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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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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官

裴庭捏著暗衛送來的信,一陣默然,萬萬沒料到,裴儀自己就將這麽大的把柄送到崔延手中。

“告訴他,計可行,但不能傷害王妃。”

暗衛領命而去。

裴庭獨坐案前,終究是從小一同長大的妹妹,血脈相連,一直以來,他都希望裴儀過得好。

謝瑤進了書房,見他蹙眉,給他按了一會額頭,“郎君,出什麽事了?”

裴庭握住她手,“無事,今日怎麽到這兒來?”

謝瑤撒嬌,“我把府裏所有的賬目都理清楚了,閑得發慌,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眼下正是三月好時節,外面花紅柳綠、鶯歌燕舞的,熱鬧得很。

裴庭吩咐人取來一頂素色帷帽,紗簾輕垂,戴上後,能把人從頭到腰遮嚴實。

謝瑤乖乖戴上,二人剛踏出書房遠門,便見院門口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被芍藥和石曲一左一右攔著。

是盈盈。

她紅著眼睛,模樣楚楚可憐,對裴庭下拜:“大人。”

她入府已有兩年,這兩年裏,她日日守在自己的風荷院,大人待她不算薄,好吃好穿一應俱全,從未虧待過她,卻也從未再踏足風荷院一步。

後來,她偶然聽聞,府裏來了位小娘子,與大人同吃同宿、形影不離,還為大人生下了一對龍鳳胎小主子。她好奇、不甘,可她連自己的小院子都難以踏出半步。

直到那日,府裏為慶祝小主子周歲,四處撒喜錢,她趁著身邊伺候的小丫鬟不註意,悄悄溜出了風荷院,一路躲躲閃閃,跑到水榭邊偷窺。

遠遠地,瞧見大人扶著一位女子,也像今日這樣,戴著一頂帷帽,紗簾輕垂,大人對她的神色,十分溫柔,十分遷就......

裴庭握著謝瑤的手,看向她:“盈盈娘子,有事否?若缺了什麽,或是身子不適,只管跟管事的提,不必親自過來。”

盈盈擡眼望他,明明他說出的話像是在關心她,面色卻冷得像冰。

“我、我夜裏總是睡不安穩,大人晚間,能不能......能不能去我風荷院看一看我?”

好不容易又趁著小丫鬟不在的時候跑出來,忍恥說出這句話後,她便飛快低下頭。

謝瑤看著這張肖似自己的面龐,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裴庭依舊溫柔:“讓大夫給你開些安神的堂藥,服下便能好眠。我晚間很忙,實在抽不出空過去。”

捏了捏謝瑤的手,未再看地上那搖搖欲墜的身影一眼,兩人一同離去。

馬車上,謝瑤實在忍不住,“放她走吧。她一個人困在那方小院子裏,日日盼著你,日日守著一場空,太可憐了。”

她倒不是吃醋,她自然知道裴庭留著這麽個人的緣由。

裴庭閉眼,靠在車廂壁上:“這事,我不能答應你。”

他與崔延暗中籌謀的事,他沒有十足的把握能一舉成功。一旦事敗,一旦到最壞的一步,有人再要謝瑤死,盈盈那張與謝瑤有七八分相似的面龐,便是最好的替身。

謝瑤輕輕靠近他懷裏,如今的他,心思愈發縝密,變得無情殘忍起來。她雖不知曉細節,卻隱約能感覺到,一些陰謀,正在遙遠的西京發酵。

裴庭垂眸:“怕我?”

