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關燈
小
中
大
063
63
冬日晌午陽光暖烘烘，林羨從林府出來，一直走了好長一段路，這才到奉先茶館。
這茶館她先前來過幾遭，映象最深刻的就是那次，母親安排她和林紫鳶來這裏相看郎君，蕭家四公子蕭岐在這裏摔了個狗吃屎，她憋不住笑出聲，後來好像也沒再來過這裏。畢竟，東京城最有名的吃喝玩樂場所那得是天水客排第一吧。林羨只是無意中聽說最近這裏會進一批好酒，她想著過幾日要去伏虎山冬狩，怎麽也得準備準備。
進了奉先茶館，眼尖的夥計立馬湊上前，“喲，林三姑娘，您好久都沒來我們這兒坐客了，可是看上什麽東西要來買？我們茶館近來新進了批料，味道那是一絕。”夥計紅光滿面，邊說著，還邊豎起大拇指。
林羨環視一圈，沖茶館裏夥計問道，“我聽說這段日子茶館還進了批酒，可是真的？你們掌櫃呢？”
夥計臉上笑容更是得意，連連點頭道，“是真的，是真的。您消息還真靈通，那貨昨日才裝進庫呢。我去喊我們家掌櫃過來，您且在這裏尋個座兒休息片刻。”說罷夥計步伐飛快，鉆到茶館後頭去。
林羨隨意在一層大堂找了個位置坐下，閑來無事她目光飄忽打量周圍人，突然停下，在眾多陌生面孔裏她見到個熟悉的人。
李朔接過李廣遞來的茶，一飲而盡，沒有言語。他是前幾日才回到東京城裏的，其實河東路挺好的，他根本沒打算回來。奈何他父親說什麽也要將他弄回來。幾次勸說無果後，他父親竟然讓朝裏的人想法子將他給調回來。與其說是調回來任職，李朔更覺得自己這是被他父親摁著腦袋給押回來的。
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李廣自然知道自家兄長心情不好，這不，他今日好說歹說才將兄長邀來奉先茶館坐坐，不為別的，聽聽茶館裏的趣事，放松放松身心也是好的。成日在府裏面憋著哪都去不，心裏早晚得出問題。兄長現在與父親正僵持著，兩個人誰都不肯讓步。
他這個當兄弟的怎麽也得幫幫他們。
李廣見李朔興致不高，暗自吸一口氣，這才臉上擒著笑說道，“兄長，莫再與父親置氣，你是常年不在家，他現在身體大不如從前了，咱們當孩子的還是要多孝敬孝敬長輩。再說了，父親這怎麽著也是為兄長你好不是？”
李朔冷笑，將茶碗重重擲在桌子上，斜看著李廣，“為我好？！”
他盡可能控制住情緒，“要真是為我好，就不該讓人將我調回來。我在河東路呆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把我調回來，憑什麽？”他越說越覺得可氣，索性閉了眼不願多講。
李廣忙提著茶壺又給李朔填了被新茶，“別呀，哥哥。話也不能這麽說吧？父親已經對你夠有耐心了。你看看你，這都離開家多久？沒有三四年也得有兩三年了吧？”
李廣有些不高興，說道，“你到時候年紀大，娶不著媳婦，沒人要，我可不管你……”他說著說著恰好視線對上自家哥哥那雙眸子，心裏瞬間沒了底，後背依稀覺著冷颼颼。
這正中午呢，奉先茶館怎的如此陰涼？
李廣閉嘴休整片刻，奈不住寂寞又聒噪起來。
“兄長，好姑娘可是不等人呢，弟弟我要是沒娶著好姑娘，那就賴你！”
李朔側了側身，極其嫌棄自家弟弟這副胡攪蠻纏性子，皺眉道，“你娶不著好姑娘與我有何幹系？”
李廣忽然得了回應，不再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唱單簧，心裏有些小激動，接著說下去，說不定有戲。他繼續說道，“府中你是老大，我是老二，你不娶，我怎麽娶？好姑娘可不等人呀，哥哥！”
李朔將李廣那只煩人的手從自己身上拍開，“我又沒攔著你，若是有心怡的姑娘就自己去提親，怎的還賴上我？”
李朔又一次回應，使李廣更無顧忌，直說道，“唉喲，我的好哥哥，你還是從了父親吧！那姑娘我也瞧見過，姿容絕對不比你心裏面住著的那個月娘差……”
“哎喲！”李廣話沒說完，李朔就將他推倒在地。他心裏一咯噔，完了，嘴上還真是沒個把門的東西。
自家哥哥將那姑娘記了這麽些年，肯定是十分在意的。他怎麽說著說著，把心裏話說出來了。李廣連忙從地上跳起來，兩根手指將自己的嘴巴夾緊，乖巧地沖李朔眨巴眨巴眼睛。然而，李朔還因為剛剛那話在氣頭上，懶得再看他一眼。
“李朔？！”
李朔也有些詫異，看向面前的人，“林三姑娘……”
