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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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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兒

這一年過得格外快,轉眼便到了年底,謝瑤也臨近產期,就差幾日便要發動。春嬤嬤領著幾個嬤嬤,將生產要用的物件、穩婆吩咐備下的藥,還有早已繡好的小孩子衣物,反反覆覆清點了好幾遍。

謝瑤心裏反倒平靜了,坐在臨窗的軟榻上,看孩子的小棉衣,一件繡著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另一件繡著溫順軟萌的小兔子。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裴儀往揚州送了些東西,其中有一件鬥篷,料子厚實,繡了兩條魚的,十分可愛,便吩咐春嬤嬤找出來。

裴庭在外面聽見了,進來打斷:“她送的東西,我都讓人收起來了,你若覺得眼下這些不好,再讓繡房連夜繡,不用她的。”

謝瑤作罷,本來就是心血來潮想看看,犯不著再費事。

穩婆反覆叮囑,臨產期多走動,方能順遂生產,因此謝瑤每日都會在庭院裏慢慢散步兩刻鐘。

“郎君,為何不用王妃送的東西?”

她能感覺出來,他方才話中的防備和忌憚。

裴庭扶著她:“就是不想用。”

謝瑤笑:“總得有個緣故。”

裴庭嘆了一口氣,“她害死了與我訂婚的劉娘子。”

謝瑤啞然:“她為何要害你未婚妻?”

裴庭沈默。

謝瑤望著他的神色,試探著猜測:“她......喜歡你?”

裴庭也沒有否認。

謝瑤扶額,這都什麽跟什麽亂七八糟的,腹中卻突然一陣發緊,不由得攥緊他的手:“郎君,我......我可能是快生了。”

裴庭面色慌亂,卻又很快鎮定下來,將她抱起放到軟榻上,早已在偏房待命的穩婆與嬤嬤們湧了進來,手腳麻利地準備著,見裴庭還守在床邊,穩婆勸道:“大人,產房陰氣重,您還是出去等候吧。”

他不肯走,謝瑤只好道:“我不想讓你看我這樣,我若是實在難受,定會叫你進來的,好不好?”

裴庭握住她手:“我不看,我就是在這裏陪著你。”

謝瑤只好躺下,起初還能咬著牙勉強忍受,一夜煎熬,她已被持續不斷的劇痛磨得沒了半分力氣,連眼前裴庭焦急的臉龐都變得模糊不清。

穩婆反覆說著“快了快了,再堅持”,可那無休止的疼痛卻從未停歇,一波一波,像是要將她撕裂。這婆子一定是在騙她吧。

她真的堅持不住了,連穩婆反覆叮囑的呼氣、吸氣、用力,都再也做不到。攥著裴庭的手漸漸松開,眼神空洞,任由劇痛席卷全身。

穩婆見她松懈,急道:“小娘子,這會兒不能卸力,孩子總是不出來,也危險的。”

那就再用一次力吧,最後一次,像是真的聽到了孩兒的啼哭聲,一刻鐘後,又一陣啼哭聲。

周圍人都在歡呼,她卻覺得自己是真的不行了,眼神愈發渙散,仿佛又跌回了那個漆黑冰涼的噩夢中,冰冷與窒息包裹著她,只想盡快解脫。

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滴到了她臉上,一只手使勁拍她的臉:“阿沅,你睜開眼,看我!你要是不睜開,我馬上就把孩兒送到西京,你舍得嗎?你舍得讓我們的孩兒,一出生就沒有爹娘嗎?”

臉都被他拍痛了,謝瑤嘟囔一句:“那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太累了,她要睡了。

這一覺,睡得昏昏沈沈,不知過了多久,再次醒來時,屋內靜悄悄的。

謝瑤摸摸自己肚子,前所未有的輕松。

她輕微的動靜,立刻被守在帳外的裴庭察覺。他幾乎是立刻掀開簾帳,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她攬入懷中,“阿沅,你辛苦了。”

謝瑤虛弱地掛在他脖子上,“我餓......”

裴庭命人將飯搬上來,現在不宜大補,只是幾樣清淡的菜與粥食,還有一碗養血的湯羹。

他拿起勺子,吹得溫熱後,才遞到她唇邊。直到她說飽了,再次躺下休息的時候,謝瑤才發覺,是不是忘了什麽要緊事。

屋外恰到好處地響起了啼哭聲,謝瑤扶額,她竟忘了,自己剛生下了兩個孩兒。

裴庭笑得捶床,促狹道:“是誰睡之前說,要是我把孩兒送到西京,死也不會放過我的,自己倒好,轉瞬就把孩兒忘到九霄雲外了。”

謝瑤摸摸鼻子:“抱過來我看看。”

裴庭讓人去抱,又道:“跟你之前盼的一樣,是一兒一女,都生得很好看。”

兩個嬤嬤滿臉喜色地抱著繈褓進來,這一回,她們又得了三十貫賞錢。

謝瑤將春嬤嬤手中的抱過來,這個眉目清秀,應該是妹妹,她只看一眼便皺眉,她從前聽說,別人家的孩兒生出來都胖嘟嘟、粉嫩嫩的,一般至少也有六斤重,她懷裏的,瘦瘦小小,再看另一個,也是瘦瘦小小,心裏一酸,差點要哭出來。

