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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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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坊

又過幾日,謝瑤托不少人打聽,總算把卞家刻書鋪的李善刀老師傅請了來。

之前靠別家刻書,不僅要分走大半利潤,趕上忙時還得等工期,實在太不方便。她已拿定主意,要讓自己的集賢書肆,也添上刻書的本事。

李善刀瞇眼打量謝瑤,眼底盡是輕慢。

他一大把年紀,在刻書行當浸淫四十餘年,刀下的字版能堆滿幾間屋子,本是要回鄉下老家含飴弄孫的。

集賢書肆劉掌事三顧茅廬,言辭懇切,他只道是遇到了哪位慧眼識珠的儒商文士,卻萬萬沒想到,這書肆東家竟是個如此年紀的小娘子!

他略一叉手:“謝東家,老朽年邁體衰,眼花手抖,只怕擔不起東家的厚望,誤了書肆的大事。還請東家另請高明吧。”

言語間,擺明不願意留下。

謝瑤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她並未因對方的怠慢著惱,反而執起茶壺,為李善刀續上熱茶。

“李師傅,您這雙眼睛,看過、刻過的版,比我這裏所有的書加起來還多。您的手或許慢了,但您心裏那桿衡量字好字壞、版優版劣的秤,卻比任何人都準。”

李善刀眉毛一動,撩起眼皮又看她一眼。

謝瑤繼續道:“我請您來,並非要您親自操刀,日夜趕工,而是要請您坐鎮。我集賢書肆若要刻書,那必然是是校勘精良、紙墨上乘、可傳可藏的好書。這版式該如何定,該選何種木板,刀該如何下,非您這樣的老師傅掌眼不可。”

李善刀仍不作聲。

謝瑤:“卞家鋪子出的《周禮》一卷,第十三頁,庖人一節,凡其死生鮮薨之物的‘薨’字,刻工刀力稍弱,右半部轉筆處略顯臃腫,與通篇字體微有不合。我猜那絕非出自您手。若您當時在旁,定不會讓那樣的版片刷印,壞了全書的氣韻,是吧?”

李善刀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眼中輕慢褪得幹幹凈凈!

《周禮》卷的瑕疵,極不起眼,非浸淫此道之人絕難察覺。他當年因小恙告假兩日,回來後版已刻成,為此還暗自懊惱了許久。這事他從未對外人言,眼前這小娘子竟如親眼所見一般!

他放下茶杯,挺直腰背,重新審視眼前這位年輕的東家。

她並非不知天高地厚,而是真的懂行,且有極高的追求。

半晌,老匠人眼底的精光緩緩凝聚。

他輕輕籲口氣,猶疑道:“謝東家,並非老朽看輕您。只是在西京經商,免不了要同市署打交道。您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若無倚仗,怕是難應付那些人脈周旋。”

從前卞東家便時常不在鋪中,不是今日要與街使飲酒,便是明日需打點市署官吏,其中辛苦,他親眼見過。

謝瑤指向門外招牌:“李師傅請看,我這集賢書肆,左鄰國子監,右毗崇文館,客源從來不愁。您覺得,若真無人撐腰,我能在此處立足開業麽?”

李善刀沈吟片刻,鄭重道:“是老朽眼拙。謝東家既能在此處開書肆,想必自有門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只是市署那班人,慣會看人下菜碟。東家年輕,又是女子,他們明面上不敢如何,暗地裏刁難、拖延文書,也是常有的事,倒不得不防。”

這是對方善意的提醒,謝瑤自然應下。

午後,她正同李師傅查看新收的梨木板,前堂傳來一陣喧嘩。

簾子“嘩啦”一聲被粗暴掀開。

幾名市署吏員闖進刻坊,為首的王錄事面皮白凈,眼神苛刻。

“誰是東家?”他拖長調子。

謝瑤上前一步,神色平靜,“是我。”

見她毫無懼色,王錄事頓覺折了面子,冷哼一聲,從袖中抽出《山海異聞錄》。

“有人舉告!集賢書肆刊印邪書,蠱惑人心!”

來者不善。

謝瑤應道:“錄事明鑒,這書中所載奇聞,多源自《山海經》《拾遺記》等古籍,不過供人消遣,何來蠱惑人心之說?”

“巧言令色!”王錄事翻開書頁,指尖重重一點,“看看!精魅惑人,言語放蕩,這還不是蠱惑?”

不等謝瑤答話,他又疾翻幾頁,厲聲道:“還有這‘無腸國民,表裏不一’!是在影射誰?莫非是譏諷朝中百官皆口腹蜜劍之徒?!”

這指控惡毒至極。

謝瑤袖中手指收緊,面上卻笑了一下:“錄事解讀深刻,在下佩服。”

“只是您誤會了。‘無腸國’出自《山海經·海外北經》,並無他指。至於精魅,《任氏傳》等經典亦不乏此類情節,莫非都是低俗蠱惑之物?”

她直視對方微微變色的臉,從容道:“當今聖人開明,是以文風鼎盛。若錄事仍覺不妥,不如我將此書送至國子監,請諸位博士公斷?”

王錄事語塞。

他只是拿了旁人好處前來刁難,豈願將事情鬧大?

半晌才憋出一句冷哼:“我不與你這婦人逞口舌之快!你若識相,立刻交出‘十洲客’,本官或可既往不咎!”

謝瑤心下雪亮,原來癥結在此!

她之前將書稿交予王掌櫃刻印分利,讓他賺得盆滿缽滿。如今自己開刻坊,斷了姓王的財路。

王錄事逼她交出“十洲客”,分明是假公濟私,好讓王掌櫃能繼續掌控這棵搖錢樹!

