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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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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三月十一日,香港。

上午十點。

周汐雲站在公司樓下。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左手還纏著薄薄的紗布——醫生說可以拆了,但她沒有。不是怕疼,是想留著那一點痕跡。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劉盈鈺把車停好,走過來。

“真不用我陪你上去?”她問。

周汐雲搖頭。

“不用。”她說。

“你回去吧。”

劉盈鈺看著她。

“你行嗎?”她問。

周汐雲笑了。

“又不是殘了。”她說。

劉盈鈺也笑了。

“行。”她說。

“那我先走。”

“有事打電話。”

周汐雲點頭。

劉盈鈺上車。

開走了。

周汐雲站在樓下。

擡起頭。

看著這棟三十層的大樓。

陽光照在玻璃幕墻上。

亮得刺眼。

她深吸一口氣。

走進去。

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

她看著鏡面裏的自己。

臉上還有一些淤青的痕跡。

很淡了。

但還是看得見。

她摸了摸嘴角。

那裏的痂已經掉了。

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笑了。

電梯門開了。

二十八樓。

她走出去。

前臺的小姑娘看見她。

楞住了。

“周……周總?”她說。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小姑娘站起來。

“您……您回來了。”她說。

周汐雲又點頭。

“嗯。”她說。

她往辦公室走。

一路上。

遇見的員工都楞住了。

然後都站起來。

“周總。”

“周總回來了。”

“周總好。”

周汐雲一一回應。

沒有停步。

推開辦公室的門。

裏面和她走之前一樣。

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

陽光照進來。

很亮。

她走進去。

在椅子上坐下。

手機響了。

是秘書發來的消息。

“周總,您回來了?需要我上來嗎?”

周汐雲回覆。

“來吧。”

三分鐘後。

秘書推門進來。

看見她臉上的淤青。

楞了一下。

但她沒有問。

只是把一疊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這幾天的。”她說。

“需要您簽字的。”

周汐雲點頭。

“放這兒吧。”她說。

秘書站在那裏。

欲言又止。

周汐雲擡起頭。

看著她。

“有話就說。”她說。

秘書想了想。

“周總,”她說,“您沒事吧?”

周汐雲笑了。

“沒事。”她說。

“受了點小傷。”

秘書看著她臉上的淤青。

還有手上的紗布。

這怎麽看都不是“小傷”。

但她沒有再問。

只是點點頭。

“那您有事叫我。”她說。

她轉身要走。

周汐雲叫住她。

“等等。”她說。

秘書回過頭。

周汐雲說。

“這幾天,”她說,“公司有什麽事嗎?”

秘書想了想。

“緬甸那批貨到了。”她說。

“成色很好。”

“已經入庫了。”

“還有,新加坡那邊有個合作意向。”

“發郵件過來了。”

“需要您看一下。”

周汐雲點頭。

“還有嗎。”她問。

秘書頓了頓。

“還有……”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秘書說。

“有人來打聽您。”她說。

周汐雲楞了一下。

“誰。”她問。

秘書說。

“幾個記者。”

“還有……幾個人。”

“看起來不像好人。”

周汐雲的眼睛瞇了一下。

“然後呢。”她問。

秘書說。

“保安攔住了。”她說。

“沒讓他們進來。”

周汐雲點點頭。

“做得好。”她說。

秘書松了口氣。

“那我去工作了。”她說。

周汐雲點頭。

秘書走了。

門關上。

周汐雲坐在那裏。

看著窗外。

那些記者。

那些人。

應該是沖著貴州的事來的。

她冷笑了一下。

沒關系。

她不怕。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

開始看。

一封一封。

一份一份。

簽字。

批覆。

安排。

她工作的時候很專註。

但每隔一會兒。

就會拿出手機看一眼。

沒有消息。

江葶在睡覺。

她出門的時候。

江葶還在睡。

睡得很沈。

她沒叫醒她。

只是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留了張便條。

“去公司了。”

“醒了給我發消息。”

“愛你。”

她把手機放回去。

繼續工作。

下午兩點。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

江葶。

一張照片。

窗外的陽光。

茶幾上的糖果罐。

還有她自己的一只手。

比了個耶。

配的文字。

“醒了。”

