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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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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薯

2029年2月12日,下午四點十七分。

沈硯辭蹲在廚房地上,後背抵著冰箱門。壓縮機每隔二十分鐘響一次,嗡——突突突——震得肩胛骨發麻。他右手捏著烤箱旋鈕,塑料楞子硌著指腹。左手在地上劃拉,找剛才掉落的螺絲。

“掉了就掉了,”夏星燃在水龍頭底下沖紅薯,水聲很大,“反正那旋鈕本來就該換了。”

“沒掉地上,”沈硯辭說,手指在瓷磚縫隙裏摳,“滾到冰箱底下了。”

瓷磚縫裏有陳年的油泥,黏的。沈硯辭的指甲摳著縫,摸到一層灰,還有顆花椒殼——上周煮火鍋掉下的,已經幹了,嵌在裏頭。他試圖把那殼挑出來,但手抖,指甲打滑,在瓷磚上刮出刺耳的聲。

“你找什麽呢?”夏星燃關了水,甩了甩手,水珠甩在沈硯辭後頸上。

沈硯辭縮了縮脖子,沒回頭,“花椒殼。”

“閑的。”

夏星燃把紅薯扔在料理臺上,咚,咚,咚。三顆,表皮還帶著水珠,在射燈下反光。他挑了顆最大的,在掌心轉圈,拇指把表皮蹭幹,留下一道泥印子。

“煙薯25號,”他說,“老板說要烤六十分鐘,中間翻個面。”

“五十五分鐘就行,”沈硯辭終於摸到了那顆螺絲,捏起來,螺紋裏卡著黑泥,“這個烤箱溫度偏高,上次烤雞翅四十五分鐘就糊了。”

“你定。”

夏星燃開始撕錫紙。撕拉——撕拉——聲音很響,在狹小的廚房裏撞來撞去。沈硯辭扶著冰箱門站起來,膝蓋哢響,右腿麻了,像有螞蟻在爬。他跺了跺腳,沒感覺,又跺了跺,腳跟發麻。

抽屜裏一堆雜物:起子,電池,過期的電影票根(2026年《鈴芽之旅》),橡皮筋,半包受潮的煙絲,還有一把扳手——張強當年送的那把,木柄磨得發亮,油乎乎的。沈硯辭翻找,手套在底下,壓著扳手,他掏出來,棉的,厚,右手的食指尖破了個洞,露出裏面的白棉花。

“破了。”他說,把手指從洞裏伸出來。

“用左手那只。”夏星燃包好了第一顆紅薯,錫紙折成方形,邊角捏得死緊,“反正你右手也拿不穩。”

沈硯辭沒反駁。他套上手套,右手在空氣中抓握了兩次,矽膠防滑點摩擦發出吱吱聲。手套太大,手指尖空出一截。他看著夏星燃包第二顆紅薯,動作很快,四角對齊,捏緊,指關節發白。

“林阿姨說幾點到?”夏星燃問,嘴裏叼著一根蔥葉,沒洗,綠的。

“五點吧,”沈硯辭去擰烤箱旋鈕,老式機械的,刻度磨損了,250度的標記只剩一道白痕,“她說下班順路買蔥。”

“買蔥幹嘛?”

“熬蔥油。我媽說要拌面,除夕夜得吃蔥油拌面。”

旋鈕很難擰,沈硯辭右手卡住它,食指和拇指捏住凸起的塑料楞,手開始抖,帶動旋鈕左右晃。他試著用左手按住右手腕,但左手也跟著顫,兩塊骨頭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肚子繃緊,試圖用核心力量帶動手臂。

“往右偏了。”夏星燃說,沒擡頭,蔥葉還叼在嘴裏。

“我知道。”沈硯辭咬牙,手背青筋凸起來,旋鈕終於停在230度左右。烤箱發出哢噠一聲,開始預熱,燈管從暗紅變成橙紅,熱浪從門縫滲出來,帶著一股陳年油汙的味道,膩,腥,暖烘烘的。

“煙。”沈硯辭說,右手在褲腿上擦汗,“去陽臺抽?”

