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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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1月25日,下午三點。

青梧二中的後山入口,鐵門銹了一半,鎖早就壞了,用鐵絲纏著。那鐵絲是工地用的綁紮絲,鍍鋅層剝落了,露出裏面的黑鐵,結了層紅銹,一碰就掉渣。風從北面灌過來,帶著江水的濕氣,冷得不幹脆,像一層濕布裹在脖子上。沈硯辭站在門外,右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裏,指尖頂著一枚硬幣,邊緣硌著掌紋,突突地跳。

夏星燃彎腰去解鐵絲。他戴著手套,皮的,右手食指部分磨破了,露出裏面的灰色內襯。鐵絲纏了三圈,勒進了鐵門的鐵皮裏,銹和鐵長在一起了。他用指甲摳,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沈硯辭後槽牙發酸。鐵絲斷的時候“嘣”的一聲,彈在他手套上,留下道黃印子,是鐵銹粉。

“斷了。”夏星燃說,捏著斷掉的鐵絲頭,甩了甩,“上次來還好好的。”

“上次是五年前。”沈硯辭說。他右腳在地上蹭了蹭,白色球鞋已經沾了泥點,是門口水窪裏的黑泥,混著爛樹葉的渣。

陳雨桐走在後面,手裏拎著畫具箱,檀木的,箱子角磕掉了一塊漆,露出裏面的木茬。她穿一件棕色的短大衣,扣子沒系嚴,第三顆扣眼脫線了,掛著。她感冒了,鼻子不通氣,呼吸聲很重。她身後跟著程述,程述背著一個雙肩包,肩帶一邊長一邊短,走路時包在屁股上拍打著。他是陳雨桐的男友,心理學研究生。

“等等。”陳雨桐停下來,把箱子放在地上,換手。箱子沈,勒手,指節發白。她甩了甩右手,然後用左手背去擦鼻子,手背上沾著灰,擦完留下一道黑印子。“操,”她甕聲甕氣地罵,“擦臟了。”

程述從口袋裏掏出煙,紅雙喜,軟的,盒角壓扁了,滲出些黃色的煙油。他抖出一根,右手捏著,沒點。他的右手在抖,幅度很小,但捏著煙的時候,煙絲從紙縫裏漏出來,掉在褲腿上。

“你也不穩?”沈硯辭看著他。

“藥。”程述說,把煙塞回去,“帕羅西汀,副、副作用。”他說到藥名時頓了一下,手指在口袋裏摸索,掏出一個白色小藥瓶,塑料的,瓶蓋沒擰緊。他手一抖,藥瓶脫手,滾落在石階上,叮叮當當跳三級,卡在第三級臺階的縫隙裏,小白片灑出來三粒,滾進裂縫深處,不見了。

“操。”程述蹲下去撿,手探進石縫,夠不著,“五毫克,白、白丟了。”

“別夠,臟。”陳雨桐說,她吸了吸鼻子,鼻涕真的流到了下巴,她甩頭,一滴透明的鼻水濺在程述的眼鏡片上,正好在視線中央。程述眼前糊了,伸手去擦,手抖,眼鏡框被撞歪,他往前踉蹌一步,肩膀撞在亭柱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沒事吧?”夏星燃回頭。

“沒、沒事。”程述扶正眼鏡,鏡片上那滴水還在,像一顆畸形的淚滴,“柱、柱子沒事。”

沈硯辭看著程述的右手。那只手懸在半空,手指屈伸,不受控制地畫著圈。沈硯辭突然錯把那只手看成了當年夏星燃的手——高一那年,夏星燃第一次握住他抖動的手,也是這樣的姿勢,手指張開,試圖覆蓋他的震顫。他眨了眨眼,程述的手又變回了程述的手,更瘦,更蒼白,指甲蓋發紫。

“你吃帕羅西汀多久了?”沈硯辭問。

“兩、兩年。”程述說,說到專業術語時突然流暢起來,“選擇性五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抗焦慮,阻斷突觸前膜對五羥色胺的再攝取。”然後他卡住了,想繼續說“但手抖”,“但、但... 算、算了。”

