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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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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隙

吊扇在轉。兩圈快,一圈慢,第三圈卡一下,發出鈍響。夏星燃盯著那個吊扇看了很久,數到第十七圈的時候數亂了,因為有一片粉筆灰從黑板上飄下來,落在他鼻尖上,癢。他擡手去揉,手肘撞在桌沿,疼。那片灰沒落在地上,飄到了陳雨桐的頭發上,粘在她發梢分叉的地方,像一粒頭皮屑。

教室裏趴倒大半。陳雨桐坐在第三排,臉埋在臂彎裏,頭發披散,遮住半只耳朵。她的呼吸聲很重,帶著鼻音,偶爾抽一下。夏星燃盯著她的後背看,看著她校服後領上那圈發黑的汗漬,看著她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

旁邊李昀的座位空著,椅背上搭著一件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線頭一根一根豎著,在從窗戶縫漏進來的風裏輕輕搖晃。

沈硯辭沒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握著一支筆,但筆帽沒拔,就那麽握著,手指在筆桿上輕輕敲擊,噠,噠,噠,跟著吊扇的節奏,但又沒完全跟上。他的左手放在桌肚裏,手裏攥著一團紙巾,是剛才擦汗用的,現在攥濕了,在手裏捏成一團,濕得能擠出水來,但他沒擠,就那麽攥著,手指偶爾收緊,紙團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夏星燃側過頭看他。沈硯辭的側臉對著窗戶,午後的陽光斜著切進來,把他鼻梁上那層細小的汗毛照得發亮,也把校服領子上的那滴油漬照得發亮。他的眼皮半垂著,沒完全閉上,也沒完全睜開,盯著桌面上的一道劃痕看。那是上一屆學生留下的,用刀刻的,像是個“早”字,但最後一豎歪了。

“手還抖?”夏星燃問,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裏漏出來的氣。

沈硯辭沒轉頭,眼睛還盯著那個劃痕。“嗯。”他說,聲音也很輕,帶著點鼻音。

夏星燃把右手從桌面上拿下來,垂到桌下。他的手掌攤開,懸在膝蓋中間,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彎曲。他的手心裏全是汗,是剛才趴著手臂壓出來的,現在懸在空中,汗慢慢幹了,皮膚發緊。他看著自己的手掌,掌紋裏嵌著一點藍黑的墨水,是上午寫字蹭的,洗不掉。

沈硯辭的左手從桌肚裏抽出來,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桌下。他的動作很慢,因為右手在抖,雖然左手不抖,但他怕動作大了驚動前排的人,也怕手肘碰到桌肚裏的書包,發出響聲。他的手指碰到夏星燃的椅腿,鐵的,冰涼,他縮了一下,手指蜷起來,然後繼續往前移,碰到夏星燃的褲腿,棉布粗糙,隔著褲子能感受到裏面大腿的溫度。

他停在那裏,指尖貼著布料,停了兩秒,或者三秒。然後繼續往上滑,滑到膝蓋,骨頭硬硬的,頂在布下。他繞過去,往旁邊移,碰到夏星燃的手背。

夏星燃的手背是熱的,幹燥的,有層薄薄的汗毛,摸起來像砂紙,但比砂紙軟。

兩只手在桌下相遇。沈硯辭的手是涼的,指尖尤其涼,但掌心是溫熱的,還有點濕,是剛才攥紙巾攥的。夏星燃的手是熱的,幹燥的,但接觸到沈硯辭的指尖後,也開始變濕。沈硯辭的手在抖,細微的震顫從皮膚下面傳上來,從指尖一直傳到手腕。

夏星燃的手翻過來,手心向上,去接那只手。沈硯辭的手落下去,攤在他掌心裏,手指張開,微微顫抖。夏星燃的手指收攏,握住那只手,不是一下子握緊,是一點一點收攏,先是指尖碰到,然後是指腹,然後是掌根,最後完全合攏。過程很慢,用了大概十秒,他能感覺到沈硯辭的手在他掌心裏跳,隨著他每一次收攏而跳一下。

