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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惆悵

六月十五日,周六。

香港。

下午三點。

周汐雲正在客廳看文件,手機響了。

劉盈鈺。

她接起來。

“餵。”

劉盈鈺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和平時不太一樣。

有點悶。

“有空嗎。”她問。

周汐雲楞了一下。

“有。”她說。

“怎麽了。”

劉盈鈺沈默了兩秒。

“出來聊聊。”她說。

“就咱倆。”

周汐雲聽著她的語氣。

知道她有事。

“好。”她說。

“幾點。”

劉盈鈺說。

“四點。”

“老地方。”

“那家清吧。”

周汐雲又楞了一下。

那家清吧?

是蘇染那家?

她想起上周和江葶一起去過。

“好。”她說。

“四點見。”

掛了電話。

周汐雲坐在沙發上。

看著手機。

劉盈鈺很少這樣。

她平時都是大大咧咧的。

有什麽事直接說。

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

肯定有事。

江葶從廚房探出頭。

“誰啊。”她問。

周汐雲說。

“盈鈺。”

“約我出去聊聊。”

江葶走出來。

坐在她旁邊。

“她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搖頭。

“不知道。”她說。

“語氣不太對。”

江葶看著她。

“那你去吧。”她說。

“好好陪她聊聊。”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她站起來。

換衣服。

江葶幫她整理領口。

“早點回來。”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好。”她說。

她低下頭。

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等我。”她說。

江葶笑了。

“等你。”她說。

下午四點。

那家清吧。

推開門的時候,裏面很安靜。

只有兩三桌客人。

蘇染在吧臺裏擦杯子。

看見周汐雲進來。

笑了。

“來了。”她說。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盈鈺呢。”

蘇染指了指角落。

“那邊。”她說。

周汐雲看過去。

劉盈鈺坐在角落裏。

靠著墻。

面前放著一杯酒。

沒喝。

只是看著。

周汐雲走過去。

在她對面坐下。

劉盈鈺擡起頭。

看著她。

笑了。

但那笑和平時不一樣。

有點勉強。

“來了。”她說。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怎麽了。”

劉盈鈺沒說話。

只是看著那杯酒。

蘇染走過來。

把一杯檸檬水放在周汐雲面前。

“喝點這個。”她說。

“她點的。”

周汐雲看著那杯檸檬水。

心裏暖了一下。

劉盈鈺還記得她只喝這個。

蘇染又看了劉盈鈺一眼。

沒說話。

轉身走了。

劉盈鈺忽然開口。

“公司出了點事。”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什麽事。”她問。

劉盈鈺說。

“畫廊那邊。”她說。

“有個合作方跑了。”

“虧了一筆錢。”

周汐雲楞住了。

“多少。”她問。

劉盈鈺說了一個數字。

周汐雲的眉頭皺起來。

“這麽多。”她說。

劉盈鈺點頭。

“嗯。”她說。

“現在資金鏈有點緊。”

“要補上。”

周汐雲看著她。

“需要幫忙嗎。”她問。

劉盈鈺搖頭。

“不用。”她說。

“還能撐。”

“就是……”

她沒有說完。

周汐雲等著。

劉盈鈺頓了頓。

“就是有點累。”她說。

“這麽多年。”

“一個人撐著。”

“有時候真想……”

她又沒說完。

周汐雲明白她的意思。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劉盈鈺忽然笑了。

“不說這個了。”她說。

“說你。”

“你最近怎麽樣。”

周汐雲看著她。

知道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還行。”她說。

“忙完了。”

“終於能回家了。”

劉盈鈺笑了。

“江葶等急了吧。”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還好。”她說。

“她挺理解的。”

劉盈鈺點頭。

“她是個好姑娘。”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沈哲也是。”她說。

劉盈鈺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

“嗯。”她說。

“她是。”

她們沈默了一會兒。

劉盈鈺忽然問。

“你說。”她說。

“我們是不是老了。”

周汐雲楞住了。

“什麽。”她問。

劉盈鈺說。

“你看。”她說。

“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周汐雲想了想。

“十一年。”她說。

劉盈鈺點頭。

“十一年。”她說。

“那時候咱們二十出頭。”

“什麽也不怕。”

“現在……”

她沒有說完。

周汐雲明白她的意思。

現在有公司。

有責任。

有壓力。

還有她們。

那些年輕的沖勁。

好像慢慢沒了。

“是老了。”周汐雲說。

劉盈鈺笑了。

她忽然從包裏拿出一盒煙。

放在桌上。

□□。

周汐雲楞住了。

“你還留著這個。”她說。

劉盈鈺點頭。

“嗯。”她說。

“一直帶著。”

“沒抽過。”

她打開盒子。

抽出一根。

遞給周汐雲。

“來一根?”她問。

周汐雲看著那根煙。

她已經很多年沒抽過了。

差不多十年了。

那時候大學剛畢業。

壓力大的時候會抽兩根。

後來遇見江葶。

就戒了。

江葶不喜歡煙味。

她再也沒碰過。

但現在。

看著那根煙。

她忽然有點想抽。

她接過來。

劉盈鈺自己也拿了一根。

點上。

遞過打火機。

周汐雲點上。

吸了一口。

嗆了一下。

太久沒抽了。

劉盈鈺看著她。

笑了。

“不行了?”她問。

周汐雲也笑了。

“嗯。”她說。

“生疏了。”

她們抽著煙。

喝著酒。

劉盈鈺的是威士忌。

周汐雲的是檸檬水。

“你為什麽不喝酒。”劉盈鈺問。

周汐雲笑了。

“上次喝多了。”她說。

“江葶照顧了一晚上。”