“等會兒,”夏星燃把第三顆紅薯包好,扔在烤盤上,“看看熱。”

“電的,沒火。”

“看看熱。”

他們站在烤箱前,看著裏面的燈管發亮。沈硯辭的右手懸在身側,手指自己動著,像在彈鋼琴,但沒有聲音。夏星燃從褲兜掏出煙,紅雙喜,軟的,盒角壓扁了。他抖出一根,沒點,夾在耳朵上,煙絲從紙縫裏漏出來,掉在肩頭。

“去陽臺。”沈硯辭又說,聲音低了。他聞到那股油煙味,突然覺得胸悶,像有人用手掌壓住他的胃。

“等紅薯進去。”夏星燃把烤盤推進烤箱,關上玻璃門。門上有道裂痕,從左下角延伸到中間。他盯著看了會兒,“這玻璃會不會炸?”

“耐熱玻璃,”沈硯辭說,“炸不了,就是看著嚇人。”

他們看了三分鐘。烤箱嗡嗡響,熱浪一陣陣撲出來。沈硯辭的右手指尖發麻,他把手插進褲兜,摸到那枚硬幣,2029年的生肖幣,兔子,邊緣硌著掌紋,疼。他的後背貼著冰箱,冰箱壓縮機突然響了,嗡的一聲,震得他肩胛骨發麻。

門鈴響的時候,沈硯辭正要去倒水。他轉身,右手抓著水杯,抖,水灑出來,在地板上滴出一行不規則的點。他罵了句什麽,聽不清。

“我去開。”夏星燃說,把耳朵上的煙塞回煙盒。

門外是沈明川和蘇婉清。沈明川提著一袋蔥,塑料袋滴水,蔥葉戳出來,綠得發黑,根上還帶著泥;蘇婉清抱著電磁爐,紙箱上印著“美的”,邊角濕了。

“爸,媽。”沈硯辭側身,右手還拿著那個半空的水杯,水在杯裏晃。

“放下,”蘇婉清說,聲音尖,帶著南寧口音的尾調,“灑一地,待會兒滑倒。”

沈硯辭把水杯放在鞋櫃上,水在杯裏晃,留下一圈水印。他去接那袋蔥,左手提,右手想去扶,被蘇婉清躲開。她的胳膊肘頂了他一下,不重,但讓他後退了半步。

“你拿這個。”蘇婉清把電磁爐的電源線塞給他,“線輕。”

電源線卷成一團,塑料的,有點黏,可能是夏天時沾過汗,沒擦幹凈。沈硯辭捏著線卷,右手抖,線頭從指縫裏垂下來,晃蕩。

沈明川彎腰脫鞋,右腳鞋帶散了。他蹲下去系,手抖,繩頭在手指間轉了三圈才穿過洞眼,急得他哼了一聲,鼻音很重。沈硯辭看著父親的後頸,那裏有一道褐色的斑,像不小心濺上的碘酒。父親的白頭發比去年多了,在頭皮上支棱著。

“夏叔呢?”沈明川站起來,問,聲音啞。

“去買酒了,”沈硯辭說,“說是要喝黃酒,溫著喝。”

“黃酒好,”沈明川點頭,“暖胃。我這兩手抖的,喝白酒拿不穩杯,灑一身。”

他說著,舉起右手,在空中晃了晃,手指抖。沈硯辭看著那只手,和自己的手一樣,抖,但頻率慢些,幅度大些。

蘇婉清已經進了廚房,打開櫥櫃找鍋。鍋是夏家的,平底,鍋底有層洗不掉的焦痕,黑色的。她把鍋放在電磁爐上,發出哐當一聲,然後打了個噴嚏,蔥辣味沖的,她揉了揉鼻子,“這蔥沒擇,根上還帶泥呢!星燃,來幫阿姨擇蔥!”

“哎!”夏星燃從陽臺進來,鉆進廚房,門簾放下,藍色的布,印著白格子,舊了,邊緣脫線。

沈硯辭站在客廳中央,右手插進褲兜,和左手一起握著那枚硬幣。廚房裏傳來水聲,蘇婉清哼歌的聲音,是《茉莉花》,但走調,“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最後那個“花”字破了音。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沙發是布藝的,坐下去陷得很深,彈簧發出嘆息般的吱嘎聲,灰塵從坐墊裏騰起來,在陽光下飄。他盯著灰塵看,右手在膝蓋上敲打,無節奏,亂敲。

電視開著,播著財經新聞,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說“CPI指數”。沈明川拿起遙控器,按了兩下,換成春晚彩排,一群穿紅衣服的孩子在跳舞,音樂很吵,鼓點咚咚咚,震得沈硯辭太陽穴跳。他皺了皺眉。

“吃嗎?”沈明川從兜裏摸出花生,裝在塑料袋裏,開始剝。他的手抖,花生殼捏不碎,就用牙咬,哢嚓一聲,仁掉在□□上,卡其布的褲子上,他撿起來,吹了吹,扔進嘴裏,嚼得響,“吃嗎?”

