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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大都督府來了位生客。這位生客名叫吳冀,是謝太夫人在揚州為謝瑤相看的夫婿。

謝崧:“你二叔家與吳家相熟,你祖母覺得他頗入眼,恰逢他來益州游歷,你不妨與他多接觸接觸,看看合不合心意。”

爹爹已是充分尊重自己的心意,未曾強行安排,可謝瑤一聽這話,眉頭還是不由自主地蹙了起來。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相親,她實在提不起半分興致。

謝崧看在眼裏,心內憂慮。

先前謝琬訂親時,他未曾細察那女婿的品性,如今讓琬兒落得那般境地,他始終心懷愧疚。是以瑤瑤的婚事,他定要慎之又慎。既然她對裴庭無意,也該見見其他人了。

便忍不住多囑咐了幾句:“吳冀家世不差,書香門第,家風清正。你且先看看他人品如何,待你好不好。至於官職高低,盡可往後放,咱們家不圖這些。”

爹爹難得這般絮叨,謝瑤知道他是真心為自己著想,便道:“爹爹,我這幾日跟他相處試試,您放心。”

於是,從武侯祠到望江樓,謝瑤陪著吳冀,在成都府各處游逛。

柳溪居內,謝瑤盡著地主之誼,笑著問:“吳郎很愛游歷?聽你說起各地風物,如數家珍。”

“嗯。”吳冀應著,順手給謝瑤夾了一筷子蒸鱸魚:“我朝的大好河山,我已走了大半。上個月過雪山時,遇上雪崩,險些倒把命丟在那裏。”

說起這些驚險經歷,吳冀眼裏泛起興味:“我這次,沿著嘉寧公主和親路線,從西京出發,經隴右到青海,在吐蕃盤桓了些時日,翻過大雪山,才到益州。沿途的風光,真是驚險奇竣。”

謝瑤聽得神往:“吳郎當真是走了不少地方。”

吳冀笑道:“不過是仗著家裏有些家底,兄長又能幹,裏裏外外打理得妥當,家中諸事不用我操心,才敢四處閑逛罷了。”

謝瑤打趣:“富貴閑人,旁人哪有這般福氣?”

吳冀卻搖頭:“只是家裏終究覺得這不長進,定要我回去做官,這次游歷結束,怕是便要被束住手腳了。”

“不說這些。聽聞瑤瑤喜愛奇志怪談,我游歷途中寫了些見聞,還只是些手稿,尚未成書。若你感興趣,我明日便拿來給你。”

謝瑤:“那明日吳郎可千萬記著,我定然拜讀。”

她只顧著與吳冀說話,討論著各地的奇聞,渾然沒留意後桌。

華陽縣縣令正稟著今年的賦稅,忽覺面前的少尹大人周身氣息驟冷,還當是自己說錯了話,訥訥地停了聲。

裴庭察覺自己失態,緩聲道:“無妨,接著說。”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謝瑤那邊,見她與那陌生男子相談甚歡,心頭悶得發慌。

待議完事,謝瑤早已沒了蹤影。

裴庭更添了一層煩躁,索性去都督府,想看看她是否回來了。

芍藥見了他,小心翼翼道:“裴大人,小娘子晚間陪吳家郎君賞燈,一時半會怕是回不來。”

“吳家郎君,是何人?”裴庭心頭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是謝太夫人在揚州相中的孫婿,幾日前剛到益州。”

芍藥答完,看著裴庭的臉色一點點沈下去。

他望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立了片刻,便離開了。

這日,謝瑤又陪著吳冀去挑蜀錦。

吳冀望著那些花團錦簇的緞子,面露難色:“幸虧有你相陪,我最不擅長挑這些。偏我家姐妹多,每次回去總不能空手,頭疼。”

謝瑤莞爾:“那我便替吳郎挑吧。”說罷讓掌櫃把幾匹適合女眷的都包起來。

吳冀卻另指了幾匹正紅色和鵝黃的,道:“這些也要。”

他轉向謝瑤:“瑤瑤若用這幾匹裁衣裳,定然好看。這些日子勞你陪我在成都府游逛,這點薄禮,還請收下。”

他落落大方,謝瑤不好再推,只得應下:“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掌櫃今日做成大單,笑得合不攏嘴,打趣道:“郎君對自家娘子可真大方!”

