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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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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他

自午後與太後起爭執,謝瑤已在玉華宮正殿外跪了兩個時辰。

汪爭望著她,勸道:“小娘子,別與太後置氣。”

謝瑤:“只要太後答應放過他。”

汪爭嘆:“您可知如今的情形?皇後未定謚號,便匆匆下葬。太子被降為周王,不日便要離京。太後對親孫尚且如此,何況崔延?”

謝瑤依舊跪得筆直。

汪爭正待再勸,陸尚宮自內殿疾步而出,躬身道:“太後口諭,準小娘子所請,免崔延一死。請起身罷,太後還等著您一同用晚膳呢。”

月餘後,趙瑛給兒子留下一封信,於獄中自盡。其餘崔氏滿門以謀逆太後大罪伏誅。唯崔延一人,得太後特赦,保全性命。

宮裏的旨意,著崔延以戴罪之身,於十月前趕赴懷州安置,以侍奉周王就藩。

天牢外,楊文佑望著蹣跚而出的崔延,喉頭猛地一哽。昔日挺拔如松的少年將軍,如今形容枯槁,教人不敢相認。

苗瓔捧著包袱上前:“我備了些胡餅、肉脯,將軍路上......”話未說完,她已落下淚來。

崔延接過包袱:“多謝嫂嫂。如今我是戴罪之人,你們理當疏遠。姨母與文希俱已與我斷絕親緣,累你們冒險相送,不值當。”

終是忍不住問:“她......還好嗎?”

楊文佑低嘆:“太後因她先前為你求情,又將她軟禁在玉華宮。”

崔延鼻酸,卻見長街盡頭,一道人影孑然而立,正與他們隔空相望。

他的父親,害死了她的至親!

她的祖母,又屠了崔氏滿門!

兩人沈默地坐上馬車,行至半途,車身猛地一顛。崔延不及思索,橫臂擋在謝瑤身前。衣袖滑落,小臂上一道鐵烙傷疤就這麽露出來了。

謝瑤扯開他胸前衣襟,新舊傷痕,觸目驚心。

“哥哥,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回西京。”

崔延望著她,忽覺那些血海深仇,在此刻也模糊不清了。

“瑤瑤,不疼。”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從前無數次安撫她那樣。

“邊關的箭傷比這厲害多了,那次中了流矢,大夫都說我活不成......”

話音未落,她猛地撲到他懷裏,崔延渾身一僵力將她推開:“瑤瑤!你下車。”再多停留一瞬,他就要潰不成軍。

謝瑤輕叩車壁暗格。滿滿一格子銀票,這是她近日平靜表面下不眠不休的籌謀。

“隨我走,有爹爹的通關文書,我們必能順利到龜茲。”

崔延喉結滾動:“小娘子厚愛,延銘感五內,只是......”

謝瑤傾身:“只是什麽?天涯海角,我都願與哥哥同行,難道哥哥不願?”

崔延撫上她淚濕的臉頰:“若是從前,瑤瑤肯這般待我,便是立時死了,也值當。可如今懷王尚在稚齡,他的皇兄們虎視眈眈,我不能離開他。”

謝瑤笑著笑著,淚如雨下:“好,那便送崔將軍過了落雁隘。”

落雁隘,一彎月牙懸在夜空。

謝瑤推開車門,為崔延攏緊領口:“下去走一走。”

崔延默默跟著她,這樣的月色,今生只怕再難共賞。

一支冷箭擦過車轅,釘在不遠處的枯樹上。

崔延將謝瑤拽到身後,身形如松,將她擋住。

隘口北側的枯木叢中,武威將軍孫烈嚼著凍得硬邦邦的肉幹,牙齒咬得咯吱響。他與手下已在此埋伏了兩個時辰,初暑燥熱,人都蹲臭了。

孫烈吐掉肉渣,挽弓:“管他是走路、騎馬還是坐車,都給老子射成刺猬!”

汪爭踉蹌奔來:“孫將軍住手!崔延身側有人......”

孫烈瞇眼望去,官道上,一道紅衣格外顯眼。弓弦再次拉滿:“正好湊對鬼鴛鴦,一並殺了!”

箭簇正要離弦,卻被汪爭一掌打偏,擦著樹梢飛了出去。

汪爭按住他:“那小娘子動不得!誤傷了她,你我都得去填護城河!”

孫烈:“管她是誰!太後親口下令,今夜必取崔延性命!”當年崔堅羅織冤獄陷害他兄長,這筆血仇,他還記得清楚呢。

汪爭聲音發顫:“孫將軍若傷了她半根頭發,明日被吊在朱雀門上的,可就是你的腦袋!”