“李朔，真的是你”
林羨沒想到能在這裏碰見老熟人，笑著說道，“剛剛隔得遠，還以為我認錯人了呢，你可算舍得回東京城了。”
李朔淺笑點頭，“嗯，我也剛從河東路回來沒多久，接下來可能得在東京城呆上些時候。”
“河東路？原來你這幾年一直在河東路，聽說那裏還挺苦，你怎麽能在那裏堅持這麽久？”說著她又追問道，“何煜前些日子也去河東路了，你有見著他嗎？也不知道他在那邊還能呆幾日？”
李朔倒沒想到明榮世子也去了河東路，不過那地方可大著呢，也不知道明榮世子被分配到哪一塊。
“林三姑娘不必擔心明榮世子，真正在河東路待段時間就能知道，它並不是傳聞中那般。”李朔這幾年一直在河東路，一方面是他不想回東京城，一方面也是真心覺著那地方挺不錯。
“啊？”林羨大驚，連連擺手否認，“我這可不是關心他，何煜那家夥有什麽好擔心的，他可不是個能吃苦頭的人。”
李朔擡眸，他剛剛那也不過是隨口應和罷了，沒想到林三姑娘反應這麽大。明榮世子他們之間莫非……
剛剛去後頭找掌櫃的夥計，臉上堆著笑走上前，朝李朔他們行禮。
“林三娘娘，你要的那貨，我們掌櫃的說請您去裏面談價格。”
林羨來奉先茶館本就是為了買酒，遇上李朔只能算是個意外，她得忙自己的正事了。
林羨笑著朝李朔和他身後那位公子拱了供手，“那我就先走了，你們繼續。”
一直等林羨走遠，李廣這才又湊到他哥跟前，他垂著腦袋像個犯了錯的孩童，聲音囁嚅道，“哥……剛剛那話我說得不對，你別生氣哈。”
話說完，李廣偷偷打量李朔面上的神情。李朔斜睨他一眼，李廣迅速藏起視線。
頭頂乍然響起李朔陰沈聲音，
“回府。”
“啊？”
李廣還沒反應過來，李朔丟下句話，便三步並作兩步踏出茶館，留下李廣著急，在後面忙慌呼喊，“哥，等等我！”
“夥計，錢放桌上了！”
李廣收緊錢袋，腳下生風，追趕自己兄長去。
林羨跟隨茶館夥計來見掌櫃，而奉先茶館的掌櫃此刻正捏著支毛筆在紙上面“刷刷刷”。
太醜了！
林羨不可置信怎麽有人字寫得這般難看。
實在太差勁。
掌櫃估計也是不滿意自己寫的字，正一臉愁容。
“東家”
夥計輕聲喚道。
掌櫃擡眸發覺原來屋裏面還有兩個人，而林羨的視線正落在他正在書寫的紙面上。
他擱下毫筆起身繞過桌案，恰好擋在那張軟紙前頭，哈哈笑著朝林羨供手，“吳某字醜，讓林三姑娘見笑了。”
林羨也回他一禮，抿唇輕笑沒有言語，她也實在下不去嘴誇那字好看。
掌櫃沖身旁夥計道，“去把準備好的樣酒拿來。”他又笑著對林羨說，“林三姑娘待會兒挨個嘗嘗，看上哪個，我再命夥計給您到庫房裏取去。”
夥計取來樣酒林羨挨個試過，種數不多，畢竟奉先茶館是以賣茶為主，值得一說的是，這些酒漿滋味都挺不錯，除了個別太過辛辣，林羨覺得自己都挺喜歡，但她心裏清楚，這些酒水價格定然不菲。
若是將喜歡的統統買了，她也沒那麽多閑錢，最終決定買兩個最喜歡的就行。
畢竟酒水嘛，小酌怡情，大飲傷身。
然而，林羨還是低估了這些酒的價格。待掌櫃將價格報出來，她心裏咯噔，錢袋子裏的銅板連買一壇子酒都夠嗆，更別提兩壇子了。
這下如何是好？
她該說讓掌櫃便宜點，或者說自己還打算去看看其他店家的酒呢？
以前怎麽沒覺得東西這般不便宜呢？
林羨笑笑不語，掌櫃心裏自然也猜出個八九分，面前這姑娘錢肯定沒帶夠，他進的這批酒漿，可不是一般酒漿價格能比的。
“林三姑娘，吳某給您算優惠些如何？”他伸出五指比劃價錢。
林羨暗自倒吸一口涼氣，既然別人掌櫃開口說便宜些，她心裏也是真喜歡這酒漿，林羨指了指夥計手中托盤的樣酒，“那就多謝吳掌櫃，不過，我這個月的閑錢不多，就先買這一壇子嘗嘗鮮。”
吳掌櫃笑著點頭，“好！那姑娘回去稍稍等幾日，我們保準給您送到府上去。”
林羨走後，夥計撇撇嘴，“東家，那報價本就極低了，您還給林三姑娘便宜不少，我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吳掌櫃笑看著夥計，打趣道，“就你這腦瓜子，這輩子做生意恐怕難啰！”
夥計不明白，撓撓頭，“東家，我就安安心心給咱們奉先茶館打雜，可沒想著做生意。不過，您快給我說說，你為什麽這麽做呀，這不成了虧本買賣嗎？”
掌櫃笑著搖頭，“虧本？我告訴你，這可是個值當買賣。”他將一壇子好酒低價賣給林三姑娘，那可是作人情的。
林元輔雖然死了，可林府卻沒倒。
林府怎麽說也還算是東京城門第圈子裏面的人，說不定那天瞅準時機又起來了呢？