“不想再讓她擔心。”

劉盈鈺看著她。

“你變了。”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哪變了。”她問。

劉盈鈺說。

“以前你什麽都不在乎。”她說。

“現在會替別人想了。”

周汐雲笑了。

“因為她值得。”她說。

劉盈鈺點頭。

“沈哲也值得。”她說。

她們又沈默了。

煙霧在燈光裏飄散。

很淡。

很輕。

劉盈鈺忽然說。

“有時候我想。”她說。

“如果我沒遇見她。”

“現在會是什麽樣。”

周汐雲看著她。

“會怎麽樣。”她問。

劉盈鈺想了想。

“可能還在一個人撐著。”她說。

“可能更累。”

“可能……”

她沒有說完。

周汐雲接過去。

“可能不知道什麽是開心。”她說。

劉盈鈺看著她。

然後笑了。

“對。”她說。

“可能不知道什麽是開心。”

她們碰杯。

喝了一口。

周汐雲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

江葶。

“聊得怎麽樣。”

“幾點回來。”

周汐雲看著那行字。

笑了。

她回覆。

“挺好的。”

“再聊一會兒。”

“晚點回。”

江葶回覆。

“好。”

“別喝太多。”

“等你。”

周汐雲看著那個“等你”。

心裏暖了一下。

劉盈鈺看著她。

“她催你?”她問。

周汐雲搖頭。

“不是。”她說。

“就是問問。”

劉盈鈺笑了。

“真好。”她說。

她的手機也響了。

沈哲。

“幾點回來。”

“我做了醒酒湯。”

劉盈鈺看著那行字。

楞住了。

“她怎麽知道我喝酒。”她說。

周汐雲笑了。

“心有靈犀吧。”她說。

劉盈鈺也笑了。

她回覆。

“再坐一會兒。”

“就回去。”

沈哲回覆。

“好。”

“慢點。”

劉盈鈺看著那兩個字。

“慢點。”她重覆。

“她每次都這麽說。”

周汐雲點頭。

“江葶也是。”她說。

她們看著各自的手機。

笑了。

煙抽完了。

酒喝了一半。

劉盈鈺靠在椅背上。

看著天花板。

“汐雲。”她說。

“嗯。”

劉盈鈺頓了頓。

“謝謝。”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謝什麽。”她問。

劉盈鈺說。

“謝謝你出來陪我。”她說。

“聽我說這些廢話。”

周汐雲笑了。

“不是廢話。”她說。

“你是朋友。”

“應該的。”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行。”她說。

“那回去吧。”

“她們等著呢。”

周汐雲點頭。

她們站起來。

蘇染走過來。

“走了?”她問。

劉盈鈺點頭。

“嗯。”她說。

“記我賬上。”

蘇染笑了。

“好。”她說。

她看著周汐雲。

“下次帶她一起來。”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好。”她說。

走出酒吧。

外面天已經黑了。

街上很熱鬧。

霓虹燈閃爍。

人來人往。

劉盈鈺站在門口。

晃了一下。

“喝多了。”她說。

周汐雲扶住她。

“叫代駕。”她說。

劉盈鈺點頭。

她們叫了代駕。

站在路邊等。

周汐雲的手機又響了。

江葶。

“到哪了。”

周汐雲回覆。

“在等代駕。”

“很快就回。”

江葶回覆。

“好。”

“我等你。”

周汐雲看著那三個字。

笑了。

劉盈鈺在旁邊看著。

“你笑什麽。”她問。

周汐雲說。

“她說等我。”

劉盈鈺笑了。

“沈哲也說了。”她說。

她們對視。

都笑了。

代駕來了。

她們上車。

劉盈鈺先到家。

車停在她樓下。

沈哲已經等在門口了。

她穿著睡衣。

外面套著一件外套。

頭發有點亂。

看見車停下來。

跑過來。

劉盈鈺下車。

晃了一下。

沈哲扶住她。

“怎麽喝這麽多。”她說。

劉盈鈺笑了。

“沒多少。”她說。

“就幾杯。”

沈哲瞪了她一眼。

“臉都紅了。”她說。

“還說沒多少。”

劉盈鈺靠在她身上。

“你做了醒酒湯?”她問。

沈哲點頭。

“嗯。”她說。

“在鍋裏溫著。”

劉盈鈺笑了。

她湊過去。

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謝謝。”她說。

沈哲的臉紅了。

“有人看著呢。”她說。

劉盈鈺回頭看了一眼車裏的周汐雲。

周汐雲正在看手機。

假裝沒看見。

劉盈鈺笑了。

“她沒看。”她說。

又親了一下。

沈哲的臉更紅了。

“快進去。”她說。

她扶著劉盈鈺。

走進樓裏。

車繼續開。

周汐雲靠在座椅上。

看著窗外。

腦子裏是劉盈鈺剛才的話。

“我們是不是老了。”

她想著自己。

三十一了。

江葶才二十四。

差了七歲。

她會不會嫌棄自己?

會不會覺得她太老了?