“不吃,”沈硯辭說,“上火。”

“那喝水。”

“剛灑了。”

“再倒。”

沈硯辭沒動。他看著父親剝花生,一顆,兩顆,掉在□□上三次。父親的手背上有老年斑,褐色的。

門鈴又響。這次是林素心和夏松柏。林素心背著藥箱,白色的,十字標志有些褪色;夏松柏提著兩袋東西,一袋是黃酒,玻璃瓶的,叮當作響,另一袋是熟食,醬鴨的顏色,油透過紙袋滲出來。

“堵電梯了,”夏松柏進門就說,把東西放在地上,喘著粗氣,“樓下有人搬家,電梯停了十分鐘。十七樓啊,我爬上來的,老命去半條。”

“走樓梯啊。”沈明川說,嘴裏還嚼著花生。

“十七樓。”夏松柏重覆,“你爬?”

“不爬。”

“那不得了。”

夏松柏脫了鞋,用右腳蹬左腳後跟,把鞋蹬掉,露出裏面的灰襪子,腳後跟有個洞。他趿拉著拖鞋,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沙發又發出一聲嘆息,“累死我了,這老腿。”

林素心一進門就看沈硯辭的手,像每次見面時的儀式。她走過來,沒說話,先握他的右手,翻過來,看掌心,又看手腕上的疤痕。她的手指涼,帶著外面的寒氣,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這兩天抖得怎麽樣?”她問,手指按在沈硯辭的橈動脈上。

“比上周厲害。”沈硯辭說,想把手抽回來,但她按得緊。

“睡眠呢?”

“三點才睡。”夏星燃在廚房喊,聲音隔著布簾子傳過來,悶悶的,“說手麻。”

“不是麻,”沈硯辭糾正,聲音大了點,帶著不耐煩,“是抽筋,小腿。像電擊,突然抽一下,醒了。”

“肌陣攣。”林素心說,從藥箱裏掏出一盒維生素,扔在茶幾上,“吃著。別喝咖啡了。”

“我沒喝。”

“那喝什麽了?”

“茶。”

“茶也不行,改喝白開水。”

沈硯辭沒說話,右手在褲兜裏攥著那枚硬幣,邊緣硌著掌紋,疼。他看著母親,她戴著眼鏡,老花鏡,鏡片上有霧氣,可能是從冷的室外進溫暖的室內,還沒散。她摘了眼鏡擦,露出眼角的皺紋。

“素心!”蘇婉清在廚房喊,聲音帶著笑,“來嘗嘗蔥油,看火候夠不夠!”

“來了!”林素心應著,把藥箱放在地上,鉆進廚房。門簾掀起一角,沈硯辭看見裏面的蒸汽,白茫茫的,罩住了兩個母親的背影。蘇婉清在切姜末,刀很快,案板發出篤篤篤的密集聲響;林素心在調醬汁,醬油從瓶口流出,細線似的,她的手也抖,但幅度小,她及時收住了,沒灑。

“紅薯呢?”夏星燃從廚房出來,手上沾著蔥味,聞了聞,“烤著?”

“烤著,”沈硯辭說,“還有四十分鐘。”

“看著點,別糊了。”

“電烤箱,糊不了,就是會幹。”

夏星燃走過去,蹲在烤箱前,透過玻璃門看裏面。沈硯辭也蹲下來,蹲在夏星燃旁邊。兩個人的膝蓋碰在一起,牛仔褲布料摩擦,發出沙沙聲。烤箱裏的燈管橙紅,照著三顆紅薯,錫紙發亮。其中一顆在動,輕微的,表皮在收縮,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糖汁從紙縫裏滲出來,滴在烤盤上,變成褐色的點。

“糖化了。”沈硯辭說,右手懸在烤箱門上方,感受著熱浪,指尖發燙。

“待會兒爆漿。”夏星燃說,頭轉了一半,停住,看他,“你手別伸進去,燙。”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上次微波爐就是你自己開的。”

“那不一樣。”

“一樣。”夏星燃站起來,膝蓋哢哢響,“我去洗手,蔥辣眼睛。”