“想你。”

周汐雲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

“我也想你。”

“晚上早點回去。”

“等我。”

江葶回覆。

“好。”

“等你。”

周汐雲把手機貼在胸口。

那裏跳得很暖。

她放下手機。

繼續工作。

但嘴角一直彎著。

下午四點。

她把那一摞文件處理完了。

站起來。

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的維多利亞港。

陽光灑在水面上。

金光閃閃的。

她忽然想起貴州那個寨子。

想起那個灰撲撲的縣城。

想起那間醫院的白熾燈。

一切都像一場夢。

但手上的紗布提醒她。

不是夢。

是真的。

她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

笑了。

還好。

她還在。

她們還在。

下午五點。

她提前下班了。

先去了一家花店。

在轉角處。

小小的店面。

擺滿了各種花。

店主是個老太太。

頭發花白。

戴著老花鏡。

看見她進來。

笑了。

“買花?”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老太太看著她。

“送人?”她問。

周汐雲又點頭。

“嗯。”她說。

老太太笑了。

“那要好好選。”她說。

周汐雲站在花叢裏。

看著那些花。

紅的。

粉的。

白的。

黃的。

她不知道江葶喜歡什麽。

好像沒問過。

她想了想。

指著那些淡粉色的。

“這個是什麽。”她問。

老太太說。

“康乃馨。”她說。

周汐雲搖頭。

太普通了。

她又指著那些白色的。

“這個呢。”她問。

老太太說。

“百合。”她說。

周汐雲想了想。

還是不對。

她忽然想起江葶說過的話。

“開了就要收。”

她想起那些幹枯的檸檬花。

想起她一朵一朵撿起來的樣子。

她笑了。

“有檸檬花嗎。”她問。

老太太楞住了。

“檸檬花?”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老太太想了想。

“那個不好找。”她說。

“但我知道一家。”

“在元朗。”

“專門種這個。”

周汐雲眼睛亮了一下。

“能現在去嗎。”她問。

老太太看了看時間。

“現在去,”她說,“可能趕得上。”

周汐雲謝過她。

出門打車。

往元朗去。

六點半。

她到了那家花圃。

在一片山坡上。

種滿了檸檬樹。

開滿了小白花。

香氣撲鼻。

花圃的主人是個中年男人。

曬得黑黑的。

笑起來很憨厚。

“要檸檬花?”他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男人笑了。

“自己摘?”他問。

周汐雲楞住了。

“自己摘?”她問。

男人點頭。

“嗯。”他說。

“自己摘的才有心意。”