夏星燃把鐵絲扔到草叢裏,推開鐵門。門軸缺油,發出“吱——呀——”的長音。他們走進去,路是水泥的,裂了縫,縫裏長著雜草,枯黃的,被風吹得貼著地面,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還有多遠?”程述問,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痰在喉嚨裏轉了一圈。

“五百米。”夏星燃說,“然後三十七級臺階。”

“三十七級。”陳雨桐重覆了一遍,拎起箱子,箱子撞在腿側,咚的一聲,“上次來是七年前。”

他們走著。路兩邊的樹是香樟,葉子深綠,但地上有落葉,褐色的,踩上去發脆。沈硯辭的右腳鞋帶松了,他彎腰系,右手從口袋裏掏出來,暴露在空氣裏,立刻開始抖。他系得很慢,左手按住右手腕,繩頭在手指間打滑,打了兩次才成結,是個死結。他沒再解,就這麽拖著,鞋帶蹭著地面。

“系緊了?”夏星燃回頭,睫毛上沾了點水汽。

“嗯。”沈硯辭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哢”。

風停了片刻,又起。這次更濕,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流到腰窩,激起一層雞皮疙瘩。沈硯辭聞到一股味道,腐爛的,甜腥味,混著石階縫裏散發出的尿堿味——肯定是野貓在這撒過尿,結了層白霜。他皺了皺鼻子,右手插回口袋,摸著那枚硬幣。

三點二十二分,他們到了石階前。

石階還是三十七級,但變了。表面不再是青苔覆蓋的凹凸,而是水泥抹平,做了防滑槽,橫著的,像搓衣板。石階左邊有棵梧桐樹,樹幹上釘著塊牌子:“禁止攀爬”,牌子歪了,螺絲松了一顆,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青苔清了。”夏星燃說,他摘了手套,手露出來,凍得發紅。

“嗯。”沈硯辭仰頭看。石階盡頭是平臺,平臺上有亭子,瓦片是灰色的,一角缺了塊,露出下面的油氈紙,黑色的,被風吹得“啪啪”響。

第三級石階上有一塊黑色的汙漬,是狗屎幹了以後的樣子,表面發白,裂紋裏嵌著沙粒。沈硯辭繞過去,踩第二級邊緣,鞋底蹭到那汙漬的邊緣,發出碾碎餅幹的脆響。程述的藥瓶還卡在那裏,白色的塑料在灰色水泥縫裏很顯眼。

陳雨桐放下畫具箱,坐在箱子上,從包裏翻出一瓶水,擰開喝。水是冷的,她喝了一口,含在嘴裏,沒咽,鼓著腮幫子,過了幾秒才吞下去。程述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兜裏,肩膀縮著。

“你背他?”程述問夏星燃,聲音還是有點啞。

“嗯。”夏星燃在活動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上次他手疼,背上去的。”

“手怎麽了?”程述問沈硯辭。

“劃破了。”沈硯辭說,“草酸燒的,後來結痂,裂開,又結痂。”他把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舉到程述面前。手在抖,腕橫紋上方兩厘米,有道白色的疤痕,凸起的,隨著震顫微微起伏。

“五年多了?”程述問,眼鏡片上還有剛才那滴鼻水幹涸的痕跡,像地圖上的湖泊。

“五年零四個月。”沈硯辭收回手,插回口袋,“高二開學,2024年9月。”

“病程穩定,”程述突然流暢地說,“沒有惡化跡象,也沒好轉。特發性震顫,常染色體顯性遺傳,外顯率百分之五十,你父親、祖父都有表型,夏、夏星燃父親也是。”然後他卡住了,“但、但...”

“但也沒好。”沈硯辭替他說完。

程述點頭,他的右手在兜裏也在抖。

三點三十五分。

“上吧。”夏星燃蹲下身,把畫筒摘下來,放在地上,“我背你。”

沈硯辭看著第三級石階上的狗屎,繞過去,趴在夏星燃背上。夏星燃的手抄到他膝蓋後側,手掌貼上去,隔著褲子能感受到溫度。沈硯辭的左手繞過夏星燃的脖子,手掌貼在他左肩上,手指滑到鎖骨位置,扣住。

“緊了?”夏星燃問。

“嗯。”