他們做生意的人最忌諱落井下石，每個進茶館來消費的人都可能是自己下一個貴人。
夥計聽了連連點頭，他果然沒有掌櫃腦子靈光，嘻嘻笑道，“東家說得是，我這就去庫房為林三姑娘把酒給備上。”說罷，他興沖沖出門。
掌櫃心情本來不錯，看著案桌那張軟紙上密密麻麻慘不忍睹的字跡，瞬間沒了興致。他晃晃悠悠來到桌案前坐下，長嘆一口氣，低聲道，“這可怎麽辦，真愁人……”
每年臨近春節他們奉先茶館都會為東京城裏達官顯貴備上一份名貴茶飲，另外附上這樣一份賀春貼。
吳掌櫃年年都是自己親手寫賀春貼，不為別的，能省則省。可他這手字，年年寫得亂七八糟。可見，書字若是沒入門道，寫再多也都白搭。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吳掌櫃擡眼看去，“林三姑娘？”
“吳掌櫃……”
“您可還有什麽事嗎？”
林羨其實剛剛沒走遠，聽到吳掌櫃在屋子裏嘆息。
怎麽說呢？
雖然他將那酒水低價賣給自己，算是別有用心，可她也確實受益。
如今吳掌櫃為了寫字發愁，而她又實打實能寫出一副好字。既然如此，為何不幫幫吳掌櫃呢？
林羨把自己心裏想法直接與吳掌櫃說明，吳掌櫃起初還有些遲疑，在林羨說出不要報酬，他其實已經心動了。
林羨怕吳掌櫃誤會，還特意拿起案桌上一根毫筆沾上墨汁，照著吳掌櫃的字寫上一行。
果然，對比下來吳掌櫃的字顯得更醜。
林羨自己攬下這活，吳掌櫃倒是一點不客氣，將今年還未寫完的賀春貼全都打包塞給林羨。他當起甩手掌櫃，絲毫沒有違和感，身心愉悅，連帶著面上都多了幾分笑容，親自將林羨送出奉先茶館，“林三姑娘慢走！”
林羨手中抱著不大不小一包袱，離開奉先茶館，出來時她特意往大堂瞧了瞧，沒見著李朔，估計他早就走了。
今日日光好，臨近正午，長街暖烘烘，行人來來往往，行走其間，林羨時不時會被碰到。
“林羨。”
聽到有人喚自己名字，林羨順著聲音看去，周圍人來人往，可她一眼便瞧見他，嘴上不自覺咧起笑容來。
何玨越過人群來到林羨身邊，“怎麽一個人抱這麽多東西？”他將林羨懷裏的包袱拿著放自己手上，包袱看起來大但提起來卻十分輕巧。
林羨嘿嘿笑笑，沒回答他的問題，轉而問道，“你今日怎麽有空出來，伏虎山那邊都忙完了嗎？”
何玨現如今在武德司任職，皇家冬狩日子馬上要到了，他們這段時間一直在伏虎山東側圈地，確保衛帝出行安全。
林羨有許多天沒見著他了。
何玨沖林羨伸出右手，林羨自然而然地上前挽著他的臂彎。她仰著小臉沖何玨笑。
自蜀地回來後，何玨更願意向林羨靠近，林羨本就看上何玨，自然是心裏歡喜。二人你來我往，心意也慢慢通絡。
林羨突然想起來她今日碰見的人，搖著何玨手臂。
何玨微微低頭，溫柔看著她。
“你知不知道李朔回東京城了？”
何玨神色只是稍顯詫異，“真回來了？”
“什麽叫‘真回來了’，難不成你早知道他要回來？”林羨追問。
何玨搖頭，“那倒不是，只是在武德司新上任的名錄裏瞧見李朔的名字了，沒想到這個李朔就是我們認識的李朔。”
“哦。”
“……”
“你在哪裏看到他的？”
“奉先茶館。他和他弟弟在那裏喝茶”林羨補充道，“你沒瞧見，他弟弟可粘他了。”想不到李朔那個弟弟人長得粗獷些，舉止卻像小姑娘。
她當時在不遠處看著，李朔被弟弟蹭來蹭去極其不耐煩，但又沒辦法，自己弟弟只能自己寵著唄。
/
冬月二十七日，皇家冬狩在伏虎山東圍進行。
“阿顏！”
林羨遠遠就瞧見柴顏過來，興奮朝她跑去，給柴顏來了個大大的擁抱，“快來，大家都到了。”
柴顏疑惑看向林羨，“我們去幹什麽？”
林羨故意賣關子，“去了就知道，我們快些走，別讓他們久等。”
柴顏同林羨來到一處平坦草地，不過這時節可沒什麽青綠，只剩一地枯容。
枯草地上圍坐幾個人，柴顏都認識。
林羨笑嘻嘻將柴顏推著往趙括身邊坐下，自己則跑去將偷偷帶來的酒拿出來分給大夥品嘗。
柴顏接過林羨遞來的酒漿，她擡眸笑看著這面前人，“這麽醇香的酒，少有呀！”
林羨一臉驕傲，“那是當然，為了得到這等好酒，我可是沒少吃苦。”
奉先茶館的吳掌櫃那一大摞賀春貼害得她沒少熬通宵。不過也得虧她寫得快，恰好趕在冬狩日前交給吳掌櫃。
吳掌櫃可滿意哩，還特意又送了一壇好酒給她。
他們這裏的人不多，兩壇子酒也夠幾個人喝得盡興。