會不會……

她搖搖頭。

不會的。

江葶不是那樣的人。

但那句話還是留在腦子裏。

像一根刺。

很細。

但紮著。

車停在她樓下。

她下車。

江葶已經等在門口了。

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睡衣。

頭發披著。

看見她下車。

跑過來。

“怎麽喝這麽多。”她問。

周汐雲笑了。

“沒喝。”她說。

“就抽了根煙。”

江葶楞住了。

“抽煙?”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和劉盈鈺。”

“很久沒抽了。”

江葶看著她。

“你還會抽煙?”她問。

周汐雲笑了。

“大學時候會的。”她說。

“後來戒了。”

江葶扶著她。

往電梯走。

“那今天怎麽又抽了。”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就是想抽。”

江葶沒說話。

只是把她扶進電梯。

扶回家。

讓她坐在沙發上。

然後去倒水。

周汐雲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忙忙碌碌的樣子。

她忽然覺得。

她真好。

年輕。

有活力。

什麽都好。

而自己。

三十一了。

有白頭發了。

眼角有皺紋了。

以後還會更老。

還會生病。

還會……

她不敢想下去。

江葶端著水走過來。

坐在她旁邊。

“喝點水。”她說。

周汐雲接過來。

喝了一口。

溫的。

剛好。

江葶看著她。

“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搖頭。

“沒什麽。”她說。

江葶伸出手。

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是不是累了。”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

很幹凈。

全是她。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沒有。

她只是握住她的手。

貼在臉上。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你會嫌我老嗎。”她問。

江葶楞住了。

“什麽。”她問。

周汐雲說。

“我比你大七歲。”

“以後會更老。”

“你會不會……”

她沒有說完。

江葶打斷她。

“不會。”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江葶也看著她。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她說。

“你老我也老。”

“我們一起老。”

“有什麽好嫌的。”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認真。

她笑了。

笑著笑著。

眼眶熱了。

江葶把她拉進懷裏。

抱住。

“傻瓜。”她說。

周汐雲把臉埋在她懷裏。

“就傻。”她說。

“就對你傻。”

她們抱著。

很久。

與此同時。

劉盈鈺和沈哲那邊。

沈哲把醒酒湯端過來。

坐在床邊。

看著劉盈鈺喝。

劉盈鈺喝了一口。

“好喝。”她說。

沈哲笑了。

“那就多喝點。”她說。

劉盈鈺喝完湯。

靠在床頭。

看著沈哲。

沈哲正在收拾碗。

動作很輕。

很溫柔。

劉盈鈺看著她。

忽然開口。

“沈哲。”她說。

“嗯。”

劉盈鈺頓了頓。

“你說。”她說。

“我是不是老了。”

沈哲楞住了。

轉過頭。

看著她。

“什麽。”她問。

劉盈鈺說。

“我比你大五歲。”

“以後會更老。”

“你會不會……”

沈哲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看著她。

“劉盈鈺。”她說。

劉盈鈺看著她。

沈哲說。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她說。

“你老我也老。”

“我們一起老。”

“你要是老了走不動。”

“我扶你。”

“你要是病了。”

“我照顧你。”

“你要是……”

她沒有說完。

劉盈鈺把她拉進懷裏。

抱住。

“別說了。”她說。

沈哲把臉埋在她懷裏。

“我就說。”她說。

“你聽好。”

“我不管你老不老。”

“我都要你。”

劉盈鈺把她抱緊了一點。

“我也是。”她說。

那天晚上。

她們都抱著自己的女朋友。

很久。

心裏都有一個念頭。

一閃而過。

但誰都沒說。

六月十八日,周三。

香港。

下午三點。

江葶從報社出來,太陽很烈,曬得人睜不開眼。

她站在門口,用手遮著光,等著過馬路。

“江記者?”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江葶轉過頭。

一個年輕女孩站在她面前。

二十出頭的樣子。

高高的,瘦瘦的。

短發,染成淺棕色。

眼睛很大,亮亮的。

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

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背著個帆布包。

很陽光。

很有活力的樣子。

江葶看著她。

“你是……”她問。

女孩笑了。

“我叫程予。”她說。

“《城市畫報》的實習生。”

“上周聽過你的講座。”

江葶想起來了。

上周報社有個內部交流會。

她講了一堂關於深度報道的課。

臺下坐著一群實習生。

這個女孩坐在第一排。

一直盯著她看。

問了很多問題。

“是你啊。”江葶說。

程予點頭。

“嗯。”她說。

“我一直在找你。”

江葶楞住了。

“找我?”她問。

程予說。

“想請教你幾個問題。”她說。

“關於采訪的。”

“方便嗎?”

江葶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全是期待。

亮晶晶的。

和當年的自己有點像。

她笑了。

“方便。”她說。

“旁邊有家咖啡廳。”

她們坐在咖啡廳裏。

程予點了杯冰美式。

江葶點了檸檬水。

程予拿出一個小本子。

翻開來。

密密麻麻記著東西。

“我看了你寫的那些稿子。”她說。

“貴州銀飾那篇。”

“還有雲南紮染那篇。”

“都特別好。”

“我想問……”

她開始提問。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

很認真。

很專註。

江葶一一回答。

看著她記筆記的樣子。

忽然想起自己剛入行的時候。

也是這樣。

對什麽都好奇。

什麽都想學。

時間過得真快。

一晃好幾年了。

程予問完問題。

合上本子。

看著她。

“江記者。”她說。

“嗯。”

程予頓了頓。

“我能加你微信嗎。”她問。

“以後有問題好請教。”

江葶想了想。

沒什麽不妥。

“好。”她說。

她們加了微信。

程予看著她的頭像。

笑了。

“你頭像那只貓是你養的?”她問。

江葶搖頭。

“不是。”她說。

“我女朋友養的。”

程予楞了一下。

“女朋友?”她問。

江葶點頭。

“嗯。”她說。

程予看著她。

看了兩秒。

然後笑了。

“那她一定很幸福。”她說。

江葶也笑了。

“為什麽。”她問。

程予說。

“因為你很好啊。”