他走了。沈硯辭還蹲著,右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烤箱裏的紅薯。熱氣撲在臉上,眼鏡片又蒙了層白霧,他摘下來,用衣角擦,擦不幹凈,留下一道油痕。他瞇著眼看,世界變成模糊的色塊。

五點四十分,定時器還沒響,但沈硯辭聞到了味道。焦糖味,從廚房飄出來,混著蔥油的香氣,還有一種更覆雜的、油膩的味道——油煙機過濾網裏積攢的陳年油汙被重新加熱的味道。他聞到這股味,突然想起了南寧家裏的廚房,那個更小的廚房,油煙機也是這麽響,蘇婉清也是這麽一邊咳嗽一邊炒菜。

“該翻面了。”他說,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他戴上手套,右手,然後左手。手套太厚,手指不靈活,像熊掌。

夏星燃從洗手間出來,手上還濕著,“時間到了?”

“還有五分鐘,”沈硯辭看旋鈕旁邊的機械計時器,“但糖流出來了。”

“那就拿出來。”

沈硯辭拉開烤箱門。熱浪轟地湧出來,撲在臉上,像有人打了一拳。他看不見了,眼鏡片上的霧氣瞬間變成水珠,滾下來。他右手伸進去,找烤盤邊緣,手套的矽膠點打滑,他抓空了,指尖碰到了烤架,燙,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那種灼人的溫度。

“左邊,”夏星燃說,聲音近了,“往左十厘米。”

沈硯辭的手在熱浪中摸索,碰到了烤盤,燙。他抓住邊緣,想拉出來,但右手抖,烤盤在架子上打滑,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像指甲刮黑板。他用力,烤盤傾斜了,那顆爆漿的紅薯向邊緣滾去。

“慢點——”夏星燃說,手伸過來,想扶。

話到嘴邊,紅薯已經滾到烤盤邊緣,錫紙散開,深褐色的糖漿從裂開的薯皮中湧出來,落在沈硯辭右手背的虎口位置。

那一秒被拉得很長。

沈硯辭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痛,是黏。糖漿黏在皮膚上,像502膠拉絲,然後才是溫度。燙。皮膚收緊,像被烙鐵按住。他猛地縮手,烤盤脫手,砸在烤箱門上,哐當一聲巨響,像鑼。

“操——”他嘶氣,聲音變了調,尖的。

疼痛在0.5秒後抵達峰值。沈硯辭想甩手,但糖漿黏膩,甩不掉,反而拉長了,褐色的絲連在皮膚和烤盤之間。他看著那塊顏色,深褐,近黑,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深。像血。第1章的草酸灼傷是白色疤痕,第46章的齒痕是紅色壓痕,現在這個顏色——

“血——”他說,聲音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嗚咽。舌頭已經抵到上顎,預期嘗到鐵銹味,血腥的,鹹的。他本能地舔了一下手背,為了確認,也為了緩解疼痛。

甜。極甜。焦糖的味道在舌尖爆開,像含了一塊冰糖,甜得發齁,甜得牙根發軟。預期的鐵銹味沒有出現,錯味讓他楞住,手僵在半空。

“別動!”夏星燃吼了一聲,但不是吼他,是吼那個亂動的手。他左手戴著另一只手套——剛才沈硯辭沒找到的左手套——直接抓住了沈硯辭的手腕,虎口卡著他的腕骨,像鉗子,把他的手從烤箱上方拉開。然後推著他沖到水槽邊,打開冷水,水流很大,沖擊著燙紅的皮膚。

“沖!”夏星燃喊,聲音在沈硯辭耳邊炸開。

水很涼,刺骨的涼,沖擊在灼熱的皮膚上,刺痛,像無數根針紮。沈硯辭想縮手,肩膀縮起來,整個上半身都在往後躲,但夏星燃按得死緊,左手抓著他的腕骨,右手按著他的肩膀,把他釘在水槽前。

“別動!沖二十秒!”夏星燃說,呼吸噴在沈硯辭耳後,熱的,帶著蔥味。

沈硯辭咬著牙,牙齒磕在一起,咯咯響。他盯著水流,褐色的糖漿被沖淡了,旋轉著流進下水道,顏色從深褐變成淺黃,最後變成透明。皮膚上的紅色顯現出來,不是血,是燙傷的紅,邊界清晰,像一塊不規則的地圖。

“不是血。”他說,聲音發虛,發抖,“我看錯了。是糖。”