沈硯辭的手在他掌心裏跳了一下,抖得更厲害了。夏星燃加了一點力,握實了,不讓他逃,但也不捏疼他,就是握著,掌心貼著掌心,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麻。”沈硯辭說,聲音輕,帶著點抱怨。

“哪麻?”夏星燃問,眼睛看著黑板,黑板上還留著上午數學課的板書,最後一道題沒擦,是個函數圖像。

“手腕。”沈硯辭說,“別那麽用力,筋抽著。”

夏星燃放松了一點,但還握著,只是力道輕了。沈硯辭調整了一下姿勢,手腕轉了個角度,讓那道疤痕——橫在手腕上方兩厘米處,白的,凸起來——貼在夏星燃的虎口上。疤痕的組織比周圍皮膚光滑,沒毛孔,溫度比周圍皮膚熱一點。

兩人就這麽握著,在桌下。吊扇繼續轉,哢,哢,哢。陳雨桐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被椅腿下墊的破抹布吸收一半。她的頭發從臂彎裏滑出來,遮住了半張臉,嘴唇微微張開,能看到一點牙齒。

夏星燃的右手開始酸。姿勢別扭,手在桌下,肩膀擰著,右肩胛骨頂在椅背上,疼。他想調整姿勢,但一動,手就要滑出來,於是就這麽酸著,握著。他的拇指在沈硯辭的手背上輕輕摩挲,沒有目的,就是無聊,摸到手背上的骨頭,突出的關節。

“你指甲該剪了。”沈硯辭說,聲音很輕。

“嗯?”夏星燃轉頭看他,但頭只轉了一半。

“你拇指指甲,”沈硯辭說,“劃得我疼。”

夏星燃停下拇指的動作,看了看自己的拇指指甲,確實有點長,邊緣有白色的月牙。他把拇指收回去,貼著食指,不再摩挲,只是握著。

沈硯辭的手指在夏星燃掌心裏輕輕敲了一下,噠。夏星燃回敲了一下,噠。然後沈硯辭敲了兩下,噠噠。夏星燃敲了三下,噠噠噠。沒有規律,就是亂敲,像兩個無聊的人在雨棚下等雨停。

時間過得很慢。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的右上角移到右下角,照在沈硯辭的桌角上,把他放在那裏的橡皮照得發白。一只蒼蠅飛過來,停在橡皮上,搓了搓前腿,又飛走了。

夏星燃數吊扇的圈數,數到第三十二圈的時候,沈硯辭的手收緊了一下,指甲嵌進夏星燃的掌心,不疼,就是有點癢。夏星燃轉頭看他,沈硯辭的眼睛還盯著那個劃痕,但睫毛在顫,頻率很快。

“怎麽了?”夏星燃問。

“沒事。”沈硯辭說,“就是……”他沒說完,話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輕輕的吸氣。

夏星燃沒追問,轉回頭,看著黑板。他的左手在桌下與沈硯辭交扣,掌心貼著掌心,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塗了一層糨糊,幹不了,也擦不掉。他試著動了一下小指,沈硯辭的小指也跟著動了一下。

“熱。”沈硯辭說,聲音從鼻子裏哼出來。

“嗯。”夏星燃說,但他沒松手,反而握得緊了一點。

“你手心全是汗。”

“你也是。”

“黏得像粽子糖,那種黏牙的。”

夏星燃想起那種粽子糖,綠色的,用粽葉包著,黏在牙上,得用舌頭舔很久才能舔下來。現在他們的手就像那樣,黏在一起,分不開,也不想分。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吊扇又轉了幾圈。夏星燃走神了,在想晚上吃什麽,食堂三樓的卷筒粉還有沒有,或者去吃酸野,但酸野太辣,沈硯辭吃不了辣。

前排的陳雨桐坐起來,動作很快,像是從夢裏驚醒。夏星燃沒松手,但手指僵住,停止所有小動作。沈硯辭的手也僵了,抖停止,肌肉繃得死緊。陳雨桐揉著眼睛,回頭看向他們,頭發亂蓬蓬的,遮住半只眼睛,眼神迷茫,顯然還沒完全醒。