周汐雲想了想。

“好。”她說。

她走進花圃。

站在那些檸檬樹中間。

陽光從西邊照過來。

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她伸出手。

輕輕摘下一朵小花。

很小。

白白的。

香香的。

和她陽臺上那棵一樣。

她想起北京。

想起那棵檸檬樹。

想起那些落花。

想起江葶一朵一朵撿起來的樣子。

她笑了。

她摘了九朵。

九是久。

長長久久。

她用絲帶把它們紮成一束。

小小的。

很可愛。

付了錢。

打車回市區。

七點半。

她回到家。

推開門。

屋裏亮著燈。

飯香飄過來。

江葶在廚房裏。

系著那條淺灰色的圍裙。

正在炒菜。

她聽見門響。

探出頭。

“回來了。”她說。

周汐雲換了鞋。

走過去。

站在廚房門口。

江葶在炒菜。

沒回頭。

“今天怎麽這麽晚。”她問。

周汐雲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系圍裙的樣子。

看著她炒菜的樣子。

看著她被油煙熏得微微瞇起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

這個畫面真好。

真好。

江葶沒聽見回答。

回過頭。

看見她站在那裏。

手裏拿著一束小花。

楞住了。

“這是什麽。”她問。

周汐雲走過去。

站在她面前。

把那束花遞給她。

“給你的。”她說。

江葶低頭看。

那些小花。

小小的。

白白的。

香香的。

她楞住了。

“這是……”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檸檬花。”她說。

“你喜歡的。”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臉上的淤青。

看著她手上的紗布。

看著她站在廚房門口的樣子。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沒有。

她只是接過那束花。

捧在手心裏。

看了很久。

“謝謝。”她說。

聲音有點啞。

周汐雲笑了。

“不用謝。”她說。

她走過去。

從後面抱住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今天想你了。”她說。

江葶笑了。

把臉微微後仰。

靠在她臉上。

“我也是。”她說。

她們抱著。

站在廚房裏。

鍋裏的菜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們沒管。

只是抱著。

很久。

那天晚上,她們一起吃飯。

四菜一湯。

都是江葶做的。

周汐雲不停地給她夾菜。

江葶的碗裏堆得高高的。

“夠了夠了。”江葶說。

周汐雲不聽。

又夾了一筷。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認真的樣子。

她笑了。

周汐雲也笑了。

吃完飯。

周汐雲洗碗。

江葶把那束檸檬花插在花瓶裏。

放在窗臺上。

和那些幹枯的花並排。

新開的。

白白的。

很新鮮。

她看著那些花。

看了很久。

周汐雲洗好碗出來。

看見她站在窗邊。

走過去。

從後面抱住她。

“看什麽。”她問。

江葶指著那些花。

“看它們。”她說。

周汐雲笑了。

“好看嗎。”她問。

江葶點頭。

“好看。”她說。

周汐雲把她抱緊了一點。

“明天,”她說,“帶你去南丫島。”

江葶楞住了。

轉過頭。

看著她。

“南丫島?”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上次說的。”

“一直沒去。”

“明天去。”

江葶看著她。

“你工作忙完了?”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都處理好了。”

江葶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好。”她說。

那天晚上。

她們躺在床上。

周汐雲從後面抱著她。

江葶握著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裏跳得很穩。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南丫島,”她說,“是什麽樣的。”

周汐雲想了想。

“有海。”她說。

“有沙灘。”

“有海鮮。”

“還有……”

她頓了頓。

江葶等著。

周汐雲笑了。

“還有我。”她說。

江葶也笑了。

她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

“那就夠了。”她說。

三月十二日,周六。

南丫島。

天很藍。

海很藍。

陽光很好。

她們坐船去的。

四十分鐘的船程。

江葶一直站在甲板上。

看著海。

看著浪花。

看著海鷗。

風吹亂了她的頭發。

她不在意。

周汐雲站在她身後。

從後面抱著她。

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好看嗎。”她問。

江葶點頭。

“好看。”她說。

周汐雲笑了。

“以後常來。”她說。

江葶轉過頭。

看著她。

很近。

“好。”她說。

她們對視。

笑了。

船靠岸。

她們下船。

島上很安靜。

沒有車。

只有窄窄的小路。

兩邊是矮矮的房子。

有的刷成白色。

有的刷成藍色。

很漂亮。

她們牽著手。

慢慢走著。

江葶看著那些房子。

“好想住在這裏。”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那就住。”她說。

江葶笑了。

“說說而已。”她說。

周汐雲搖頭。

“不是說說而已。”她說。

“想住就住。”

“買一套。”

江葶楞住了。

“買?”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喜歡就買。”

江葶看著她。

“你認真的?”她問。

周汐雲看著她。

“對你,”她說,“什麽時候不認真過。”

江葶楞住了。

然後她笑了。

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傻子。”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她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片沙灘。

人不多。

只有幾個小孩在玩水。

她們脫了鞋。

光著腳走在沙灘上。

沙子細細的。

軟軟的。

很舒服。

江葶低頭看著腳下的沙子。

看著海浪沖上來。

又退下去。

留下白色的泡沫。

她忽然停下來。

周汐雲也停下來。

看著她。

江葶轉過身。

站在她面前。

很近。

“周小姐。”她說。

“嗯。”

江葶看著她。

“謝謝你。”她說。

周汐雲楞了一下。

“謝什麽。”她問。

江葶想了想。

“謝謝你帶我來這裏。”她說。

“謝謝你送我花。”

“謝謝你來找我。”

“謝謝你……”