江葶楞住了。

然後笑了。

“你才認識我多久。”她說。

程予搖頭。

“認識一個人不用很久。”她說。

“看她的作品就夠了。”

“你寫的那些東西。”

“能看出來你是什麽樣的人。”

江葶看著她。

這個女孩說話的方式很特別。

直接。

真誠。

不帶任何掩飾。

像一道陽光。

照進來。

有點晃眼。

但很暖。

傍晚六點。

江葶回到家。

周汐雲已經在廚房了。

她系著圍裙。

正在炒菜。

聽見門響。

探出頭。

“回來了。”她說。

江葶換了鞋。

走過去。

站在廚房門口。

周汐雲在炒菜。

沒回頭。

“今天怎麽這麽晚。”她問。

江葶靠在門框上。

“被一個實習生纏住了。”她說。

“問了好多問題。”

周汐雲笑了。

“實習生?”她問。

江葶點頭。

\

“嗯。”她說。

“剛畢業的小姑娘。”

“特別有幹勁。”

周汐雲把菜裝進盤子裏。

轉過身。

端著那盤菜。

她們對視。

周汐雲看著她。

“小姑娘?”她問。

“多小。”

江葶想了想。

“二十二吧。”她說。

“可能二十三。”

周汐雲楞了一下。

二十二。

和她當年遇見江葶的時候差不多大。

“那挺小的。”她說。

江葶點頭。

“嗯。”她說。

“像當年的我。”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兩秒。

沒說話。

轉身把菜端出去。

江葶跟在後面。

“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搖頭。

“沒什麽。”她說。

“吃飯吧。”

那天晚上。

周汐雲話不多。

江葶覺得有點奇怪。

但沒多想。

以為她工作累了。

吃完飯。

周汐雲洗碗。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看她。

還是那個畫面。

但周汐雲今天洗得有點慢。

好像在想著什麽。

“周小姐。”江葶叫她。

周汐雲回過神。

“嗯。”

江葶走過去。

從後面抱住她。

“想什麽呢。”她問。

周汐雲笑了。

“沒什麽。”她說。

“就是有點累。”

江葶把臉貼在她背上。

“那早點休息。”她說。

周汐雲點頭。

“好。”她說。

那天晚上。

周汐雲躺在床上。

很久沒睡著。

腦子裏是那個數字。

二十二。

和當年的江葶一樣大。

年輕。

有活力。

什麽都新鮮。

什麽都想學。

而自己。

三十一了。

每天就是工作。

回家。

工作。

回家。

她會不會覺得悶?

會不會想要更刺激的生活?

會不會……

她側過頭。

看著身邊的江葶。

她睡著了。

呼吸很輕。

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夢。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把她抱緊了一點。

閉上眼睛。

六月二十日,周五。

沈哲的咖啡館。

下午四點。

人不多。

只有兩三桌客人。

沈哲在吧臺裏擦杯子。

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女孩走進來。

二十出頭。

長發。

紮著高高的馬尾。

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

手裏拿著一本畫冊。

她走到吧臺前。

看著沈哲。

笑了。

“你好。”她說。

“請問,你是沈哲嗎?”

沈哲楞住了。

“我是。”她說。

“你是……”

女孩說。

“我叫林念。”她說。

“美院的學生。”

“看過你的畫。”

沈哲更楞住了。

“我的畫?”她問。

林念點頭。

“嗯。”她說。

“去年那個青年藝術家聯展。”

“你的那幅《夜》。”

“我看了很多遍。”

沈哲想起來了。

去年確實參加過一個聯展。

那幅《夜》是她畫了很久的一幅畫。

暗藍色的夜空。

一點點星光。

還有一個人影。

站在遠處。

“你喜歡那幅畫?”她問。

林念點頭。

“特別喜歡。”她說。

“所以想來找你。”

“請教一些問題。”

沈哲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全是認真。

還有一點崇拜。

她笑了。

“坐吧。”她說。

“想喝什麽。”

林念要了一杯拿鐵。

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哲做好咖啡。

端過去。

在她對面坐下。

林念翻開畫冊。

裏面全是她的畫。

沈哲看著那些畫。

有點驚訝。

“你畫的?”她問。

林念點頭。

“嗯。”她說。

“還在學。”

“想問你……”

她們聊了很久。

關於畫。

關於色彩。

關於構圖。

關於靈感。

林念問得很細。

很認真。

沈哲一一回答。

看著她的眼睛。

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也是這樣。

對什麽都好奇。

什麽都想學。

時間過得真快。

一晃好幾年了。

傍晚六點。

林念站起來。

“謝謝沈老師。”她說。

沈哲笑了。

“不用叫我老師。”她說。

“叫沈哲就行。”

林念看著她。

“那我能加你微信嗎。”她問。

“以後有問題好請教。”

沈哲想了想。

沒什麽不妥。

“好。”她說。

她們加了微信。

林念看著她的頭像。

笑了。

“你頭像那只貓是你養的?”她問。

沈哲搖頭。

“不是。”她說。

“我女朋友養的。”

林念楞了一下。

“女朋友?”她問。

沈哲點頭。

“嗯。”她說。

林念看著她。

看了兩秒。

然後笑了。

“那她一定很幸福。”她說。

沈哲也笑了。

“為什麽。”她問。

林念說。

“因為和你在一起啊。”

沈哲楞住了。

然後笑了。

“你才認識我多久。”她說。

林念搖頭。

“認識一個人不用很久。”她說。

“看她的畫就夠了。”

“你畫的那些東西。”

“能看出來你是什麽樣的人。”