夏星燃站起來。沈硯辭的身體往上竄了一截,視野變了,能看到實驗樓的屋頂,灰色的,上面有個水箱,銹紅色的。

第一步。夏星燃的腳踩在第一級。第二步,第三步。到第三級時,他往左偏了偏,避開那塊黑色的汙漬。沈硯辭的右手垂在身側,隨著步伐晃動,手指在冷空氣中迅速失去溫度,開始發麻,抖得更厲害了。

“第幾級了?”沈硯辭問,呼吸噴在夏星燃耳後。

“十一。”夏星燃說,氣息平穩。

“上次你喘得很厲害。”

“上次我緊張。”夏星燃說,“怕你摔了,怕你手疼。”

“現在呢?”

“現在你重。”夏星燃說,“但我有勁兒了。”

他們繼續上。程述和陳雨桐在下面跟著。陳雨桐拎著畫具箱,走得很慢,箱子撞在石階邊緣,每步都咚一聲。她吸了吸鼻子,鼻涕又流出來了,這次她沒擦,就讓它掛著。

程述看著沈硯辭的手。那只手垂著,手指屈伸,不受控制。程述自己的右手在口袋裏握緊,指甲陷進掌心,刺痛。他松開,又握緊。

“別看了。”陳雨桐小聲說,“越註意越抖。”

“我知道。”程述說,“我就是... 觀察。”

“觀察個屁。”陳雨桐說,“你手也在抖,我看見你口袋在顫。”

程述把右手抽出來,看了一眼,確實在抖。他把手舉到嘴邊,哈了口氣。

到第二十五級,夏星燃停了一下。沈硯辭往下滑了半寸,夏星燃的手往上托了托,手掌貼到他大腿後側,指節用力。

“滑了?”沈硯辭問。

“沒有。”夏星燃說,“你往左歪了。”

“我重心在右手。”

“右手別用力,掛著我脖子。”

沈硯辭的左手收緊,手指勾住夏星燃的衣領,拉鏈頭硌著掌心。

第三十級,三十一,三十二。夏星燃的呼吸重了些。他的鞋踩在最後幾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第三十七級。平臺到了。

夏星燃彎下腰,沈硯辭滑下來,腳踩到實地,右膝軟了一下。他扶住夏星燃的胳膊,抓得很緊,手指透過羽絨服的布料掐進肌肉裏。

“麻了?”夏星燃問。

“嗯。”沈硯辭活動右腿,膝蓋哢響,“彎太久。”

陳雨桐終於爬上來,把箱子放在地上,喘氣,聲音很大。她額頭有汗,盡管天冷。程述跟上來,臉色發白。

平臺上風更大。棲梧亭是敞的,沒有墻,只有柱子。石桌在中間,青灰色的花崗巖,桌面被磨得發亮,有些地方發黑,是常年積水的痕跡。

裂縫還在。橫貫桌面,從東南角到西北角,比六年前寬了些,能塞進兩枚硬幣,邊緣被磨圓了。裂縫裏積著水,結了層薄冰,乳白色的,混著灰塵和枯葉。陽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種淡藍色的光,像... 像實驗室裏魯米諾反應發出的熒光,那種在黑暗中會發光的藍。

沈硯辭盯著那層冰。他錯把冰看成了魯米諾試劑,以為現在要是關燈,這裂縫會發出幽藍的光,像那年他們在實驗樓三樓,窗簾拉死,魯米諾在黑暗中畫出藍色的苯環。他眨了眨眼,冰還是冰,只是普通的冰,在陽光下發白,不是藍。

“結冰了。”陳雨桐湊近看,鼻尖幾乎碰到桌面。她呼出的白氣噴在冰面上,化了一小塊,露出下面青黑色的苔蘚。

“嗯。”沈硯辭也蹲下來,右手懸在裂縫上方。他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冰面,指尖剛貼上去,皮膚就被粘住了。他疾速縮回手,聽見“嘶”的一聲,這次真的撕下了一層皮,表皮粘在冰面上,露出下面粉紅色的肉,滲出血珠。他舔了舔,鹹的,還有鐵銹味。

“粘掉皮了。”沈硯辭說,看著手指上那塊缺失的表皮。

“比那年厚。”夏星燃說,他沒註意到沈硯辭的手,在看冰層。

“那年沒結冰。”沈硯辭把手指含在嘴裏,血腥味混著冰的涼,“那年下雨,裂縫裏是水,混著煙頭和紙團。”

“那年是幾月?”程述問,他也在蹲著,姿勢別扭,膝蓋太直。

“一月。”沈硯辭說,手指從嘴裏拿出來,血已經止了,但疼,“也是寒假。”

“比現在冷?”