謝瑤忙上前解釋:“並非如此,我們只是朋友。”

吳冀聞言,眼底掠過一絲黯然,卻也未曾再說什麽。

傍晚,兩人並肩站在城頭,望著西天的落日。

吳冀:“瑤瑤,過幾日,我便要回揚州了。家中已來信催促,說是給我安排了個去處,不能再耽擱。”

謝瑤回眸一笑:“只盼吳郎此番益州之行,能算得上滿載而歸。”

吳冀認真道:“若瑤瑤肯應下這樁婚事,才算真的不虛此行。”

謝瑤笑意淡了些,默不作聲地轉回頭去,久久沒有說話。

吳冀坦蕩直言:“我喜歡直來直往,不喜拐彎抹角。先前家裏來信,讓我到成都府見你,我本是不情願的,覺得這般被安排的婚事無趣得很。從前我不曾對誰動過心,也從沒想過成婚的事,只是這幾日相處下來......”

“我很喜愛瑤瑤的性情,率真灑脫,聰慧有趣,況且你我的喜好也這般相合。若你肯與我成婚,往後天涯海角,你想去哪裏游歷,我都陪你去。”

謝瑤望著遠處的晚霞:“我再考慮考慮吧,給我幾日時間。”

吳冀:“我家人口雖多,家風卻素來嚴謹,絕無那些陰私算計。我兄長自始至終只守著嫂嫂一人,從未納妾,往後我待你,也定會如此,絕不負你。”

謝瑤默然片刻:“吳郎的心意我已明了,你起身回揚州之前,我定會給你一個答覆。”

吳冀將她送到大都督府側門,見她進門,才帶著滿心留戀轉身離去。

謝瑤卻並未進府,反倒退後兩步,立在門檐下,望著空蕩的街巷。

吳冀是個好男人,溫文爾雅,家世清白,對她也真誠,難得的是他們兩個還頗有話聊,可她心裏,卻無法接納。

一陣疾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不等她反應,腰上一緊,已被人攔腰抱起。

謝瑤鼻尖縈繞著那熟悉的沈水香氣息,掙紮起來。

裴庭雙臂將她箍得更緊,直疾馳到那日的小溪旁,才猛地勒住韁繩,馬兒一聲長嘶,停了下來。

“瑤瑤要考慮與何人成婚?”

“裴大人,天色已黑,你將我擄到這荒郊野地,若損了我的名節、阻了我的姻緣,擔待得起嗎?還是趁早放我回去的好。”

“姻緣?瑤瑤念著的,是跟誰的姻緣?吳冀,你喜歡他?為什麽?他不會管束你?”

謝瑤未料到她的私語被他聽了去,惱羞成怒:“也未可知。益州本就沒甚趣味,既然阿婆在揚州,我嫁去那裏,看看江南風光,又有什麽不妥?”

裴庭:“沒甚趣味?”

黑暗裏,謝瑤覺得他逼得自己連連後退,直至後腰撞上樹幹。

裴庭俯身傾過來,擦過她的唇瓣,似要落下一個吻,卻只是輕輕掠過,低啞著問:“這樣,有趣味嗎?”

“瑤瑤前幾日問,我對你好,是不是只把你當做表妹?我告訴你,不是,我想與你日日耳鬢廝磨,夜夜……繾綣纏綿,你說,這是把你當做什麽?”

謝瑤臉頰貼著他的下頜,又氣又慌:“浪蕩子!”

“瑤瑤平白給我安了罪名,說我是浪蕩子,若不坐實了,豈不可惜?”

“我沒惹你,你對我發什麽瘋?”

裴庭鉗住她雙手:“你惹我了,你惹得我每日魂思不屬,你還總要同旁的男子走得那樣近,他才認得你幾天,就敢叫你閨名。我早晚都要被你逼瘋,現在瘋一回又何妨?”