沈哲看著她。

這個女孩說話的方式很特別。

直接。

真誠。

不帶任何掩飾。

像一陣風。

吹過來。

有點涼。

但很舒服。

晚上七點。

劉盈鈺來接沈哲下班。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

林念還沒走。

正坐在吧臺邊。

和沈哲聊天。

劉盈鈺看著那個年輕的女孩。

楞了一下。

沈哲看見她。

笑了。

“來了。”她說。

劉盈鈺走過去。

站在她身邊。

“這位是……”她問。

沈哲說。

“林念。”她說。

“美院的學生。”

“來看畫的。”

林念看著劉盈鈺。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就是沈老師的女朋友?”她問。

劉盈鈺點頭。

“嗯。”她說。

林念看著她。

“你真好看。”她說。

劉盈鈺楞住了。

然後笑了。

“謝謝。”她說。

林念站起來。

“那我先走了。”她說。

“沈老師,下次再來請教。”

沈哲點頭。

“好。”她說。

林念走了。

門關上。

劉盈鈺看著沈哲。

“她多大了。”她問。

沈哲想了想。

“二十一吧。”她說。

“可能二十二。”

劉盈鈺楞了一下。

二十一。

比她小十幾歲。

年輕。

漂亮。

有才華。

還那麽崇拜沈哲。

她的心裏忽然有點不舒服。

但她沒說。

只是笑了笑。

“年輕真好。”她說。

沈哲看著她。

“怎麽了。”她問。

劉盈鈺搖頭。

“沒什麽。”她說。

“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

劉盈鈺躺在床上。

很久沒睡著。

腦子裏是那個年輕的女孩。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那句“你真好看”。

還有她看著沈哲的樣子。

崇拜。

仰慕。

還有一點別的什麽。

她側過頭。

看著身邊的沈哲。

她睡著了。

呼吸很輕。

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把她抱緊了一點。

閉上眼睛。

六月二十二日,周日。

江葶的手機響了。

程予。

“江記者,今天有空嗎?”

“想請你喝杯咖啡。”

江葶看著那條消息。

楞了一下。

周汐雲在旁邊看書。

“誰啊。”她問。

江葶說。

“那個實習生。”

“程予。”

周汐雲的眼睛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又請教問題?”她問。

江葶點頭。

“嗯。”她說。

周汐雲沒說話。

繼續看書。

江葶看著她。

“那我去了?”她問。

周汐雲點頭。

“去吧。”她說。

“早點回來。”

江葶換了衣服。

出門。

門關上。

周汐雲放下書。

看著那扇門。

很久。

下午三點。

咖啡廳。

程予已經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

頭發紮起來。

露出光潔的額頭。

很清新。

很好看。

看見江葶。

她笑了。

“江記者。”她招手。

江葶走過去。

坐下。

程予給她點了檸檬水。

“我記得你喝這個。”她說。

江葶楞住了。

“你怎麽知道。”她問。

程予笑了。

“上次看你點的。”她說。

江葶看著她。

這個女孩真的很細心。

“謝謝。”她說。

她們聊了很久。

關於工作。

關於生活。

關於理想。

程予說她想做記者。

真正的記者。

去那些沒人去的地方。

寫那些沒人寫的故事。

江葶聽著她說話。

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

也是這麽熱血。

這麽理想主義。

後來慢慢被現實磨平了棱角。

但還好。

遇見了周汐雲。

讓她知道。

生活不只有工作。

還有愛。

“江記者。”程予忽然叫她。

江葶回過神。

“嗯。”

程予看著她。

“你和你女朋友。”她說。

“在一起多久了。”

江葶想了想。

“快兩年了。”她說。

程予點頭。

“真好。”她說。

江葶笑了。

“是挺好的。”她說。

程予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我也想像你們這樣。”她說。

“找一個喜歡的人。”

“在一起很久。”

江葶看著她。

“會的。”她說。

“你那麽好。”

“一定會遇到的。”

程予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

喝了一口咖啡。

晚上六點。

江葶回到家。

周汐雲在廚房做飯。

她走過去。

從後面抱住她。

“我回來了。”她說。

周汐雲沒回頭。

“嗯。”她說。

“吃飯吧。”

江葶覺得她今天有點不一樣。

但沒多想。

以為她工作累了。

吃飯的時候。

周汐雲話很少。

江葶問她什麽。

她就答什麽。

不問就不說話。

江葶看著她。

“周小姐。”她叫。

周汐雲擡起頭。

“嗯。”

江葶頓了頓。

“你今天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搖頭。

“沒什麽。”她說。

“就是有點累。”

江葶看著她。

知道她在說謊。

但她沒有拆穿。

只是夾了一筷菜。

放進她碗裏。

“多吃點。”她說。

周汐雲低頭看著碗裏的菜。

心裏酸了一下。

她這麽好。

自己怎麽能……

她沒想下去。

只是把菜吃了。

那天晚上。

周汐雲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

想著那個年輕的女孩。

程予。

二十二歲。

有活力。

有激情。

和江葶那麽聊得來。

她會不會……

她不敢想下去。

但她知道。

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而且比上次更深。

更重。

六月二十六日,周三。

香港。

淩晨兩點。

周汐雲又醒了。

這是這周第三次。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

只有身邊江葶均勻的呼吸聲。

很輕。

很安穩。

她側過頭。

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點點光,看著她。

她睡得很沈。

一只手臂搭在她腰上。

溫熱的。

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夢。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把她的手臂挪開。

