上水杯灌一大口,涼水猛地沖進喉嚨,嗆得她猝不及防,劇烈咳嗽起來,眼角浸出淚花。

裴衡一楞,方才那點旖旎心思頓時灰飛煙滅,急忙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手伸到一半,想替她拍背順氣,又礙於這動作有些冒犯,終究沒好意思。

燕將來咳得臉頰脖頸滿布紅暈,偏過頭去,留給他一張側顏,清麗線條被緋色一染,渾然生出幾分媚態。

男人倏地轉過臉不敢再看,喉嚨發緊,喉結上下滾動著,反覆吞咽。

“早……早點休息吧。”他磕磕巴巴說道,“我……我送你回家。”

裴衡換了一輛車,白色保時捷,車內彌漫著淡淡的海風暖陽香,與他身上味道一致,燕將來坐進副駕駛,目光無意掠過駕駛臺,忽然定住了。

那裏,安靜立著一個精致的雪花擺件。

是她送給裴衡的生日禮物。

即便換了座駕,這不起眼的小東西依舊與主人同行。

車子平穩駛入夜色,裴衡握著方向盤,時不時偷瞥一眼身邊人。

心中藏住的情誼,眸中卻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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