想通這一層,王錄事那副義正辭嚴的嘴臉在她眼裏愈發可笑。

王錄事逼近謝瑤:“謝東家,我看你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管你背後有誰撐腰!今日,你若不把‘十洲客’交出來,我現在就能讓你這刻坊馬、上、停、工!”

他身後的吏役同時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間棍棒上,大有一言不合就動手砸場的架勢。

這不是虛張聲勢。

市署有權以“稽查”為名,暫封鋪面。一旦被貼上封條,無論最後能否解封,生意和名聲都完了。

刻坊絕不能停!

謝瑤飛速思索,要去找誰解圍。

一個溫和的聲音自門口傳來,“喲,今日這集賢書肆,好熱鬧。”

王錄事看對方穿著女官服,品級不低,方才的氣焰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陸尚宮道:“小娘子,太後命您抄錄祈福經文,今日該呈入宮中,娘娘可還等著呢。”

她說著,極快地朝謝瑤眨了下眼。

謝瑤心領神會,立刻蹙起眉,露出一副極為難又委屈的模樣:“回陸尚宮的話,怕是還得再等些時辰。”

她怯生生地瞟向一旁:“這位王錄事說我這書肆刊印邪書,要立刻查封刻坊,我心緒不寧,手也發抖,實在無法靜心為太後抄經。”

陸尚宮緩緩轉過身,像是遇到極大的難題。

“王錄事,這可如何是好?太後禮佛心誠,專指謝真人這份清凈心思和一手好字來抄經。您今日這般動靜......”

“我這差事辦砸倒沒什麽,只是娘娘若問起緣由,唉,不如您稍後隨我一同回玉華宮,親自向太後解釋這‘邪書’的詳情?也免得娘娘怪罪,您看如何?”

王錄事冷汗浸濕後背。去玉華宮?跟太後解釋他為難替她抄經的小娘子?他有幾個膽子?!

他連連後退,“誤會!都是誤會!是在下唐突!謝娘子,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他再不敢多看陸尚宮一眼,帶著手下灰溜溜地奪門而出。

眼見這麻煩被如此輕描淡寫地解決,謝瑤心下稍安,忙轉入內室,捧出經文:“多謝尚宮今日為我解圍。太後娘娘要的經文已經備妥。”

劉掌事立刻奉上銀票,笑容滿面:“一點心意,請尚宮吃茶。”

陸尚宮輕輕推回去:“小娘子的心意,我心領了。但這茶錢,我萬萬不敢收。”

她湊近些許:“我在太後身邊伺候,娘娘深居簡出,獨獨惦記謝娘子的經文,每日都要問上一兩句您的近況。為您說句話,不過是本分,怎敢再受您的謝儀?”

她這是點明,太後的關註就是最大的護身符,這份隆恩,遠非銀錢能夠衡量。

謝瑤心中疑雲叢生。這恩寵來得突兀又莫名,虛實難辨。

想不明白,索性將念頭暫擱一旁。貴人之事莫測,眼下還有更緊要的麻煩需得解決。

她轉向劉掌事,吩咐道:“派人盯緊姓王的,他近日見什麽人,做什麽事,都細細報與我知。”

安排完此事,謝瑤心中並未輕松。經此一鬧,她越發覺得這書肆根基尚淺,僅靠一本風靡的話本,終究如無根浮萍,經不起風雨。

若要書肆長遠興盛,就不能只倚仗市井趣談。印佛經,售科考經義,這才是能紮下根、立得穩的正經路子。

明日大慈恩寺有一場唱賣,真是一場及時雨!

大慈恩寺,唱賣人站在高臺,手持袈裟,唱道:“已故法慧禪師繡金袈裟一件,起沽二十兩!”

臺下眾人紛紛叫價:“三十貫!”、“四十貫!”

謝瑤等得心焦,她對這類器物並無興趣,今日的目標,唯有一物,那便是《西域求法秘錄》。

此書記錄禪師西行見聞,不僅包含佛法,還包含西域諸國的歷史地理隱秘,無論私藏研讀,或是刻印售賣,都很有價值。

終於等到這卷手稿,謝瑤立刻揚聲:“三十貫!”

有人緊接著喊:“八十貫!”

“一百貫!”另一處又響起競價聲。

果然,這《西域求法秘錄》極為搶手,顯然今日不少人都是沖它來的。

叫價聲此起彼伏,一路飆升,轉眼已喊至二百貫。

謝瑤高聲道:“二百六十貫!”

心裏卻忍不住算賬,這得再賣多少本《山海異聞錄》才賺得回來!

臺下霎時靜了靜,眼看沒人再接話。

謝瑤剛以為得手,角落傳來一道低沈的男聲:“三百貫。”

是誰這麽財大氣粗?

她拍拍心口,既緊張又不甘,立刻追價:“四百貫!”

那人卻毫不猶豫,穩穩接道:“五百貫。”

謝瑤舉牌的手僵在半空,最後還是垂了下來。太後近來是賞了些東西,五百貫她不是拿不出,可犯不著為一卷手稿跟人硬拼。

唱賣人一錘定音,“五百貫成交!”

謝瑤朝出價之人看去,冤家路窄!

裴庭也在人群中看見了她,眼中訝異。

方才競價激烈,他竟未聽出那道執拗的聲音是謝瑤。

他見謝瑤眼巴巴地望著手稿,下意識便要上前,想跟她解釋些什麽。

謝瑤已經對著他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禮,轉身融進了人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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