下了床。

走到窗邊。

拉開一點點窗簾。

外面的夜很深。

很靜。

遠處的維多利亞港還有幾點燈火。

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她站在那裏。

想著白天的事。

程予又來找江葶了。

這是這周第二次。

說是請教問題。

但一聊就是三個小時。

江葶回來的時候。

眼睛亮亮的。

和她說那些采訪的事。

說程予多有想法。

說她多聰明。

說她……

她沒有說完。

但周汐雲看見她眼裏的光。

那種光。

她見過。

在很久以前。

江葶剛入行的時候。

也是這樣的光。

對什麽都好奇。

什麽都新鮮。

什麽都想學。

後來慢慢淡了。

不是不愛了。

是習慣了。

是平淡了。

但今天。

那光又亮了。

因為那個年輕的女孩。

周汐雲站在窗邊。

想著這些。

心裏那個念頭又冒出來。

像潮水一樣。

擋不住。

“三十二了。”

“差八歲。”

“以後她三十的時候,我三十八了。”

“她四十的時候,我四十八了。”

她閉上眼睛。

把臉埋在手心裏。

身後有輕輕的腳步聲。

然後一雙手從後面抱住她。

溫熱的身體貼上來。

“怎麽醒了。”江葶的聲音。

帶著睡意。

有點啞。

周汐雲沒有回頭。

“睡不著。”她說。

江葶把臉貼在她背上。

“想什麽呢。”她問。

周汐雲沈默了幾秒。

“沒什麽。”她說。

江葶沒說話。

只是把她抱緊了一點。

過了很久。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你是不是有心事。”她問。

周汐雲的身體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沒有。”她說。

江葶把她轉過來。

面對著自己。

在黑暗中看著她。

“你最近不太對。”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即使在黑暗中。

也很亮。

很幹凈。

全是她。

她忽然想說出來。

想把那些念頭都告訴她。

想問她。

你會不會嫌我老?

你會不會覺得悶?

你會不會想要更年輕的人?

但她沒有。

她只是笑了。

“真的沒有。”她說。

“就是工作有點累。”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踮起腳。

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那早點睡。”她說。

“明天還要上班。”

周汐雲點頭。

“好。”她說。

她們回到床上。

江葶很快又睡著了。

周汐雲躺著。

睜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

直到天亮。

六月二十七日,周四。

下午三點。

周汐雲的辦公室。

門被推開。

劉盈鈺走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衫,臉色不太好。

眼睛下面有點青。

周汐雲看著她。

“又沒睡好?”她問。

劉盈鈺在她對面坐下。

“你也是。”她說。

周汐雲沒說話。

劉盈鈺靠在椅背上。

看著天花板。

“林念昨天又去了。”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又聊畫畫?”她問。

劉盈鈺點頭。

“嗯。”她說。

“這次還帶了畫來。”

“讓沈哲點評。”

“沈哲看了很久。”

“說很好。”

“說進步很大。”

“說……”

她沒有說完。

周汐雲接過去。

“說她有天賦。”她說。

劉盈鈺苦笑。

“你怎麽知道。”她問。

周汐雲也苦笑。

“因為程予昨天也找江葶了。”她說。

“也帶了稿子來。”

“讓江葶點評。”

“江葶也看了很久。”

“也說很好。”

“也說進步很大。”

“也說……”

她頓了頓。

“說她像當年的自己。”

她們對視。

都沈默了。

過了很久。

劉盈鈺忽然問。

“汐雲。”她說。

“嗯。”

劉盈鈺看著她。

“你說。”她說。

“她們會不會……”

她沒有說完。

但周汐雲懂。

“不會。”她說。

和上次一樣。

但這次。

她的聲音沒那麽確定。

劉盈鈺也聽出來了。

“你也不確定了。”她說。

周汐雲沒說話。

劉盈鈺站起來。

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的維多利亞港。

陽光很烈。

照在海面上。

刺眼。

“你知道嗎。”她說。

“我昨天做了個夢。”

周汐雲看著她。

劉盈鈺繼續說。

“夢見沈哲和林念在一起了。”她說。

“她們一起看畫。”

“一起笑。”

“我在旁邊看著。”

“插不進去。”

“然後沈哲轉過頭。”

“看著我。”

“說……”

她頓了頓。

周汐雲等著。

劉盈鈺說。

“說你老了。”

“我配不上你了。”

周汐雲的心揪了一下。

劉盈鈺轉過身。

看著她。

眼眶有點紅。

“汐雲。”她說。

“我從來沒怕過什麽。”

“公司倒閉不怕。”

“錢虧光不怕。”

“一個人不怕。”

“但現在。”

“我怕了。”

“真的怕。”

周汐雲站起來。

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我也是。”她說。

她們看著對方。

兩個三十出頭的女人。

站在落地窗前。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很亮。

但心裏是暗的。

“怎麽辦。”劉盈鈺問。

周汐雲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

“但我知道一件事。”

劉盈鈺看著她。

周汐雲說。

“我不會放手。”她說。

“不管她怎麽想。”

“不管以後怎麽樣。”

“我不會放手。”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雖然笑得很苦。

但確實是笑。

“我也是。”她說。

她們站在那裏。

很久。

晚上七點。

周汐雲回到家。

推開門。

屋裏飄著飯香。

江葶從廚房探出頭。

“回來了。”她說。

周汐雲換了鞋。

走過去。

站在廚房門口。

江葶在炒菜。

沒回頭。

“今天怎麽這麽晚。”她問。

周汐雲靠在門框上。

“開會。”她說。

江葶點點頭。

把菜裝進盤子裏。

轉過身。

端著那盤菜。

她們對視。

江葶看著她。

“你臉色不太好。”她說。

周汐雲笑了。

“有嗎。”她說。

江葶點頭。

“有。”她說。

“是不是又累了。”