裴庭怎會不知她在想什麽,安慰道:“都很好的,我問過大夫,雙胎的孩子是單胎的孩子瘦小些,這是正常的。”

春嬤嬤也勸:“今日已吃過乳娘三頓奶了,睡得也很好,月子裏的嬰兒,一天一個樣,長得快得很,等出了月子,定能養得白白胖胖、虎頭虎腦的。”

剛說完,懷裏的孩兒便扭了扭,小嘴巴吧嗒著找吃的,謝瑤想試試,臉紅道:“把簾帳放下吧。”

春嬤嬤放下簾帳,她解開衣襟,已有微微的脹痛感,調整好姿勢,孩子吮吸的那刻,渾身像是一股暖流流過,讓她十分驚奇。

她凝望著懷中的小人兒,輕聲呢喃:“我現在覺得......很滿足,為她做什麽,我都願意。”

裴庭就坐在床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們母女,看著小小的孩兒躺在她嬌軟的手臂上,小嘴輕輕裹吸著,她微微低頭,眉眼溫柔,生怕錯過了孩兒的每一個表情,心像是被泡進了溫水裏。

她餵完這個,還意猶未盡,想去餵另外一個,裴庭攔住:“你若是想餵,以後白天餵,大夫說晚上要休息好。”

已經熬了回乳的藥,她現在無論如何也不肯喝。

兩個孩子都抱到耳房去睡,兩人也安歇,謝瑤靠在他懷裏,問:“郎君,孩兒們取名了麽?”

裴庭撫著她肩背:“取了,兒子,叫裴長風。”

謝瑤知道他們的女兒叫什麽名字,果然,他又道:“女兒,叫裴江月。”

她忍不住又想捶他,“是不是太隨意了?”早知道,她就在那臂擱上刻點高深的詞句。

裴庭握住她手:“不隨意,長風破浪,江月隨行,我覺得非常有詩意。”

謝瑤沈迷於哺乳的愉悅中,不知不覺便出了月子,長風和江月的小臉漸漸圓潤起來,變得粉雕玉琢、憨態可掬。

白日,她將兩個孩兒一同放到自己的榻上,她坐在榻邊看他們的睡姿,忽然,江月舉起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放到嘴邊啃起來。

待裴庭晚間回來,她便興高采烈地向他說了此事。

裴庭只嘆氣,她如今滿心都是兩個孩兒,還記不記得他這個夫君了。

到了三月,更好玩了,長風和江月又添了新本事,都學會了翻身,在床上咿咿呀呀,滾來滾去,小短腿更是有勁,蹬個不停。

謝瑤沈浸於生命的神奇中,明明兩個月前,他們還只是兩個渾身稀軟、連腦袋都擡不起來的小東西。

裴庭的腹誹已轉化為話語:“阿沅,你倒是也有時間顧一顧我。”

謝瑤給他出難題:“我不想再懷孕生孩子,你想辦法。”

他的辦法想得很快,第二日夜裏,她被他放在被褥上,低頭便瞧見他拿了個什麽東西套著。

謝瑤笑得渾身發軟,“從哪弄來的?”剛成婚時兩人算著日子避孕,她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

裴庭沒好氣:“你別管。”

許久未行過,一開始兩個人都很小心翼翼,謝瑤感受著那種涼涼的觸感,覺得自己可以接受。

忍不住又逗他,“其實最穩妥的法子,就是徹底戒了。”

裴庭勁腰如刀,漸入佳境,額間的汗珠順著下頜不停滴落,好半響才啞著嗓子道:“說句人話吧你。”

他怕她累,只要了兩回,便滿足地放開了。

男人還和從前一樣,輕而易舉便對付了她,謝瑤渾身酸軟,閉眸細喘,他已取了熱帕子來,為她擦著胸前的薄汗。

她抱著他,依偎他,只覺得這種相擁而眠的愉悅不亞於雲巔的溫存。

裴庭望著頭頂的簾帳,“我現在,倒是有些理解我娘了。”

謝瑤靠在他胸膛上:“怎麽說?”

裴庭撫著她腰:“她當年將自己的孩兒過繼給旁人,心裏一定很難受吧。”

於他自己而言,他有了長風和江月,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把自己的孩兒送給旁人。

祖母強勢,父親也不為她做主,內宅之中,她孤立無援,所以才出現那種古古怪怪、反覆橫跳、時而熱情時而冷漠的性情。

於是,在收到喜訊的同時,韋氏也收到了兒子一並送給她的禮物,幾匹蜀錦、一副頭面,還有一些揚州土物,這可是破天遭頭一回。

韋氏怔了一會,對一旁悠閑品茶的裴相道:“他說,生的是一個孫子,一個孫女兒?”

裴相打趣:“是啊,這下滿意了不?還挑刺不?”

韋氏挑刺:“有什麽用?人家的孫子孫女都能抱在手裏,我可好?他倒是領回來,給我抱抱。”

裴相看她那十分歡喜又別別扭扭的樣子,搖頭:“那你自己想辦法讓他領回來。”

韋氏洩氣,相爺都管不了的兒子,她更管不了,只能讓賬房取了一千金,送到揚州當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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