林羨倒了滿滿一碗酒給李朔，李朔只是輕輕湊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便仰頭一飲而盡，沖林羨道，“好酒！”
林羨撇撇嘴，“喝這麽快你能嘗出味道嗎？”她倒不是心疼這酒被喝掉，主要是可惜好酒沒好好品嘗，就被囫圇吞進肚子裏。
每個人分完酒，壇子裏果然還剩不少。
李朔說他還要，林羨便統統給他了。
他們幾個人看著李朔一碗一碗將酒吞下肚，酒喝完他面不改色，舒坦的倒在枯草地上，嘴裏喃喃，誇讚，“好酒。”
時下陽光暖烘烘，周圍還時不時有鳥兒駐足輕快歌唱一首曲子，連帶著空氣都變得愜意柔和。
李朔沈沈睡去。
柴顏他們都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
只要時間足夠長，我們可以忘掉很多人，但有些人，有些事，不管過去多久，或許，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
李朔是如此，柴顏也是如此。
月娘離開了，但又好像一直在他們身邊，同他們一起開心，同他們一起難過。
孫襲恰好這時從旁邊路過，他沒有同他們搭話，很快便離開，好像真的只是路過。離開前，孫襲深深看了他們幾人一眼。
柴顏沒在意，林羨卻剛好捕捉到孫襲那一眼。
待孫襲走遠，林羨湊到柴顏身邊輕聲道，“我不喜歡那個叫孫襲的人。”
柴顏有些詫異，“怎麽好端端提起他？”
林羨撇撇嘴，“剛剛”，她用手指比劃著，眼睛還跟著一起配合，“你沒瞧見他那個眼神……”
柴顏笑道，“什麽眼神？”
林羨皺眉思考半天，搖頭道，“不好說……總之，這家夥看起來不像個好人。”
柴顏被林羨逗笑，但也沒反駁她的話。
孫襲是不是好人她不清楚，但絕對是個有手段的人，來東京城不過一年功夫，就能讓阿戢那般喜歡他，信任他。柴顏覺得一般人是達不到的，就算是趙括，給阿戢當了這麽些年先生，同樣達不到。
孫襲從柴顏她們那裏離開徑直去到柴戢身邊。
柴戢獨自一人坐石頭上，身後站著幾個侍從但都隔著些距離。孫襲走上前，很自然地坐在柴戢身邊，“冬狩這般熱鬧，陛下興致好像不高，是哪裏不舒服嗎？”
柴戢擡眸看向身邊人，搖搖頭不說話。
孫襲繼續追問道，“陛下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我剛剛看到長公主和好些個人一起說說笑笑，陛下怎麽不一起。”
柴戢還是搖頭。
他不想說話，孫襲也不著急，就這麽坐在他身邊陪著他。
好一會兒，
柴戢才緩緩開口說道，“有時候真想把皇姐鎖在我身邊，這樣她就是我一個人的皇姐。”
孫襲只是在一旁聽著，沒有答話。
柴戢側頭看向孫襲，“孫先生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太自私。”
“怎麽會”
孫襲面上透露出心疼，輕聲道，“陛下只是太孤單，希望身邊有人能一直陪著你。這不是自私。”
“真的嗎？”
柴戢沒想到孫先生會這麽說。
孫襲點頭，“有我在，陛下就不是一個人。我會一直陪在陛下身邊。”
柴戢看著孫襲熾熱的眸子，眸光中倒映著他的影子。
會有一個人什麽都不計較，一直一直陪在他身側嗎？
孫襲淺笑道，“陛下若是不嫌棄，私下可以喚我小字‘退之’……”
“退之兄長。”
孫襲臉上神色有片刻怔楞，但很快恢覆如常。
“陛下，我會一直在身邊陪著你的。”
“嗯。”
山間幾縷微風拂過，吹亂了面前人的發絲，也吹亂了柴戢心間。
如果有人捧著一顆真心送到他面前，他也一定一定會輕輕將其安放至最穩妥的地方，將其守護好。
外出圍獵的人三三兩兩回來，各自都有不少收獲。
有人來向柴顏她們傳話。
林羨聽到有小兔子，立馬來勁兒了，吆喝著他們同自己一起去看小兔子。柴顏指了指和衣熟睡在枯草上的李朔，“那李大哥怎麽辦？”
何玨道，“你們去吧，我和行知在這裏守著他就行。”
趙括亦是附和。
沒了顧慮，林羨趕忙拉著柴顏往小兔子的方向奔去。
不過要讓林羨失望了，剛剛活生生的小兔子現如今已成為惡狼口中食物。鮮活可愛的小兔子早就只剩一具開腸破肚的屍身在那裏躺著。
惡狼伸著舌頭，舔舐這身上皮毛，血盆大嘴裏藏著它一口鋒利牙齒。林羨視線恰好與惡狼視線撞上，雖然知道它被栓著出不來，但看著還是心裏覺著害怕，不由得後退一步。
頓時一股莫名熟悉感襲來，她想起來了，就是這種感覺，一模一樣。