她沒有說完。

周汐雲把她拉進懷裏。

抱住。

“不用謝。”她說。

“你在這兒。”

“就夠了。”

江葶把臉埋在她懷裏。

笑了。

那天下午,她們在海邊坐了很久。

看海。

看天。

看雲。

看日落。

太陽慢慢沈下去。

把海面染成金色。

又染成紅色。

最後變成深藍色。

江葶靠在周汐雲肩膀上。

周汐雲摟著她。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你說,”她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周汐雲想了想。

“會的。”她說。

江葶擡起頭。

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她問。

周汐雲笑了。

“因為,”她說,“我想。”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繼續說。

“我想一直這樣。”她說。

“每天和你在一起。”

“每天看你笑。”

“每天給你買花。”

“每天……”

她頓了頓。

江葶看著她。

“每天什麽。”她問。

周汐雲笑了。

“每天說愛你。”她說。

江葶的臉紅了。

周汐雲看著臉紅。

笑了。

她湊過去。

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很輕。

很柔。

像海風。

“我愛你。”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被夕陽染紅的側臉。

她笑了。

“我也愛你。”她說。

她們吻在一起。

在海邊。

在夕陽裏。

很久。

那天晚上,她們住在島上的民宿。

很小的一家。

只有幾間房。

但很幹凈。

窗外就是海。

能聽見海浪聲。

周汐雲從後面抱著她。

江葶握著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今天,”她說,“是我這輩子第二開心的一天。”

周汐雲楞了一下。

“第二?”她問。

江葶點頭。

“嗯。”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那第一是哪天。”她問。

江葶笑了。

“你來找我那天的第二天。”她說。

周汐雲楞住了。

江葶繼續說。

“那天你在醫院。”

“你醒了。”

“你看著我。”

“你說‘哭什麽’。”

“那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她抱緊了一點。

“傻瓜。”她說。

江葶笑了。

“就傻。”她說。

“就對你傻。”

她們抱著。

聽著海浪聲。

很久。

與此同時。

香港。

那家小小的咖啡館。

沈哲正在收拾東西。

準備關門。

門被推開了。

劉盈鈺走進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頭發有點亂,臉上帶著疲憊。

沈哲楞住了。

“這麽晚?”她問。

劉盈鈺點頭。

“嗯。”她說。

“剛忙完。”

沈哲看著她。

“累了吧。”她說。

劉盈鈺點點頭。

沈哲想了想。

“坐。”她說。

“我給你做杯咖啡。”

劉盈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哲走進吧臺。

開始做咖啡。

動作很慢。

很穩。

劉盈鈺看著她的背影。

看著她被燈光照亮的側臉。

她忽然覺得。

這一天的疲憊。

好像都消失了。

沈哲端著咖啡走過來。

放在她面前。

“嘗嘗。”她說。

劉盈鈺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很香。

很暖。

她擡起頭。

看著沈哲。

“你吃飯了嗎。”她問。

沈哲楞了一下。

“還沒。”她說。

劉盈鈺看著她。

“那一起吃。”她說。

沈哲楞住了。

劉盈鈺站起來。

“我知道一家店。”她說。

“還在營業。”

“一起去。”