“是糖。”夏星燃說,關掉水,從褲兜掏出濕巾,酒精濕巾,涼的,“燙到了,別他媽動。”

他擦拭沈硯辭的手背,動作粗魯,但擦到紅腫邊緣時,手突然輕了,改用指尖輕輕抹。濕巾是涼的,酒精味沖鼻子,帶來的刺痛讓沈硯辭抖得更厲害,右手像觸電一樣抽搐。夏星燃的手也在用力,指節發白,兩個人的手都在抖,一個快一個慢,拍子對不上。

“疼。”沈硯辭說,不是抱怨,是陳述,聲音啞了。

“知道疼就別瞎動。”夏星燃嘴裏罵著,但手上的力道更輕了。他的手指肚有繭,是握炭筆磨的,粗糙,但溫乎。

“醜。”沈硯辭突然說,想把手背到身後。

“什麽?”

“手,”沈硯辭說,聲音低了,“腫了,像豬蹄。”

夏星燃看著他,笑了一聲,笑聲從鼻腔裏噴出來,“就是豬蹄,紅燒的,糖色正好。”

“滾。”沈硯辭罵,但聲音沒力氣。

廚房裏,蘇婉清在喊:“紅薯好了沒?糊了沒?”

“沒糊!”夏星燃喊回去,聲音大,“燙著手了!”

“嚴重嗎?”林素心的聲音,近了,門簾被掀開,她探頭出來,眼鏡片上又是霧。

“不嚴重!紅了!沒起泡!”夏星燃說,“別過來!擠!”

林素心果然沒過來,只是喊:“塗藥!別碰水!冰箱上有燙傷膏!”

“知道了!”

夏星燃塗完藥,白色的膏體,薄荷味濃得嗆人。他塗在沈硯辭的虎口,指尖打圈。沈硯辭的手在他掌心裏抽搐,肌肉跳動。他想縮手,但被攥著。

“還抖嗎?”夏星燃問,聲音低了。

“抖。”沈硯辭說,“更抖了。疼。”

“疼的緣故。”

“嗯。”

夏星燃從藥箱裏翻出紗布,白色的,卷成筒。他剪了一段,剪得不齊,邊緣毛糙。他托著沈硯辭的手,小心翼翼地裹了一圈,膠布固定。紗布太松,他重新纏,這次緊了,勒得皮膚發白。

“松點。”沈硯辭說。

“松了掉。”

“勒得慌。”

“忍著。”

纏好了,像個白色的粽子,笨拙地立在沈硯辭的手腕上。他動了動手指,紗布摩擦發出沙沙聲,癢,又疼。

“吃嗎?”夏星燃從烤箱裏取出烤盤,放在料理臺上。三顆紅薯,其中一顆裂開了大口,金黃色的內瓤露出來,糖漿在表皮上結晶。

“拿不住。”沈硯辭說,舉起右手,紗布在燈光下晃眼。

“我餵你。”

“不用。”沈硯辭用左手拿起叉子,“我左手穩。”

他叉起一塊紅薯肉,金黃色的。他吹了敲,吹得太久,紅薯涼了半度,表面結了一層皮。他送進嘴裏,咬下去,糯,甜,極甜,像把一塊冰糖直接放在舌根。甜味從舌尖漫到牙根,燙過的手背還在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種疼和甜味混在一起,變得可以忍受。

“甜嗎?”夏星燃問,自己也叉了一塊,吃得嘴角沾著糖油,褐色的。

“甜。”沈硯辭說,又叉了一塊,“太甜了。”

“嫌甜別吃。”

“要吃。”

他們站在料理臺邊,用叉子分食那顆爆漿的紅薯。另外兩顆還沒剝開,錫紙包著,在烤盤上慢慢變涼。電視裏春晚彩排的音樂還在響,陽臺上兩個父親在劃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聲音嘶啞,帶著醉意。廚房裏兩個母親在爭論蔥油是該趁熱拌還是放涼拌,蘇婉清說趁熱,林素心說放涼,爭論聲嗡嗡的。

沈硯辭的右手懸在身側,裹著紗布,偶爾抽搐一下。他用左手拿叉子,動作別扭,叉子戳進紅薯時滑了一下,在搪瓷烤盤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掉了。”他說,看著那塊掉在臺面上的紅薯肉,金黃色的,冒著熱氣。

“掉了我吃。”夏星燃撿起來,吹了吹,扔進嘴裏,“五分鐘規則。”

“什麽?”