孫襲看他們的眼神就是這般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63
冬日晌午陽光暖烘烘，林羨從林府出來，一直走了好長一段路，這才到奉先茶館。
這茶館她先前來過幾遭，映象最深刻的就是那次，母親安排她和林紫鳶來這裏相看郎君，蕭家四公子蕭岐在這裏摔了個狗吃屎，她憋不住笑出聲，後來好像也沒再來過這裏。畢竟，東京城最有名的吃喝玩樂場所那得是天水客排第一吧。林羨只是無意中聽說最近這裏會進一批好酒，她想著過幾日要去伏虎山冬狩，怎麽也得準備準備。
進了奉先茶館，眼尖的夥計立馬湊上前，“喲，林三姑娘，您好久都沒來我們這兒坐客了，可是看上什麽東西要來買？我們茶館近來新進了批料，味道那是一絕。”夥計紅光滿面，邊說著，還邊豎起大拇指。
林羨環視一圈，沖茶館裏夥計問道，“我聽說這段日子茶館還進了批酒，可是真的？你們掌櫃呢？”
夥計臉上笑容更是得意，連連點頭道，“是真的，是真的。您消息還真靈通，那貨昨日才裝進庫呢。我去喊我們家掌櫃過來，您且在這裏尋個座兒休息片刻。”說罷夥計步伐飛快，鉆到茶館後頭去。
林羨隨意在一層大堂找了個位置坐下，閑來無事她目光飄忽打量周圍人，突然停下，在眾多陌生面孔裏她見到個熟悉的人。
李朔接過李廣遞來的茶，一飲而盡，沒有言語。他是前幾日才回到東京城裏的，其實河東路挺好的，他根本沒打算回來。奈何他父親說什麽也要將他弄回來。幾次勸說無果後，他父親竟然讓朝裏的人想法子將他給調回來。與其說是調回來任職，李朔更覺得自己這是被他父親摁著腦袋給押回來的。
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
李廣自然知道自家兄長心情不好，這不，他今日好說歹說才將兄長邀來奉先茶館坐坐，不為別的，聽聽茶館裏的趣事，放松放松身心也是好的。成日在府裏面憋著哪都去不，心裏早晚得出問題。兄長現在與父親正僵持著，兩個人誰都不肯讓步。
他這個當兄弟的怎麽也得幫幫他們。
李廣見李朔興致不高，暗自吸一口氣，這才臉上擒著笑說道，“兄長，莫再與父親置氣，你是常年不在家，他現在身體大不如從前了，咱們當孩子的還是要多孝敬孝敬長輩。再說了，父親這怎麽著也是為兄長你好不是？”
李朔冷笑，將茶碗重重擲在桌子上，斜看著李廣，“為我好？！”
他盡可能控制住情緒，“要真是為我好，就不該讓人將我調回來。我在河東路呆得好好的，為什麽要把我調回來，憑什麽？”他越說越覺得可氣，索性閉了眼不願多講。
李廣忙提著茶壺又給李朔填了被新茶，“別呀，哥哥。話也不能這麽說吧？父親已經對你夠有耐心了。你看看你，這都離開家多久？沒有三四年也得有兩三年了吧？”
李廣有些不高興，說道，“你到時候年紀大，娶不著媳婦，沒人要，我可不管你……”他說著說著恰好視線對上自家哥哥那雙眸子，心裏瞬間沒了底，後背依稀覺著冷颼颼。
這正中午呢，奉先茶館怎的如此陰涼？
李廣閉嘴休整片刻，奈不住寂寞又聒噪起來。
“兄長，好姑娘可是不等人呢，弟弟我要是沒娶著好姑娘，那就賴你！”
李朔側了側身，極其嫌棄自家弟弟這副胡攪蠻纏性子，皺眉道，“你娶不著好姑娘與我有何幹系？”
李廣忽然得了回應，不再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裏唱單簧，心裏有些小激動，接著說下去，說不定有戲。他繼續說道，“府中你是老大，我是老二，你不娶，我怎麽娶？好姑娘可不等人呀，哥哥！”
李朔將李廣那只煩人的手從自己身上拍開，“我又沒攔著你，若是有心怡的姑娘就自己去提親，怎的還賴上我？”
李朔又一次回應，使李廣更無顧忌，直說道，“唉喲，我的好哥哥，你還是從了父親吧！那姑娘我也瞧見過，姿容絕對不比你心裏面住著的那個月娘差……”
“哎喲！”李廣話沒說完，李朔就將他推倒在地。他心裏一咯噔，完了，嘴上還真是沒個把門的東西。
自家哥哥將那姑娘記了這麽些年，肯定是十分在意的。他怎麽說著說著，把心裏話說出來了。李廣連忙從地上跳起來，兩根手指將自己的嘴巴夾緊，乖巧地沖李朔眨巴眨巴眼睛。然而，李朔還因為剛剛那話在氣頭上，懶得再看他一眼。
“李朔？！”
李朔也有些詫異，看向面前的人，“林三姑娘……”
“李朔，真的是你”
林羨沒想到能在這裏碰見老熟人，笑著說道，“剛剛隔得遠，還以為我認錯人了呢，你可算舍得回東京城了。”