“差不多。”沈硯辭說,“但那年沒結冰,那年是濕冷。”

陳雨桐打開畫具箱,拿出畫板。她右手抽出一支炭筆,在指間轉了轉,手指上立刻黑了。她打了個噴嚏,身體往前一沖,炭筆沒拿穩,整盒炭筆從箱子裏滑出來,摔在地上,五顏六色滾了一地,有的斷了,有的插在石縫的薄冰裏,像插蠟燭。

“操。”陳雨桐罵了一聲,彎腰去撿,“全、全臟了。”

“用短的。”夏星燃說,“短的也能畫。”

陳雨桐撿起幾截斷的,捏在手裏,斷口紮手。

“畫嗎?”她問。

“畫。”沈硯辭說,“畫什麽?”

“畫你們。”陳雨桐說,“剛才,背上來的時候。”

“現在?”

“現在重擺。”陳雨桐說,“夏星燃,你站這兒,沈硯辭,你趴他背上,假裝剛放下來。”

“剛放下來是跪著的。”夏星燃說。

“那就半跪。”陳雨桐說,“快點,我手冷,握不住筆。”

夏星燃走到石桌旁邊,單膝跪下,右膝著地。水泥地硬,硌得慌。他拍了拍左肩,“上來。”

沈硯辭走過去,趴上去,動作慢。他的胸口貼著夏星燃的背,能感受到脊椎的骨節,隔著羽絨服和毛衣,一塊一塊的。他的右手垂在夏星燃身側,懸空,抖著。

“左手搭我肩膀。”夏星燃說。

沈硯辭照做。左手搭上去,手指張開,抓著布料。

“頭低一點。”陳雨桐說,她已經站在三步外,舉起畫板,“對,看著地面,別看我。”

沈硯辭低頭,看著水泥地面。地面上有片枯葉,梧桐葉,褐色的,邊緣卷著。他的右手在眼前晃,抖動的虛影遮住了那片葉子,又移開,又遮住。

這時程述從兜裏掏出一塊東西,壓得扁扁的,混著口袋棉絮——是一個瑞士卷,包裝袋皺巴巴,德芙的,和夏星燃的巧克力同品牌。他遞給陳雨桐,“吃、吃點,低、低血糖。”

陳雨桐叼過瑞士卷,沒用手拿,就叼著,嘴角溢出白色的奶油,沾在炭筆上。她開始畫,奶油隨著手腕移動蹭在畫紙上,線條油乎乎的,反光。“操,”她含糊地說,嘴裏塞著蛋糕,“甜得惡心,但比沒味道強。”

“別抖。”陳雨桐對沈硯辭說,聲音含糊。

“忍不住。”沈硯辭說。

“那就抖著。”陳雨桐說,奶油從嘴角掉下來,落在石桌上,“我畫抖的。”

她畫。炭筆在紙上沙沙響,混著程述的呼吸聲和陳雨桐咀嚼蛋糕的聲音。程述站在她身後,在看,也在擋一點風。他的右手插在兜裏,還在抖,他索性用左手握住右手腕。

沈默。只有風聲,炭筆聲,偶爾陳雨桐吸鼻子的聲音。她感冒了,鼻子不通氣,呼吸聲重。

沈硯辭的膝蓋開始疼。石階的水泥面硬,跪著硌得慌。他動了動,夏星燃的背也跟著動。

“別動。”陳雨桐說。

“硌。”沈硯辭說。

“忍著。”

“多久?”