周汐雲搖頭。

“沒有。”她說。

“就是有點餓。”

江葶笑了。

“那快吃。”她說。

她們坐在餐桌邊。

吃飯。

周汐雲吃得很慢。

江葶看著她。

“不合胃口?”她問。

周汐雲搖頭。

“不是。”她說。

“好吃。”

江葶沒說話。

只是不停地給她夾菜。

吃完飯。

周汐雲洗碗。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看她。

還是那個畫面。

但今天。

周汐雲洗得更慢了。

好像在想著什麽。

江葶走過去。

從後面抱住她。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你有事瞞著我。”她說。

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周汐雲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繼續洗碗。

“沒有。”她說。

江葶把她轉過來。

面對著自己。

很近。

“看著我。”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幹凈了。

幹凈得讓她無處可藏。

“周小姐。”江葶說。

“我認識你多久了。”

周汐雲說。

“快兩年了。”

江葶點頭。

“快兩年了。”她說。

“你什麽樣我不知道?”

“你開心的時候什麽樣。”

“你累的時候什麽樣。”

“你有心事的時候什麽樣。”

“我都知道。”

“你現在。”

“是有心事的樣子。”

周汐雲看著她。

沒說話。

江葶繼續說。

“是不是和程予有關。”她問。

周汐雲的身體震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江葶感覺到了。

“真的是她?”她問。

周汐雲搖頭。

“不是。”她說。

“不是她。”

“是我。”

江葶楞住了。

“你?”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忽然覺得。

也許該說了。

也許該讓她知道。

那些念頭。

那些怕。

那些擔心。

她張了張嘴。

“江葶。”她說。

“嗯。”

周汐雲頓了頓。

“我……”她說。

話沒說完。

手機響了。

很突兀。

在茶幾上震動著。

她們同時看過去。

是劉盈鈺。

周汐雲接起來。

“餵。”她說。

那邊傳來劉盈鈺的聲音。

有點急。

“汐雲。”她說。

“沈哲今晚沒回家。”

周汐雲楞住了。

“什麽。”她問。

劉盈鈺說。

“她說和林念去看畫展。”

“說九點回來。”

“現在九點半了。”

“電話不接。”

“消息不回。”

周汐雲的心揪緊了。

“你別急。”她說。

“可能路上堵車。”

劉盈鈺的聲音在抖。

“我急。”她說。

“我就是急。”

“汐雲。”

“你說她會不會……”

她沒有說完。

但周汐雲懂。

“不會的。”她說。

“你等著。”

“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

她看著江葶。

江葶也看著她。

“沈哲出事了?”她問。

周汐雲點頭。

“可能。”她說。

“我要過去。”

江葶拿起外套。

“我跟你去。”她說。

晚上九點五十。

劉盈鈺家。

門開著。

周汐雲和江葶走進去。

劉盈鈺坐在沙發上。

握著手機。

臉色發白。

看見她們進來。

擡起頭。

眼眶紅紅的。

“汐雲。”她說。

周汐雲走過去。

坐在她旁邊。

“還沒消息?”她問。

劉盈鈺搖頭。

“沒有。”她說。

“電話打了十幾個。”

“都是關機。”

“消息發了無數條。”

“都沒回。”

江葶在旁邊問。

“畫展在哪。”她問。

劉盈鈺說。

“中環。”她說。

“那個藝術中心。”

“我查過了。”

“畫展九點結束。”

“她九點就該出來的。”

周汐雲看著她。

“那個林念呢。”她問。

“也聯系不上?”

劉盈鈺點頭。

“也聯系不上。”她說。

她的聲音在發抖。

整個人都在發抖。

周汐雲握住她的手。

“冷靜點。”她說。

“可能只是手機沒電了。”

“可能一起吃飯去了。”

“可能……”

劉盈鈺打斷她。

“汐雲。”她說。

“我害怕。”

“真的怕。”

“怕她……”

她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怕什麽。

那個年輕的女孩。

那崇拜的眼神。

那些聊不完的畫。

那些她插不進去的話題。

周汐雲把她抱緊了一點。

“不會的。”她說。

“沈哲不是那樣的人。”

劉盈鈺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沒有說話。

但她一直在抖。

江葶站在旁邊。

看著她們。

忽然想起什麽。

她拿出手機。

給沈哲打電話。

關機。

又給林念打電話。

她不認識林念。

但她有蘇染的微信。

蘇染開酒吧的。

認識很多人。

她給蘇染發消息。

“蘇姐,認識林念嗎?”

“美院那個。”

蘇染的回覆很快。

“認識。”

“怎麽了。”

江葶說。

“沈哲和她去看畫展。”

“現在聯系不上了。”

“有她電話嗎?”