李朔淺笑點頭，“嗯，我也剛從河東路回來沒多久，接下來可能得在東京城呆上些時候。”
“河東路？原來你這幾年一直在河東路，聽說那裏還挺苦，你怎麽能在那裏堅持這麽久？”說著她又追問道，“何煜前些日子也去河東路了，你有見著他嗎？也不知道他在那邊還能呆幾日？”
李朔倒沒想到明榮世子也去了河東路，不過那地方可大著呢，也不知道明榮世子被分配到哪一塊。
“林三姑娘不必擔心明榮世子，真正在河東路待段時間就能知道，它並不是傳聞中那般。”李朔這幾年一直在河東路，一方面是他不想回東京城，一方面也是真心覺著那地方挺不錯。
“啊？”林羨大驚，連連擺手否認，“我這可不是關心他，何煜那家夥有什麽好擔心的，他可不是個能吃苦頭的人。”
李朔擡眸，他剛剛那也不過是隨口應和罷了，沒想到林三姑娘反應這麽大。明榮世子他們之間莫非……
剛剛去後頭找掌櫃的夥計，臉上堆著笑走上前，朝李朔他們行禮。
“林三娘娘，你要的那貨，我們掌櫃的說請您去裏面談價格。”
林羨來奉先茶館本就是為了買酒，遇上李朔只能算是個意外，她得忙自己的正事了。
林羨笑著朝李朔和他身後那位公子拱了供手，“那我就先走了，你們繼續。”
一直等林羨走遠，李廣這才又湊到他哥跟前，他垂著腦袋像個犯了錯的孩童，聲音囁嚅道，“哥……剛剛那話我說得不對，你別生氣哈。”
話說完，李廣偷偷打量李朔面上的神情。李朔斜睨他一眼，李廣迅速藏起視線。
頭頂乍然響起李朔陰沈聲音，
“回府。”
“啊？”
李廣還沒反應過來，李朔丟下句話，便三步並作兩步踏出茶館，留下李廣著急，在後面忙慌呼喊，“哥，等等我！”
“夥計，錢放桌上了！”
李廣收緊錢袋，腳下生風，追趕自己兄長去。
林羨跟隨茶館夥計來見掌櫃，而奉先茶館的掌櫃此刻正捏著支毛筆在紙上面“刷刷刷”。
太醜了！
林羨不可置信怎麽有人字寫得這般難看。
實在太差勁。
掌櫃估計也是不滿意自己寫的字，正一臉愁容。
“東家”
夥計輕聲喚道。
掌櫃擡眸發覺原來屋裏面還有兩個人，而林羨的視線正落在他正在書寫的紙面上。
他擱下毫筆起身繞過桌案，恰好擋在那張軟紙前頭，哈哈笑著朝林羨供手，“吳某字醜，讓林三姑娘見笑了。”
林羨也回他一禮，抿唇輕笑沒有言語，她也實在下不去嘴誇那字好看。
掌櫃沖身旁夥計道，“去把準備好的樣酒拿來。”他又笑著對林羨說，“林三姑娘待會兒挨個嘗嘗，看上哪個，我再命夥計給您到庫房裏取去。”
夥計取來樣酒林羨挨個試過，種數不多，畢竟奉先茶館是以賣茶為主，值得一說的是，這些酒漿滋味都挺不錯，除了個別太過辛辣，林羨覺得自己都挺喜歡，但她心裏清楚，這些酒水價格定然不菲。
若是將喜歡的統統買了，她也沒那麽多閑錢，最終決定買兩個最喜歡的就行。
畢竟酒水嘛，小酌怡情，大飲傷身。
然而，林羨還是低估了這些酒的價格。待掌櫃將價格報出來，她心裏咯噔，錢袋子裏的銅板連買一壇子酒都夠嗆，更別提兩壇子了。
這下如何是好？
她該說讓掌櫃便宜點，或者說自己還打算去看看其他店家的酒呢？
以前怎麽沒覺得東西這般不便宜呢？
林羨笑笑不語，掌櫃心裏自然也猜出個八九分，面前這姑娘錢肯定沒帶夠，他進的這批酒漿，可不是一般酒漿價格能比的。
“林三姑娘，吳某給您算優惠些如何？”他伸出五指比劃價錢。
林羨暗自倒吸一口涼氣，既然別人掌櫃開口說便宜些，她心裏也是真喜歡這酒漿，林羨指了指夥計手中托盤的樣酒，“那就多謝吳掌櫃，不過，我這個月的閑錢不多，就先買這一壇子嘗嘗鮮。”
吳掌櫃笑著點頭，“好！那姑娘回去稍稍等幾日，我們保準給您送到府上去。”
林羨走後，夥計撇撇嘴，“東家，那報價本就極低了，您還給林三姑娘便宜不少，我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吳掌櫃笑看著夥計，打趣道，“就你這腦瓜子，這輩子做生意恐怕難啰！”
夥計不明白，撓撓頭，“東家，我就安安心心給咱們奉先茶館打雜，可沒想著做生意。不過，您快給我說說，你為什麽這麽做呀，這不成了虧本買賣嗎？”
掌櫃笑著搖頭，“虧本？我告訴你，這可是個值當買賣。”他將一壇子好酒低價賣給林三姑娘，那可是作人情的。
林元輔雖然死了，可林府卻沒倒。
林府怎麽說也還算是東京城門第圈子裏面的人，說不定那天瞅準時機又起來了呢？
他們做生意的人最忌諱落井下石，每個進茶館來消費的人都可能是自己下一個貴人。