謝瑤點頭。

裴庭低笑,將她更緊地按在懷裏,“騙人,你才不會怕我。”

又安撫她:“我不會對她怎樣,待新君登位後,我便放她離開。”

六部政務再度恢覆暢通,往日積壓在楚王府的奏折,竟都以極快的速度批轉下去。眾臣皆以為是楚王幡然醒悟、潛心理政,個個讚不絕口。

朝堂之上,君臣相得,大臣們在景肅帝面前,將李潛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言語間的殷切,恨不得勸景肅帝直接退位禪位,讓這位賢明的皇子早日登基。

景肅帝龍心大悅,連日來因纏綿病榻、擔憂朝政的郁結,一掃而空。此前還怕李潛撐不起這江山,如今心底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當即傳旨,要將李潛喚到跟前,好好褒獎一番。

李潛正與韋春廝混快活,更不知自己已被眾臣奉為賢王。直到內侍趕來,他才不情不願地起身,匆匆趕往皇宮。

景肅帝看著他,甚是欣慰:“你奏請起用聞煜,令他領兵前往青海,抵禦吐蕃侵擾,朕覺得此事做得極好!聞煜此人,早年曾在謝崧麾下效力,不僅英勇善戰、武藝超群,對邊疆的山川地勢、吐蕃軍情也極為了解。潛兒,這件事,你考慮得周全!”

眾臣紛紛附和,誇讚楚王有識人之明、有治國之才。

李潛站在原地,聞煜是誰?吐蕃又怎麽了?前段時間好像是出了點事,現在看來應該沒事了,只含糊應了個好字。

景肅帝有意借今日之機,讓他在眾臣面前立立威、顯顯本事。

“潛兒,你當著眾卿的面,將今年的賦稅收支、以及你批給戶部的明年預算,細細講一遍。”

李潛腦子嗡的一聲,徹底一片空白。

預算,什麽預算?只隱約聽底下人提過一句,好像是一千萬貫;至於今年的賦稅,他只模糊記得,裴庭管的鹽稅就有三百萬貫,其餘的田賦、戶稅、商稅,他一無所知。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頰漲得通紅,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

景肅帝便有些不悅,卻也沒說什麽。

殿內幾位大臣平日見不到他一面,紛紛出列,向他請教政事。

“王爺,您前幾日批給禮部的迎接高昌國王子的章程,條理清晰、思慮周全,臣等深感佩服,只是其中關於一處細節,臣等不甚明白,特來請王爺示下。”

“王爺,河北道的災民叛亂已然平息,臣等擬定了一套賑災放糧、安撫教化的法子,懇請王爺過目,瞧瞧是否可行,有無更改之處。”

李潛頭上早已不是細密的冷汗,而是豆大的汗珠,連手腳都開始發顫,“我、我回去看看再說。”

景肅帝已是怒火攻心,賦稅預算繁雜,他記不得也就算了,這些小事,都是他之前親自批過的折子,他也半點決斷不了!

“李潛,這些折子不都是你批的嗎?”

李潛被父皇的怒火嚇得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自被委以重任來的每一天,於他而言都是一場折磨,他幹不了,他是真幹不了啊。

當什麽皇帝,爭什麽儲位,就當個富貴閑散王爺,逍遙快活,多自在!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父皇,那些折子,都不是兒臣批的。”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安靜,下一息,文武百官便炸開了鍋,竊竊私語、交頭接耳。

景肅帝臉色鐵青:“是誰批的?”

李潛渾身發抖,幹脆把過錯都推到王妃身上:“是王妃,是王妃非要替兒臣批的,我無可奈可,才答應了她。”

這一次,殿內徹底沸反盈天,議論聲、驚嘆聲、斥責聲混雜在一起,再也壓不住。

“牝雞司晨!簡直是牝雞司晨啊!”

“楚王尚未登基,王妃便敢越俎代庖,替王爺批閱奏折,若是楚王真的登了帝位,她莫非還要垂簾聽政?”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姑息啊!”

自李潛那句話出來,裴相已是面色灰拜,將官帽摘下,跪在眾臣最前方,一句話也不敢說。他是真沒想到,楚王夫婦,能鬧出這樣的禍事。

景肅帝看了狼狽不堪的裴相一眼,又看向李潛,語氣甚是平和:“李潛啊李潛,中書令裴相執掌昭令,他侄女兒代你決斷政務,他堂弟署理江南西道,他兒子在江南東道替你督辦鹽稅、充盈國庫。”

他字字誅心:“將來你要是登基,這李家天下,是不是就要改姓裴了呀?”