“幾點了?”她問,聲音沙啞。

“不知道。”夏星燃說,聲音正常,但有點幹,他咽了口唾沫。

陳雨桐轉頭看墻上的鐘,“還有二十分鐘。”她說,然後打了個哈欠,轉回去,從抽屜裏掏出一包餅幹,撕開包裝,開始吃,哢嚓哢嚓,聲音很響。

夏星燃松了口氣,手指重新放松。沈硯辭的手也軟下來,重新開始抖,比之前更厲害,像是要把剛才憋住的補回來。夏星燃用指甲在沈硯辭掌心輕輕劃了一道,從左到右。沈硯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像是要抓什麽,但沒抓住,又張開。

“下午家長會。”沈硯辭說,聲音很輕。

“嗯。”

“你爸來還是你媽來?”

“我媽。”夏星燃說,“她穿白大褂來,直接從醫院過來,沒換衣服。”

“我媽也來。”沈硯辭說,“她說要坐最後一排,靠近門,好溜出去買菜,五點半菜市場打折。”

“我媽坐前排。”夏星燃說,“第三排,正中間,她提前半小時來占座,用書包占。”

“記什麽?”

“記老師說的廢話。”夏星燃說,“比如‘同學們很有潛力’,‘希望家長配合’,這種。記滿滿一本,回去給我爸念,我爸就聽著,邊聽邊看電視。”

沈硯辭笑了一下,很輕,像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氣,帶出一股豆漿的味道。他的手指在夏星燃掌心裏輕輕撓了一下,用指甲,從下往上。夏星燃也撓了他一下,兩人就在桌下互相撓手心,很輕,不重,就是無聊,找點事做。

撓了一會兒,夏星燃的手腕酸得受不了,姿勢太別扭,像擰麻花。他試著把手翻過來,變成他在上面握著沈硯辭,但空間太小,椅腿擋著,他動不了,手腕被別住,疼。他放棄了,就那麽握著,酸著,疼著。

“手麻了。”夏星燃說,聲音有點顫。

“哪只?”

“左手。”

“松開一下?”

“不。”夏星燃說,“松開就冷了,像冰塊。”

沈硯辭沒說話,手指在夏星燃掌心裏輕輕敲了一下,噠。

預備鈴響了,遠遠的,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悶悶的。教室裏的人開始動了,椅子腿刮擦地面的聲音連成一片。

該松手了。

夏星燃沒動,沈硯辭也沒動。兩人就那麽握著,又呆了一分鐘,或者兩分鐘。沈硯辭的手指先松了,一根一根抽離,很慢,最後指尖擦過夏星燃的掌心,癢,然後徹底分開。

夏星燃的手懸在桌下,掌心向上,手指還保持著彎曲的姿勢,裏面全是汗,空落落的。他慢慢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擦,擦了一把,又一把,汗水滲進布料,留下深色的痕跡。

沈硯辭的右手回到桌面上,放在練習冊旁邊,還在輕微地抖,幅度比午休前小了,但還在抖。那道疤痕朝向夏星燃,白的,反光。他用左手去揉右手手腕,揉了揉,顫抖減輕了一些。

“走了。”夏星燃說,聲音有些啞。他把桌上的A3速寫紙折成四折,塞進書包。

沈硯辭把化學書合上,那支沒墨的簽字筆滾到桌肚深處。他站起來,膝蓋發出哢噠一聲。夏星燃背起畫板,帶子勒進肩膀,他調整了一下。

他們走出教室,走廊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帶著操場上的土腥味。夏星燃走在前面,下樓梯的時候,手扶著欄桿,金屬是冰涼的,粘手。沈硯辭走得很慢,因為剛才趴久了,腿麻。

“去食堂?”夏星燃站在樓梯口,回頭等沈硯辭。

“嗯。”沈硯辭說,右手插在褲兜裏,左手扶著樓梯扶手。

他們並肩下樓,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咚,咚,咚。夏星燃數到第十七階,左腳鞋帶松了,他踩在鞋帶上,身體前傾,右手抓住了沈硯辭的胳膊。

