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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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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便入了冬。

幾場朔風刮過,城市裏的銀杏葉落了個幹凈,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冷肅的空氣裏支棱著。

日頭短了許多,才剛過下午三點半,道觀的大殿裏便已經瞧不見直射的陽光了。

尾雲盤著腿坐在大殿的蒲團上,手裏捏著只極細的狼毫筆,筆走龍蛇,最後一筆朱砂紅符咒在黃紙上一氣呵成。

“收工!”

他把筆往筆洗裏一扔,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聽著渾身骨頭發出幾聲脆響。

他起身,看了眼手機。四點了,正好,去接那位下班。

尾雲穿好外套,扯過搭在一旁的米色羊絨圍巾,在脖子上胡亂纏了兩圈,半張臉都埋進柔軟的絨毛裏,只露出一雙又圓又亮的眼睛。

“道長,我出門了!晚上吃火鍋啊!”

他抓起車鑰匙,沖著後院正在監工擴建工地的齊老道吆喝了一聲,腳步輕快地鉆進車裏。

車裏的暖風很足,尾雲把著方向盤,哼著小曲順著山路往下開。

進市區的路,要經過一段環湖公路,初冬的湖面已經褪去了綠意,連水色都是清冷的灰藍,透著股蕭瑟勁兒。

前方大概是出了事故,導航地圖上紅了一長條,車流像蝸牛一樣挪動。

尾雲百無聊賴地向車窗外望去,前方的湖灣淺灘處,聚集了成百上千只紅嘴海鷗,它們或是浮在水面隨波逐浪,或是展翅低空盤旋,叫聲此起彼伏,吵鬧卻是冬日裏唯一的生氣。

尾雲看著地圖上綿延一兩公裏的紅色:“反正還要堵很久,不如……先下去玩會。”

說幹就幹,他方向盤一打,車子便拐進了湖邊公園的停車場。

剛下車,路邊正好有個推著三輪車賣過期面包的老大爺。

“小夥子,賣海鷗的,來一袋不?”

“好啊,來一袋。”

……

度岳找到這裏的時候,落日餘暉正好傾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金燦燦的一片。

那個說著要來接他下班,結果讓他像根旗桿一樣在門口吹了半小時冷風的罪魁禍首,此刻正站在碎石灘上,玩得不亦樂乎。

尾雲身上穿著新買的白色羽絨服,整個人毛茸茸圓滾滾的。

他手裏抓著大塊的面包,撕下一小塊咬在嘴唇邊,仰著頭,閉著眼,向海鷗討一個親親。

成群的海鷗被食物吸引,在他頭頂和身邊盤旋飛舞,白色的翅膀幾乎要將他淹沒。

有兩只膽大的海鷗甚至直接落在了他的肩膀和頭頂,他也不惱,反而更開心了,笑得見牙不見眼。

冷風將他的鼻尖吹得泛紅,發絲在風中淩亂地飛舞,晚霞在他身後,襯得他整個人像是會發光一樣。

度岳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到尾雲身後。

就在尾雲把最後一塊面包咬在嘴邊,正期待著哪只幸運的小海鷗來叼走時,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扣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一把轉了過來。

尾雲驚愕地睜開眼,一道溫熱的氣息壓了下來,度岳微微低頭,咬住了他嘴邊的面包。

“啊——!”

一只俯沖下來準備進食的小海鷗被截胡了,氣憤地發出一聲尖叫,撲棱著翅膀就要往度岳頭上撞。

尾雲急得狂拍度岳的肩膀:“這是過期的面包!你快吐出來!”

度岳直起身,眼裏噙著促狹的笑意,他把嘴裏的面包往天上一拋。

那只小海鷗在半空中一個漂亮的翻身,一口叼住面包,心滿意足地飛走了。

“呃……你來啦?”

尾雲縮了縮脖子,心虛地把圍巾拉高,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轉來轉去,試圖萌混過關。

“那個……如果我說,是這些海鷗先動的手,非要攔著我這輛去往幼兒園的校車,你信嗎?”

度岳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壓不住,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他被冷風吹得冰涼的耳朵,替他理了理被海鷗抓亂的頭發。

“好玩嗎?”

尾雲立刻順桿往上爬,從圍巾裏探出腦袋,用力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好玩!它們還會踩我的頭!它們一點都不怕生,還會踩我的頭!下次白天我們一起來餵好不好?”

說著,他又嘰嘰喳喳地比劃起來:“我跟你說,這裏不僅有大鳥,還有好多流浪的小貓……以前我剛來人間的時候,沒人跟我玩,也沒地方去,我就天天跑來這兒跟它們玩。”

提到過去那段逃亡的日子,尾雲說得輕描淡寫,一臉燦爛,度岳的心口卻像是被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泛起細密的酸軟。

尾雲沒察覺到他的異樣,興致勃勃地拉著他的袖子,指著公園深處的灌木叢: “走走走,我帶你去找那幾只貓。這麽冷的天,它們肯定躲在裏面避風……”

度岳握住尾雲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揣進自己暖和的大衣口袋裏握緊。

他看著尾雲,目光溫柔得足以化開冬日的冰:“既然你喜歡,還是老朋友,那我們把它們都帶回去?省得你下次再被小貓攔住,不來接我。”

尾雲興奮地差點跳起來:“真的?!好啊好啊!後備箱裏正好有幾個空紙箱子,你快去拿!”

“遵命。”

……

夜幕降臨,環湖公路的路燈一盞盞接力般亮起,像是一串暖色珠鏈,蜿蜒向遠方。

兩人的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緊緊地並在一起,再也沒有分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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