裴相連連磕頭,大哭:“陛下,裴家世代忠良,對陛下,對大雍忠心耿耿,王妃代王爺批奏折的事,臣實不知啊......”

景肅帝看了一眼不堪大用的兒子,甚是冷漠:“去吧,李潛,把那些你批不了的奏折,都交給你的王妃批吧。”

此話一出,便是徹底放棄了這個兒子。

滿殿文武皆不敢作聲,唯有李潛,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磕頭謝恩,反正他對當皇帝也沒有什麽期待了。

第二日,裴相便生了一場大病,臥床不起,上表稱自己年邁無用,請辭中書令一職。

韋氏一邊給他餵藥,一邊抹淚。

裴相拍她手背,“哭什麽?你難道不知道,咱們當今這位陛下,疑心最重,如今王妃鬧出代批奏折的事,我退了,陛下的心才能稍稍放下,咱們的兒子,往後才能好過。”

韋氏止淚,“往後相爺只管安心養身體,再也不用四更天爬起來去上朝。”

裴相點頭,半生浮沈,如今卸下這重擔,倒也算是一種解脫,“你說得對,往後我再也不管朝事了,誰愛爭那儲位,誰愛當那皇帝,便讓誰去,與我無關了。每日......”

他想說含飴弄孫,卻又突然想起來,那孫子孫女都在揚州呢,唉......

裴庭在揚州收到密信時,臉上只有一種早已預料過的平靜。

父親上疏請辭致仕,裴儀被禁在楚王府不得外出,如無意外,景肅帝會把目光放到懷王身上了。

將密信湊在燭火上燒了,彎腰抱起江月,“走,去看看娘親在做什麽。”

長風立刻邁著小短腿,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小臉上滿是委屈。

一見到謝瑤,小家夥立刻撲進她懷裏,小手指著爹爹和妹妹,嗚哩哇啦地嘟囔告狀。

爹爹一天到晚都抱著妹妹,就是不抱他。

謝瑤笑著,在他軟乎乎的小臉上親了一口:“好,娘親抱,我們長風也是爹爹娘親的寶貝。”

裴庭頗看不慣兒子撒嬌,他已經為長風制定了嚴苛的培養計劃,三歲啟蒙讀書,識字背詩,五歲練武,強健體魄,他的兒子,將來必得文武雙全。

謝瑤一聽他說這些就頭大,她小時候野慣了,爬樹掏鳥、下河摸魚,很見不得他這樣嚴厲地管兒子。

“三五歲就該瘋玩瘋鬧,我可不會同意你那樣拘著他。”

裴庭刮了刮江月軟乎乎的小臉蛋,“他是男孩兒,將來要擔起責任的,不能那般驕縱軟嫩,是吧?江月?咱們江月就好好玩,什麽都不用學,不用吃苦。將來爹爹為你備一份厚厚的嫁妝,讓你無論嫁給誰,都有底氣。”

謝瑤更加不讚同,“你這又不對了,雖說女兒將來是要嫁人的,可也要教她讀書明理、明辨是非才是。”

裴庭舍不得,“你小時候,謝都督有逼過你讀書麽?”

謝瑤嗔道:“他逼我寫字的時候,可嚴厲了,我寫不好,打我手心,戒尺都打斷好幾根呢。”

裴庭望著江月,促狹道:“江月,聽見沒有,娘親以後要打你手心呢!你可得乖乖聽娘親的話,誰讓爹爹夫綱不振呢。”

江月睜著懵懂的大眼睛,一把抓住爹爹衣襟上的玉扣,認真地玩了起來。

笑鬧後,乳娘將兩個孩兒抱下去安置歇息。

裴庭朝謝瑤伸出手:“看看,這是什麽?”

謝瑤看向他攤開的手心,是玉玨,是崔延贈與她的玉玨,而且,還是一對的。

裴庭:“想見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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