夥計聽了連連點頭，他果然沒有掌櫃腦子靈光，嘻嘻笑道，“東家說得是，我這就去庫房為林三姑娘把酒給備上。”說罷，他興沖沖出門。
掌櫃心情本來不錯，看著案桌那張軟紙上密密麻麻慘不忍睹的字跡，瞬間沒了興致。他晃晃悠悠來到桌案前坐下，長嘆一口氣，低聲道，“這可怎麽辦，真愁人……”
每年臨近春節他們奉先茶館都會為東京城裏達官顯貴備上一份名貴茶飲，另外附上這樣一份賀春貼。
吳掌櫃年年都是自己親手寫賀春貼，不為別的，能省則省。可他這手字，年年寫得亂七八糟。可見，書字若是沒入門道，寫再多也都白搭。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吳掌櫃擡眼看去，“林三姑娘？”
“吳掌櫃……”
“您可還有什麽事嗎？”
林羨其實剛剛沒走遠，聽到吳掌櫃在屋子裏嘆息。
怎麽說呢？
雖然他將那酒水低價賣給自己，算是別有用心，可她也確實受益。
如今吳掌櫃為了寫字發愁，而她又實打實能寫出一副好字。既然如此，為何不幫幫吳掌櫃呢？
林羨把自己心裏想法直接與吳掌櫃說明，吳掌櫃起初還有些遲疑，在林羨說出不要報酬，他其實已經心動了。
林羨怕吳掌櫃誤會，還特意拿起案桌上一根毫筆沾上墨汁，照著吳掌櫃的字寫上一行。
果然，對比下來吳掌櫃的字顯得更醜。
林羨自己攬下這活，吳掌櫃倒是一點不客氣，將今年還未寫完的賀春貼全都打包塞給林羨。他當起甩手掌櫃，絲毫沒有違和感，身心愉悅，連帶著面上都多了幾分笑容，親自將林羨送出奉先茶館，“林三姑娘慢走！”
林羨手中抱著不大不小一包袱，離開奉先茶館，出來時她特意往大堂瞧了瞧，沒見著李朔，估計他早就走了。
今日日光好，臨近正午，長街暖烘烘，行人來來往往，行走其間，林羨時不時會被碰到。
“林羨。”
聽到有人喚自己名字，林羨順著聲音看去，周圍人來人往，可她一眼便瞧見他，嘴上不自覺咧起笑容來。
何玨越過人群來到林羨身邊，“怎麽一個人抱這麽多東西？”他將林羨懷裏的包袱拿著放自己手上，包袱看起來大但提起來卻十分輕巧。
林羨嘿嘿笑笑，沒回答他的問題，轉而問道，“你今日怎麽有空出來，伏虎山那邊都忙完了嗎？”
何玨現如今在武德司任職，皇家冬狩日子馬上要到了，他們這段時間一直在伏虎山東側圈地，確保衛帝出行安全。
林羨有許多天沒見著他了。
何玨沖林羨伸出右手，林羨自然而然地上前挽著他的臂彎。她仰著小臉沖何玨笑。
自蜀地回來後，何玨更願意向林羨靠近，林羨本就看上何玨，自然是心裏歡喜。二人你來我往，心意也慢慢通絡。
林羨突然想起來她今日碰見的人，搖著何玨手臂。
何玨微微低頭，溫柔看著她。
“你知不知道李朔回東京城了？”
何玨神色只是稍顯詫異，“真回來了？”
“什麽叫‘真回來了’，難不成你早知道他要回來？”林羨追問。
何玨搖頭，“那倒不是，只是在武德司新上任的名錄裏瞧見李朔的名字了，沒想到這個李朔就是我們認識的李朔。”
“哦。”
“……”
“你在哪裏看到他的？”
“奉先茶館。他和他弟弟在那裏喝茶”林羨補充道，“你沒瞧見，他弟弟可粘他了。”想不到李朔那個弟弟人長得粗獷些，舉止卻像小姑娘。
她當時在不遠處看著，李朔被弟弟蹭來蹭去極其不耐煩，但又沒辦法，自己弟弟只能自己寵著唄。
/
冬月二十七日，皇家冬狩在伏虎山東圍進行。
“阿顏！”
林羨遠遠就瞧見柴顏過來，興奮朝她跑去，給柴顏來了個大大的擁抱，“快來，大家都到了。”
柴顏疑惑看向林羨，“我們去幹什麽？”
林羨故意賣關子，“去了就知道，我們快些走，別讓他們久等。”
柴顏同林羨來到一處平坦草地，不過這時節可沒什麽青綠，只剩一地枯容。
枯草地上圍坐幾個人，柴顏都認識。
林羨笑嘻嘻將柴顏推著往趙括身邊坐下，自己則跑去將偷偷帶來的酒拿出來分給大夥品嘗。
柴顏接過林羨遞來的酒漿，她擡眸笑看著這面前人，“這麽醇香的酒，少有呀！”
林羨一臉驕傲，“那是當然，為了得到這等好酒，我可是沒少吃苦。”
奉先茶館的吳掌櫃那一大摞賀春貼害得她沒少熬通宵。不過也得虧她寫得快，恰好趕在冬狩日前交給吳掌櫃。
吳掌櫃可滿意哩，還特意又送了一壇好酒給她。
他們這裏的人不多，兩壇子酒也夠幾個人喝得盡興。
林羨倒了滿滿一碗酒給李朔，李朔只是輕輕湊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便仰頭一飲而盡，沖林羨道，“好酒！”