兩人拉扯纏鬥,早忘了周遭方位,謝瑤腳下一滑,跌進溪水裏,連帶裴庭也一並拽入了水中。

冰涼的溪水浸透衣衫。謝瑤推開壓在身上的裴庭,望著自己的狼狽模樣,鼻尖一酸:“你欺負我......”

裴庭甚是懊惱,扶她起來,為何在她面前會這樣失態。

謝瑤甩開他,自己掙紮著上岸。夜色裏,兩人疾馳至大都督府。

謝瑤下馬,合上門,將他隔絕在門外。

芍藥見她渾身濕透地進來,頭發淩亂,臉色蒼白,連忙迎上去:“弄成這樣?”

謝瑤話還沒出口,先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鼻尖瞬間紅透,眼眶也紅紅的。

“快去沐浴換衣!”芍藥催著,“這秋夜寒涼,惹了風寒可怎麽好?”

謝瑤往後院臥房走,聲音發顫:“不妨事,等會兒吃副藥便好了。” 可身體卻很誠實,連牙齒都開始打顫。

第二日天剛亮,裴庭便急匆匆趕到都督府。

芍藥見他這副神色,便知昨日的事與他脫不了幹系。

她依著謝瑤事先的吩咐,垂著眼道:“裴大人,小娘子今日誰也不見,您請回吧。”

裴庭臉色一黯:“她還好嗎?是不是受了風寒?”

芍藥猶豫了一下,終究多嘴了一句:“怕是不大好呢。昨日衣衫盡濕地回來,夜裏便發起熱,何醫監來看過一回,開了藥,此刻剛睡下。”

裴庭上前一步:“讓我看看她。”

芍藥守住門:“裴大人,您就別再擾著小娘子歇息了,等她好些,或許會願意見您。”

晚間,謝瑤剛喝過藥躺下,昏昏沈沈間,帳外閃過一道人影。

裴庭輕輕撩開簾帳,見她蹙著眉,臉頰燒得通紅,嘴唇幹裂,心下愧疚。

謝瑤擡眼:“深夜闖女郎閨房,裴大人還說自己不是浪蕩子?”

裴庭取出帕子,拭去她額角薄汗:“昨日我恰好在城頭,聽見你和吳冀的對話。一時便失了分寸,對你無禮,瑤瑤莫要不見我,好不好?”

“不好。我原以為,裴大人是君子!”

“瑤瑤,你為何要在贈我的臂擱上刻上兩道人影?”他不信,她對他全無感覺。

謝瑤:“裴大人為何要來益州做官?”

裴庭:“為了那個折磨我,嫌我總管束她的小混蛋。”

謝瑤:“你才是混蛋。”

裴庭撫著她額角:“瑤瑤,就應了我,可好?我會待你很好的。”

謝瑤:“除非你去冷水裏泡上幾個時辰,受我昨日那般罪,否則,別想我應你。”

裴庭笑了,帶著點無奈和寵溺:“這算什麽懲罰?我幼時練武,比這苦上十倍的都受過。”

“練武?”

“自小我便是五更天起身紮馬步。”

謝瑤嘴上仍硬著:“別以為說這些,我便會心軟。”

裴庭握著她手不放:“瑤瑤是何時把我放在心上的?”

謝瑤反詰:“裴大人又是何時留意到我?”

她忽然想起一事:“莫非裴大人去龜茲一趟,便對我一見傾心,暗自傾慕?”

她嬌媚可人,裴庭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你那時還是個小妮子,整日舞刀弄槍,我看你作甚?不像現在......”

少女寢衣單薄,領口微敞,香肌白嫩,海棠欲滴。

謝瑤抄起枕頭砸過去。

裴庭立刻服軟:“剛吃過藥,別亂動。”

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快睡,明日,可別再逼得我再從窗戶翻進來。”

謝瑤被他逗得彎了彎唇角,藥效恰在此時漫上來,不多時,帳內便只餘淺勻的呼吸聲。

裴庭凝望著她泛紅的睡顏,俯身在她額間印下一個極輕的吻,悄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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