“掉地上五分鐘內能吃。”

“這是臺面。”

“一個道理。”

沈硯辭看著夏星燃咀嚼的腮幫子,笑了一下。他舉起右手,看了看裹著的紗布,又看了看烤盤上剩下的紅薯,“還想吃。”

“我給你剝。”夏星燃拿起那顆涼一些的紅薯,撕開錫紙,皮連著肉,剝下一大塊,露出裏面橙黃色的瓤,“張嘴。”

沈硯辭張嘴,夏星燃把紅薯塞進他嘴裏。手指碰到他的嘴唇,溫的,帶著糖油的黏膩。沈硯辭咀嚼,吞咽,右手在褲腿上擦了擦——雖然那裏沒東西可擦,只是習慣動作,紗布摩擦褲子,發出沙沙聲。

他把叉子扔在烤盤上,金屬碰撞發出“當”的一聲。夏星燃擡頭看他,“不吃了?”

“吃,”沈硯辭說,左手去夠那顆涼透的紅薯,“就是手疼,拿不住。”

“那我剝了餵你?”

“不用,”沈硯辭頓了頓,“你幫我拿著,我自己咬。”

夏星燃就拿起那顆紅薯,用手托著。沈硯辭低頭,直接上嘴咬了一口,連皮帶肉撕下來,嘴角沾了焦糖色的糖漿。夏星燃看著他嚼,用拇指把他嘴角的糖抹了,舔了自己手指,然後看著窗外,“又放鞭炮了。”

“嗯。”

“吵死了。”

“嗯。”

沈硯辭又咬了一口,紅薯已經涼了,甜度更濃,黏在牙齒上。他的右手還在抖,紗布隨著震顫微微晃動。他沒看它,只是盯著夏星燃手上沾著的糖油,在燈光下發亮。窗外傳來鞭炮聲,很遠,可能是外環外的郊區。對面樓的窗戶亮著燈,有人在貼窗花,紅色的剪紙,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影。

“明天還烤?”沈硯辭問,嘴裏含著紅薯,說話含糊。

“烤,”夏星燃說,“剩下那兩顆。”

“你翻面。”

“我翻面。”

“別燙了。”

“盡量。”

沈硯辭把最後一口紅薯咽下去,舔了舔牙齒,甜的。他右手擡起來,看了看,紗布裹得嚴實,但還在抖,一晃一晃的。他試著握拳,疼,就松開了。

“涼不涼?”夏星燃問,“手。”

“涼。”沈硯辭說,“疼得發涼。”

“正常的,”夏星燃說,“過會兒就火辣辣了。”

“現在就是火辣辣。”

“那更正常。”

他們站在料理臺前,沒再說話。電視裏孩子在跳舞,音樂很吵。沈硯辭的右手垂著,紗布邊緣有些松了,線頭翹起來。他用左手去扯那根線頭,想扯掉,但扯不動,反而把紗布扯得更歪了。

“別扯了,”夏星燃說,“越扯越松。”

“癢。”

“忍著。”

“忍不住。”

夏星燃就伸手,幫他按了按紗布邊緣,把翹起來的線頭塞進去。他的手指碰到沈硯辭的手腕,皮膚是燙的,脈搏跳得很快。

“心跳快了。”夏星燃說。

“疼的。”

“嗯。”

沈硯辭把右手插進褲兜,左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熱,潤過喉嚨,帶著一點鐵銹味。他看著烤盤上剩下的兩顆紅薯,錫紙包著,已經涼了,表面凝了一層水汽。

“涼了。”他說。

“明天熱熱再吃。”

“熱了就不好吃了。”

“那現在吃?”

“吃不動,”沈硯辭說,“手疼。”

“我剝。”

“算了,”沈硯辭說,“明天吧。”

他轉身往沙發走,右手在褲兜裏,和硬幣一起攥著,邊緣硌進燙傷的皮膚,以痛壓痛。沙發坐下去,彈簧響。他靠著,閉上眼睛,右手還在抖,隔著褲兜布料,能感覺到那種震顫。夏星燃還在料理臺前,收拾烤盤,錫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發出嘩啦聲。

窗外鞭炮聲又響了一陣,然後停了。沈硯辭沒睜眼,聽著廚房裏父母的說話聲,模糊,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是高興的。他的右手疼,一跳一跳的,和心跳不是一個節奏。他就那麽坐著,數這種疼,數到一半,忘了數,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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