“慢點。”沈硯辭說。

“鞋帶。”夏星燃單腳站著,系鞋帶,打了個死結,手指因為剛才握太久,有點僵。系完直起身,額頭差點碰到沈硯辭的下巴,距離很近,能聞到呼吸裏的豆漿味。

沈硯辭沒後退,只是睫毛動了一下,“紅了。”

“嗯。”夏星燃摸摸額頭,“壓的,一會兒就消了。”

到了食堂三樓。人不多,靠窗的隔斷空著,他們走過去坐下。沈硯辭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右手抽出來,懸在半空,指尖還在輕微顫抖,敲打桌面,噠噠,噠噠噠。

夏星燃去窗口買了兩杯豆漿,紙杯燙手,遞給沈硯辭一杯。沈硯辭接過,雙手捧著,手指在杯壁上顫抖,水面泛起細密的波紋。他低頭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的,後面有點糊味。

“下午家長會,”夏星燃說,“你坐哪?”

“不知道。”沈硯辭說,“後排吧,上次坐後排,靠墻,可以靠著睡覺,墻上有暖氣。”

“我媽肯定坐前排。”夏星燃說,“第三排,正中間,她提前半小時來占座。”

他們喝著豆漿,看著窗外。中心廣場的噴泉停了,水面平靜,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有麻雀落在池邊,啄食面包屑,啄一下,擡頭看看四周,再啄一下。

“寒假去青秀山?”夏星燃問。

“嗯?”沈硯辭轉頭看他,嘴裏還含著一口豆漿,腮幫子鼓著。

“我媽昨天說的,”夏星燃說,“問要不要兩家一起去。她說你手抖,泡溫泉好,放松肌肉。”

“我手抖不能泡溫泉,”沈硯辭咽了豆漿,舔了舔嘴唇,“熱水一泡,抖得更厲害,像電動牙刷,嗡嗡的。”

“那爬山。”夏星燃說。

“爬山腿酸。”沈硯辭說,“而且我喘,肺活量小。”

“我背你。”夏星燃說。

沈硯辭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他低頭喝光豆漿,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沒扔準,掉在地上,滾到夏星燃腳邊。

“歪了。”夏星燃說,彎腰撿起紙杯,扔進垃圾桶。

“手抖。”沈硯辭說,右手在桌面上攤開,手指還在顫,“瞄不準。”

“知道。”

他們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夏星燃走在前面,沈硯辭跟在後面,隔著半步,右手插在褲兜裏,但馬上又拿出來,垂著,指尖還在輕微顫抖,敲打大腿外側。

教室在四樓,他們爬上去,樓梯間的燈壞了,一閃一閃。夏星燃數臺階,數到第二十四階,燈滅了,黑了兩秒,又亮了。沈硯辭在這兩秒的黑暗裏,伸手抓住了夏星燃的衣角,手指攥著布料,攥得很緊。

“黑。”沈硯辭說,聲音有點緊。

“燈壞了。”夏星燃沒停,繼續往上走,沈硯辭抓著他衣角,跟著往上走。

到了教室,裏面已經有人了,值日生在掃地,掃帚刮擦地面,發出沙沙聲。夏星燃走到座位旁,從抽屜裏掏出書包,把畫板塞進去,拉鏈拉上。沈硯辭站在旁邊,從桌肚裏掏出那個藍色的文件夾,化學筆記,遞給夏星燃。

“這個給你。”沈硯辭說,“覆印的,我下午再整理一份,手寫。”

夏星燃接過,文件夾是熱的,被沈硯辭的體溫捂熱了。“不用覆印,”他說,“我看這個就行,字大,清楚。”

“那你也看不完,”沈硯辭說,“五萬多字。”

“慢慢看。”夏星燃把文件夾塞進書包,“反正寒假長,一天看一千字。”