蘇染發過來一個號碼。

江葶撥過去。

關機。

和沈哲一樣。

她看著那個號碼。

心裏也有點慌了。

十點二十。

門鈴響了。

劉盈鈺一下子站起來。

跑過去。

打開門。

沈哲站在門外。

頭發有點亂。

臉上帶著歉意。

手裏提著一個袋子。

看見劉盈鈺。

楞住了。

“你……”她說。

劉盈鈺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

沈哲被她抱得喘不過氣。

“盈鈺。”她說。

“怎麽了。”

劉盈鈺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不說話。

只是一直抖。

沈哲看向屋裏。

看見周汐雲和江葶。

楞住了。

“你們怎麽也在。”她問。

江葶走過去。

“她聯系不上你。”她說。

“急壞了。”

沈哲楞住了。

然後她明白了。

她輕輕拍著劉盈鈺的背。

“對不起。”她說。

“手機沒電了。”

“畫展結束後林念說想吃宵夜。”

“就一起去了。”

“忘了跟你說。”

劉盈鈺擡起頭。

看著她。

眼眶紅紅的。

臉上還有淚痕。

“你知道我多擔心嗎。”她說。

沈哲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淚。

心裏軟了一下。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

“下次不會了。”

劉盈鈺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問。

“林念呢。”她問。

沈哲說。

“回去了。”她說。

“吃完了就回去了。”

劉盈鈺看著她。

“就你們倆?”她問。

沈哲點頭。

“嗯。”她說。

劉盈鈺沒說話。

但她的眼神變了。

沈哲感覺到了。

“盈鈺。”她說。

劉盈鈺松開她。

轉身走回屋裏。

坐在沙發上。

不說話。

沈哲跟過去。

站在她面前。

“盈鈺。”她又叫了一聲。

劉盈鈺擡起頭。

看著她。

“沈哲。”她說。

“你知道我怎麽想嗎。”

沈哲楞住了。

劉盈鈺繼續說。

“這一個多小時。”她說。

“我給你打了十幾個電話。”

“發了無數條消息。”

“都沒回。”

“我坐在這裏。”

“想了很多。”

“想你和她在一起。”

“想你們聊的那些畫。”

“想你說的那些我不懂的東西。”

“想……”

她沒有說完。

沈哲蹲下來。

握住她的手。

“盈鈺。”她說。

“我和她沒什麽。”

“就是朋友。”

“就是聊畫畫。”

劉盈鈺看著她。

“我知道。”她說。

“我知道你們沒什麽。”

“但我就是怕。”

“怕有一天。”

“你覺得我無趣。”

“你覺得我不懂你。”

“你覺得她更好。”

沈哲楞住了。

“你怎麽會這麽想。”她問。

劉盈鈺笑了。

苦笑。

“因為我三十二了。”她說。

“她二十一。”

“差十一歲。”

“她會畫畫。”

“我不懂。”

“她有靈氣。”

“我沒有。”

“她年輕。”

“我老了。”

沈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轉身走了。

劉盈鈺楞住了。

“沈哲。”她喊。

沈哲沒回頭。

走進臥室。

關上門。

劉盈鈺站在那裏。

臉色更白了。

周汐雲走過去。

“我去看看。”她說。

她走到臥室門口。

輕輕敲了敲門。

“沈哲。”她說。

裏面沒聲音。

她又敲了敲。

“沈哲,開門。”

門開了。

沈哲站在門口。

手裏拿著一個本子。

眼眶紅紅的。

但沒哭。

她走出來。

走到劉盈鈺面前。

把本子遞給她。

劉盈鈺接過來。

翻開。

裏面全是畫。

各種畫。

素描。

水彩。

油畫。

每一張上面都有一個人。

那個人是劉盈鈺。

吃飯的劉盈鈺。

睡覺的劉盈鈺。

笑著的劉盈鈺。

生氣的劉盈鈺。

每一個表情。

每一個瞬間。

都在裏面。

劉盈鈺看著那些畫。

楞住了。

沈哲看著她。

“這是我畫的。”她說。

“從我們在一起那天開始。”

“每天一張。”

“有時候兩張。”

“畫了一百多張了。”

“你看。”

她指著其中一張。

“這是你第一次來我店裏。”

“你穿一件黑風衣。”

“頭發紮起來。”

“特別好看。”

又指著另一張。

“這是你第一次牽我的手。”

“在海邊。”

“你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又指著另一張。

“這是你第一次說愛我。”

“在車裏。”

“你說完臉就紅了。”

劉盈鈺看著那些畫。

一張一張翻過去。

每一張都有故事。

每一張都是她。

她的眼淚流下來。

沈哲伸出手。

輕輕擦掉。

“劉盈鈺。”她說。

“你聽好。”

“我不管你是三十二還是四十二。”

“我不管你是懂畫還是不懂。”

“我不管你有沒有靈氣。”

“我就要你。”

“就你。”

“聽懂了嗎。”

劉盈鈺看著她。

看著她紅紅的眼眶。

看著她認真的眼神。

她忽然把她拉進懷裏。

抱住。

抱得很緊。

“聽懂了。”她說。

“聽懂了。”

她們抱著。

很久。

周汐雲和江葶在旁邊看著她們。

也紅了眼眶。

江葶輕輕握住周汐雲的手。

周汐雲轉過頭。

看著她。

江葶也在看她。

那眼神裏有很多東西。

擔心。

心疼。

還有一點什麽別的。

周汐雲知道那是什麽。

但她沒說話。

只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那天晚上。

她們很晚才回去。

車上。

江葶靠在周汐雲肩膀上。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頓了頓。

“你今天想說什麽。”她問。

周汐雲楞了一下。

“什麽。”她說。

江葶說。

“在廚房的時候。”

“你話沒說完。”

“你想說什麽。”

周汐雲沈默了很久。

窗外的燈光一幀一幀掠過。

照在她臉上。

明明滅滅。

“沒什麽。”她說。

江葶擡起頭。

看著她。

“你騙我。”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幹凈了。

幹凈得讓她不敢說謊。

但她還是說了謊。

“真的沒什麽。”她說。

“就是想說你做的飯好吃。”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雖然知道她在說謊。

但她沒有拆穿。

“那以後天天給你做。”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好。”她說。

她們靠在一起。

車繼續開。

窗外的夜很深。

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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