林羨撇撇嘴，“喝這麽快你能嘗出味道嗎？”她倒不是心疼這酒被喝掉，主要是可惜好酒沒好好品嘗，就被囫圇吞進肚子裏。
每個人分完酒，壇子裏果然還剩不少。
李朔說他還要，林羨便統統給他了。
他們幾個人看著李朔一碗一碗將酒吞下肚，酒喝完他面不改色，舒坦的倒在枯草地上，嘴裏喃喃，誇讚，“好酒。”
時下陽光暖烘烘，周圍還時不時有鳥兒駐足輕快歌唱一首曲子，連帶著空氣都變得愜意柔和。
李朔沈沈睡去。
柴顏他們都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坐在他身邊。
只要時間足夠長，我們可以忘掉很多人，但有些人，有些事，不管過去多久，或許，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
李朔是如此，柴顏也是如此。
月娘離開了，但又好像一直在他們身邊，同他們一起開心，同他們一起難過。
孫襲恰好這時從旁邊路過，他沒有同他們搭話，很快便離開，好像真的只是路過。離開前，孫襲深深看了他們幾人一眼。
柴顏沒在意，林羨卻剛好捕捉到孫襲那一眼。
待孫襲走遠，林羨湊到柴顏身邊輕聲道，“我不喜歡那個叫孫襲的人。”
柴顏有些詫異，“怎麽好端端提起他？”
林羨撇撇嘴，“剛剛”，她用手指比劃著，眼睛還跟著一起配合，“你沒瞧見他那個眼神……”
柴顏笑道，“什麽眼神？”
林羨皺眉思考半天，搖頭道，“不好說……總之，這家夥看起來不像個好人。”
柴顏被林羨逗笑，但也沒反駁她的話。
孫襲是不是好人她不清楚，但絕對是個有手段的人，來東京城不過一年功夫，就能讓阿戢那般喜歡他，信任他。柴顏覺得一般人是達不到的，就算是趙括，給阿戢當了這麽些年先生，同樣達不到。
孫襲從柴顏她們那裏離開徑直去到柴戢身邊。
柴戢獨自一人坐石頭上，身後站著幾個侍從但都隔著些距離。孫襲走上前，很自然地坐在柴戢身邊，“冬狩這般熱鬧，陛下興致好像不高，是哪裏不舒服嗎？”
柴戢擡眸看向身邊人，搖搖頭不說話。
孫襲繼續追問道，“陛下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我剛剛看到長公主和好些個人一起說說笑笑，陛下怎麽不一起。”
柴戢還是搖頭。
他不想說話，孫襲也不著急，就這麽坐在他身邊陪著他。
好一會兒，
柴戢才緩緩開口說道，“有時候真想把皇姐鎖在我身邊，這樣她就是我一個人的皇姐。”
孫襲只是在一旁聽著，沒有答話。
柴戢側頭看向孫襲，“孫先生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太自私。”
“怎麽會”
孫襲面上透露出心疼，輕聲道，“陛下只是太孤單，希望身邊有人能一直陪著你。這不是自私。”
“真的嗎？”
柴戢沒想到孫先生會這麽說。
孫襲點頭，“有我在，陛下就不是一個人。我會一直陪在陛下身邊。”
柴戢看著孫襲熾熱的眸子，眸光中倒映著他的影子。
會有一個人什麽都不計較，一直一直陪在他身側嗎？
孫襲淺笑道，“陛下若是不嫌棄，私下可以喚我小字‘退之’……”
“退之兄長。”
孫襲臉上神色有片刻怔楞，但很快恢覆如常。
“陛下，我會一直在身邊陪著你的。”
“嗯。”
山間幾縷微風拂過，吹亂了面前人的發絲，也吹亂了柴戢心間。
如果有人捧著一顆真心送到他面前，他也一定一定會輕輕將其安放至最穩妥的地方，將其守護好。
外出圍獵的人三三兩兩回來，各自都有不少收獲。
有人來向柴顏她們傳話。
林羨聽到有小兔子，立馬來勁兒了，吆喝著他們同自己一起去看小兔子。柴顏指了指和衣熟睡在枯草上的李朔，“那李大哥怎麽辦？”
何玨道，“你們去吧，我和行知在這裏守著他就行。”
趙括亦是附和。
沒了顧慮，林羨趕忙拉著柴顏往小兔子的方向奔去。
不過要讓林羨失望了，剛剛活生生的小兔子現如今已成為惡狼口中食物。鮮活可愛的小兔子早就只剩一具開腸破肚的屍身在那裏躺著。
惡狼伸著舌頭，舔舐這身上皮毛，血盆大嘴裏藏著它一口鋒利牙齒。林羨視線恰好與惡狼視線撞上，雖然知道它被栓著出不來，但看著還是心裏覺著害怕，不由得後退一步。
頓時一股莫名熟悉感襲來，她想起來了，就是這種感覺，一模一樣。
孫襲看他們的眼神就是這般瘆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