“五分鐘。”

沈硯辭數自己的呼吸。數到二十,他忘了數到哪兒了,重新開始。右手還在抖,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在冷空氣裏泛白,指甲是紫色的,缺了個月牙,是上周咬的。

“好了。”陳雨桐說,把最後一口瑞士卷咽下去。

沈硯辭直起身,膝蓋響了一聲,疼。他扶著石桌站起來,右手撐在桌面上,掌心貼著冰涼的石頭,立刻縮回來,太涼。他用左手揉膝蓋,右手懸著,繼續抖。

“看看?”夏星燃也站起來,拍褲子上的灰。

“等會兒。”陳雨桐低頭還在畫,補幾筆,“還沒完。”

她突然手一滑,畫板差點掉了。程述趕緊扶住,兩人的手碰了一下,都抖,畫板差點掉了,程述趕緊抓緊。

“小心。”陳雨桐說。

程述把畫板扶正,“這畫... 送我吧?”

“幹嘛?”

“我想掛著。”程述說,“提醒我自己,抖著也能站穩。”

陳雨桐看了他一眼,“行,回去裱了給你。”

四點零五分。

“下去嗎?”夏星燃問,他走到亭邊,往下看。

“再待會兒。”沈硯辭說,他走到石桌裂縫前,從口袋裏掏出那枚硬幣——2029年的生肖幣,兔子。他右手抖著,試圖把硬幣塞進冰層裏,硬幣邊緣磕在冰面上,敲出“嗒、嗒”的輕響,像某種密碼。

“幹嘛?”夏星燃問。

“押金。”沈硯辭說,硬幣終於卡在冰與石之間,像顆被凍住的眼珠,“明年來看,還在不在。”

“在。”夏星燃說,“冰化了,硬幣掉下去,還在裂縫裏。”

“那就後年大後年,”沈硯辭說,右手還在抖,硬幣邊緣在冰面上繼續敲出細碎的聲響,“每年塞一塊,把裂縫填滿。”

“填不滿。”夏星燃說,“裂縫會越來越寬。”

“那就讓它寬。”沈硯辭說,“嗒、嗒”的聲響還在繼續,像給六年前的自己發電報。

四點二十三分。

“走吧。”夏星燃站起來,“再晚保安鎖門,我們得翻墻。”

“翻就翻。”沈硯辭說,但他也站了起來,膝蓋又響了一聲。

他們下山。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硯辭跟著,右手被夏星燃的左手握著,插在夏星燃的口袋裏。陳雨桐和程述在後面,保持著距離。程述撿起那瓶卡在石縫裏的藥瓶,塞回口袋,藥瓶碰撞發出嘩啦聲。

石階下去比上來快,但沈硯辭走得很慢,右腿不敢彎太狠。他們繞過第三級上的那塊黑色汙漬,沈硯辭看了一眼,藥瓶已經不在了,被程述撿走了。

走到平地,走過鐵門,夏星燃把鐵絲又纏回去,纏得松垮。

沈硯辭的右腳鞋帶又散了。他彎腰系,右手從口袋裏掏出來,抖得厲害。他系得很慢,左手按住右手腕,繩頭在手指間打滑,打了兩次,又成了死結。

夏星燃蹲下來,“我來。”

沈硯辭沒讓,自己系緊了,直起身,“就這樣吧,拖著走。”

鞋帶拖在地上,沾了泥,像條灰色的尾巴。

“吃粉去?”夏星燃問,“巷口那家,加酸筍。”

“嗯。”沈硯辭說,右手又插回口袋,摸著空了的硬幣位置。

夏星燃從兜裏掏出半塊巧克力,德芙,包裝紙粘著,化過了,又凝固,表面有層白色的霜。他掰一半給沈硯辭,手抖,巧克力掉在鞋帶旁邊,粘上了泥。

“操。”夏星燃罵了一聲,彎腰撿起來,用指甲刮掉泥,“還能吃。”

沈硯辭用左手接,右手抖,巧克力在指間晃。他送進嘴裏,咬了一口,甜的,膩,混著泥沙的味道。

他們走出後山,走向校門。太陽開始西斜,影子拉長,四個人的影子在地上交錯,有時重疊,有時分開,沒有規律。

沈硯辭的鞋帶在地上拖著,沾了越來越多的泥,變得沈重。他每走一步,鞋帶就拍一下地面,發出輕微的“啪啪”聲。那枚硬幣還卡在石桌裂縫的冰層裏,兔子圖案朝上看,被凍在2029年的冬天,等著下一年來取,或者永遠留在那裏,成為冰層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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