他們走出教室,走廊的燈已經全亮了,昏黃色的,照著水磨石地面,反射出油膩的光。家長們已經開始陸續來了,樓道裏響起腳步聲,雜沓的,帶著外面的冷氣。

夏星燃和沈硯辭站在走廊上,靠著窗臺,窗臺很涼,貼著大腿。他們看著樓梯口,等各自的家長。

林素心先上來,穿著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手裏提著帆布袋。她走上四樓,有點喘,扶著欄桿歇了一下,然後看見夏星燃,招了招手。

“媽。”夏星燃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帆布袋,袋子是沈的。

“硯辭呢?”林素心問,轉頭找。

“這兒。”沈硯辭說,從窗臺邊走過來,右手垂著,手指還在輕微顫抖。

“手怎麽了?”林素心看著他的手,“還在抖?早上沒吃飯?”

“吃了。”沈硯辭說,“老樣子。”

“下午開完會,我給你看看。”林素心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熱敷貼,遞給沈硯辭,“現在先貼上,手腕暖和了就不抖了。”

“不用,”沈硯辭說,“貼上更熱,難受。”

“那拿著,”林素心把熱敷貼塞到他手裏,“冷了就貼。”

蘇婉清這時候也上來了,穿著一件灰色風衣,腰帶沒系,垂下來。她手裏提著一個工具包,走得很慢,因為手裏還拿著手機,在看微信,差點撞到墻上。

“婉清,這邊。”林素心喊她。

蘇婉清擡頭,看見他們,笑了笑,把手機塞進口袋,走到林素心旁邊,挽住她的胳膊。“素心,你坐哪?”

“前排吧,”林素心說,“第三排,中間。”

“我坐後排,”蘇婉清說,“靠近門,好溜,椅子上次坐得我腰疼。”

兩個母親站在一起,聊了起來,聊醫院的事,聊烘幹機,聊南寧的鬼天氣。夏星燃和沈硯辭站在旁邊,聽著她們聊,偶爾對視一眼,但沒說話。

教室裏已經坐滿了家長,空氣裏飄著各種味道,香水、汗味、冷風的味道,混著粉筆灰。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正在調投影儀,屏幕是藍的,上面寫著“高二七班期末家長會”,字是楷體,但投影歪了,往左偏了十度。

“進去吧。”林素心說,拍了拍夏星燃的背,“放學我在門口等你。”

“嗯。”夏星燃看著他媽走進教室,坐在第三排正中間,從帆布袋裏掏出筆記本,開始記筆記。

蘇婉清也進去了,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把工具包放在地上。她拿出手機,開始回微信。

夏星燃和沈硯辭站在走廊上,沒進去。他們靠在窗臺上,肩並著肩,手臂偶爾蹭在一起,羽絨服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冷嗎?”夏星燃問,手插在褲兜裏,摸到一團紙巾,皺巴巴的,已經涼了。

“還行。”沈硯辭說,右手懸在身側,手指還在輕微顫抖,但他沒插兜,就那麽垂著。

“手給我。”夏星燃說,聲音很低。

沈硯辭看了他一眼,看看四周,把手伸過去,藏在兩人身體之間。夏星燃的手從褲兜裏抽出來,握住那只手,藏在羽絨服的衣擺下面。

兩只手交扣,十指相扣,疤痕貼著脈搏,汗濕的皮膚摩擦著。沈硯辭的手還在抖,但幅度很小,被夏星燃的手包著,從外面看不出來。

教室裏,班主任開始講話了,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有些失真。“各位家長,歡迎來參加這次家長會……”她頓了頓,PPT卡住了,拍了拍投影儀,“……這次考試,我們班有兩個同學,夏星燃,還有沈硯辭,很有意思……”

走廊上,夏星燃和沈硯辭對視一眼,都沒笑,轉開視線,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樹枝光禿禿的,在風裏搖晃。

“……一個化學好,一個藝術好,”班主任繼續說,“……經常在一起學習,互補性很強……”她頓了頓,“……兩個在一起後,成績都有進步,我是說,在一起學習後,互相幫助,很好……”