孫烈把箭袋扔到地上,揪住汪爭衣領:“那娘們到底什麽來路?今日你不給個明白話,老子連你一起射!”

崔延扣住刀柄:“你早知有埋伏?”

謝瑤掙脫他,向前邁出一步:“我猜的,若有人鐵了心要取你性命,這落雁隘倒真是處風水寶地。”她不信太後的口頭承諾,總要看著他平安,才能放心。

崔延:“胡鬧。箭矢不長眼,若他們不認得你,真傷了你怎麽辦?”

謝瑤:“我若死了,太後必然震怒,到時候,他們也討不了好,也算沒白來這一趟。”

枯木叢中,汪爭被孫烈一記肘擊撞在樹幹上,“讓老子殺的是你們,不讓殺的也是你們。”

下屬持弓的手僵在半空,箭簇不知該指向何處。

汪爭抹去嘴角血絲:“誰能料到,她竟會與崔延同行。”

他推開孫烈:“待我派人快馬請太後口諭。”

孫烈一腳踹斷身旁枯枝,又要拉弓:“等個屁!”

馬蹄聲越來越近。

陸尚宮滾鞍下馬,手中高舉玉華宮令牌:“太後口諭,著崔延過隘,不得阻攔!誰敢妄動,以抗旨論罪!”

孫烈額角青筋暴起,對著天上射了一箭,獰笑:“過了落雁隘,老子看他能活過幾時!”

陸尚宮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孫將軍!太後特意交代,命你即刻回城覆命,不得在此地逗留。”

孫烈翻身上馬,狠狠劈斷隘口界碑:“走!”

冷汗浸透汪爭內衫。方才若遲一刻察覺,若那支箭真的傷了謝瑤,他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脖頸,仿佛已感受到鍘刀的寒意。

他走到謝瑤面前,躬身:“小娘子,此地危險,請您盡快隨我回玉華宮。”

夜風更急了。

謝瑤未理會他,看向崔延:“崔將軍,前路已無險阻,讓墨竹跟著你,路上好有個照應。”

一滴溫熱墜入雪中,瞬間消失。崔延單膝跪地:“小娘子以命相護,延沒齒難忘。”

謝瑤揚鞭,抽在馬背上。照夜吃痛長嘶,載著她疾馳而去,猩紅的鬥篷轉瞬便被吞沒。

崔延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那道身影,直到再也聽不見馬蹄聲。

謝瑤踏入玉華宮,直視太後雙眼。那向來威儀的目光已染上頹色,鬢邊又添了幾縷白發。

太後的聲音裏,是前所未有的妥協:“你若安好,我便放他一馬。”

謝瑤笑了:“他若平安,孫女兒自然萬事皆安。”

如今,謝瑤大半時日都留在玉華宮侍奉湯藥,往往需待太後睡下,方能抽身趕往書肆。

集賢書肆因印本質量精良,早已成為京城中的金字招牌。孟拙也在書肆中辟得一處清凈角落,終日與書卷筆墨為伴。

謝瑤仍清晰記得阿舅初到書肆那日的模樣。

他站在書架前,舉袖拭淚:“這書肆的模樣,竟與我年少時夢中景象,一般無二。”

阿舅救她性命,把她養大,書肆能成為他的安身之所、寄心之地,倒讓謝瑤心中寬慰不少。

她正看賬目,何苓跨入後院。

何苓如今在太醫署供職,平日多由她為太後診病。此刻見到她,謝瑤還以為是太後病情又有了反覆。

何苓卻從藥箱取出一疊書稿:“小娘子,我有一事相求。我編了本《百病方》,能否借書肆之力代為刻印?印成後,我便在家中醫館免費發給大家。”

謝瑤接過書稿,細細翻看。裏面收錄了百種常見病的療法,從小兒驚風的推拿手法,到婦人產後調理的湯藥配方,無不詳盡入微。

她忙吩咐人去請李善刀:“這般利民的好事,自然要促成。”

何苓卻面露難色:“只是我手頭銀錢不多,這刻印的花費,能否容我先付一半,餘下的日後逐月補上?”

謝瑤莞爾。她早聽說何苓平日行醫,連藥錢都時常幫人墊付。

“何醫監,此書惠及萬民,分文不需你出,書肆全包了。”

李善刀來後,謝瑤與他商量:“李師傅,現下有部《百病方》,得盡快刻印出來。若能在下月完工,刻坊上下人人有賞。”

李善刀接過書稿細看,這是他謹慎之處,即便是東家吩咐,也得先審閱書稿,方能定下工期。

他翻閱片刻,應道:“東家,下月印成,沒有問題。”

幾人圍坐一處,一同細細翻閱書稿。其間若有不明之處,當即向何苓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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