教室裏響起一陣輕微的笑聲。林素心轉過頭,看向蘇婉清,兩人對視一眼,笑了笑,點了點頭。

“……寒假馬上到了,”班主任說,“建議家長們帶孩子出去走走,比如青秀山,現在梅花開了,可以去看看……”

“梅花開了?”蘇婉清突然大聲說,蓋過了擴音器的聲音,“素心,我們去青秀山吧,初三,我帶上相機,給孩子們拍照,硯辭手抖,拍照總糊,我得給他拍幾張清楚的,留紀念。”

“行啊,”林素心說,“初二我值班,初四星燃他爸有事,初三正好。”

“那就初三,”蘇婉清說,“我帶個墊子,山頂石凳太涼。”

“我帶熱水壺,”林素心說,“泡點茶,龍井。”

兩個母親就這樣在教室裏討論起來。走廊上,夏星燃握緊沈硯辭的手,十指交扣得更緊。沈硯辭的手還在抖,但頻率慢了。

“初三。”夏星燃說,聲音很輕。

“嗯。”沈硯辭說,“去爬山,看梅花。”

“我背你。”夏星燃又說了一遍。

“嗯。”沈硯辭說,“背我,別摔了。”

他們就這麽站著,手牽著手,聽著教室裏的家長會繼續進行,聽著班主任講成績分析,聽著林素心記筆記的沙沙聲。時間過得很慢,像水一樣漫過去。

放學鈴響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家長們陸續出來,林素心和蘇婉清走在最後,還在討論青秀山的路線,是走南門還是西門。

夏星燃和沈硯辭松開手,在家長們出來之前就松開了,各自把手插進褲兜,垂著頭。

“走了。”林素心說,拍了拍夏星燃的背,“回家包餃子,韭菜豬肉的。”

“嗯。”夏星燃說,背起書包。

“硯辭,”蘇婉清說,“晚上吃粉還是吃飯?”

“飯。”沈硯辭說,“餓了,吃幹的。”

“那回家煮飯。”蘇婉清說,提起工具包,挽住林素心的胳膊,“素心,去我家坐會兒?剛買了橙子。”

“行,”林素心說,“坐半小時,然後回去包餃子。”

兩個母親走在前面,挽著手。夏星燃和沈硯辭走在後面,隔著兩步,右手都插在褲兜裏,但偶爾,夏星燃的手會從褲兜裏抽出來,懸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沈硯辭看見那只手,也把自己的右手從褲兜裏抽出來,懸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兩人的手在空氣中輕輕碰了一下,指尖相觸,然後各自收回,插回褲兜。

他們走下樓梯,走出南門,風迎面吹來,帶著濕氣,灰蒙蒙的天。兩輛車停在路邊,一黑一白,隔著五米的距離。

“初三見。”沈硯辭說,站在白車旁邊,右手扶著車門,手指還在輕微顫抖,敲打著車窗玻璃,噠噠,噠噠噠。

“初三見。”夏星燃說,站在黑車旁邊,手插在褲兜裏,摸著那團皺巴巴的紙巾,還有剛才握手時留下的濕意,“你熱敷貼拿了嗎?”

“拿了,”沈硯辭說,從口袋裏掏出那包熱敷貼,晃了晃,“在口袋裏。”

“嗯。”

他們各自上車,車門關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引擎發動。兩輛車一前一後駛上雲景路,在第一個紅綠燈口,紅燈亮了,兩輛車並排停著,距離三米。

夏星燃坐在後座,右手從褲兜裏抽出來,攤開在膝蓋上。手心還是濕的,有汗,也有沈硯辭的汗,混在一起。他把手舉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也有一股淡淡的豆漿味。

他看著手心,掌紋裏還留著剛才交扣時的壓痕,紅色的。他握緊手,又張開,又握緊。

綠燈亮了。兩輛車分別轉向,一輛向左,一輛向右。夏星燃的手垂在膝蓋上,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就是因為剛才握得太久,肌肉累了,抖得像沈硯辭的手,但沒那麽厲害。

他把手插回褲兜,摸到那團皺巴巴的紙巾,還有剛才握手時留下的濕意,涼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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