沈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好。”她說。

她脫下圍裙。

拿起外套。

和劉盈鈺一起走出咖啡館。

夜風很涼。

但她們走得很慢。

肩膀偶爾碰在一起。

都沒有躲開。

三月十三日,香港。

周一。

早晨七點半。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江葶睜開眼睛的時候,周汐雲已經不在床上了。

她摸了摸旁邊的枕頭。

還有一點溫度。

她笑了。

坐起來。

窗外的海很藍。

天也很藍。

南丫島的周末像一場夢。

但手腕上那朵檸檬花編成的手環提醒她。

那不是夢。

是真實的。

周汐雲昨晚在海邊摘了一朵檸檬花。

編成一個小小的手環。

戴在她手腕上。

“這樣你就能一直聞到花香了。”她說。

江葶低頭看著那個手環。

花已經有點蔫了。

但香味還在。

很淡。

很好聞。

她笑了。

起床。

走出房間。

客廳裏飄著咖啡香。

周汐雲在廚房裏。

系著那條淺灰色的圍裙。

正在煎蛋。

她聽見動靜,回過頭。

“醒了?”她說。

江葶站在廚房門口。

“嗯。”她說。

周汐雲把煎蛋裝進盤子裏。

端著走過來。

站在她面前。

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早。”她說。

江葶也親了她一下。

“早。”她說。

她們坐在餐桌邊。

一起吃早餐。

咖啡還是三分糖一份奶。

溫度剛好。

煎蛋剛剛好。

吐司烤得脆脆的。

江葶吃得很慢。

因為想和她多待一會兒。

周汐雲也吃得很慢。

因為知道她想多待一會兒。

吃完早餐。

周汐雲看了一眼手機。

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江葶看見了。

“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擡起頭。

看著她。

“公司有點事。”她說。

江葶等著。

周汐雲頓了頓。

“有幾個記者。”她說。

“想采訪我。”

江葶楞住了。

“記者?”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應該是為貴州的事。”

江葶的臉白了一下。

周汐雲握住她的手。

“別怕。”她說。

“我來處理。”

江葶看著她。

“你怎麽處理。”她問。

周汐雲想了想。

“實話實說。”她說。

“但不該說的不說。”

江葶看著她。

“能行嗎。”她問。

周汐雲笑了。

“能。”她說。

“你放心。”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很平靜。

很穩。

像那片海。

她點點頭。

“好。”她說。

周汐雲站起來。

走過去。

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我去公司了。”她說。

“你在家寫稿。”

“有事給我打電話。”

江葶點頭。

周汐雲換了衣服。

拿起包。

走到門口。

拉開門。

她回過頭。

江葶還站在客廳裏。

看著她。

她們對視。

兩秒。

三秒。

周汐雲忽然走回去。

站在她面前。

又親了她一下。

“等我回來。”她說。

江葶點頭。

“等你。”她說。

周汐雲走了。

門關上。

江葶站在那裏。

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裏還有一點溫度。

她笑了。

但笑完之後。

心裏有一點不安。

那些記者。

會問什麽。

會寫什麽。

會不會……

她不敢想。

她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

周汐雲的車開走了。

消失在街角。

她站在那裏。

很久。

上午九點。

周氏珠寶。

二十八樓。

周汐雲走出電梯的時候,秘書已經在等了。

她臉上帶著一點緊張。

“周總,”她說,“他們來了。”

周汐雲點頭。

“幾個人。”她問。

秘書說。

“四個。”她說。

“兩家媒體。”

“一家是財經周刊。”

“一家是……”她頓了頓。

周汐雲看著她。

“是什麽。”她問。

秘書說。

“一家是娛樂周刊。”

周汐雲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娛樂周刊?”她問。

秘書點頭。

“嗯。”她說。

“他們聽說……聽說您在貴州的事。”

周汐雲點點頭。

“知道了。”她說。

她往辦公室走。

走了兩步。

停下來。

回過頭。

“讓他們進來吧。”她說。

“一起。”

秘書楞住了。

“一起?”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省得一個一個說。”

秘書看著她。

“您確定?”她問。

周汐雲笑了。

“確定。”她說。

她走進辦公室。

在椅子上坐下。

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

陽光很好。

海很藍。

她想起江葶。

想起她早上不安的眼神。

她笑了。

沒關系。

她來擋。

三分鐘後。

門被推開了。

四個人走進來。

兩男兩女。

都是記者打扮。

拿著相機。

錄音筆。

筆記本。

他們看見周汐雲。

都楞了一下。

她臉上還有一些淤青的痕跡。

很淡了。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見。

她左手上的紗布還沒拆。

無名指上的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坐在那裏。

很平靜。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記者們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在她對面坐下。

周汐雲看著他們。

“想問什麽。”她說。

一個男記者先開口。

他是財經周刊的。

戴著眼鏡。

看起來很斯文。

“周總,”他說,“我們聽說您上周去了貴州。”

周汐雲點頭。

“是的。”她說。

男記者問。

“能問一下去做什麽嗎。”

周汐雲看著他。

“私事。”她說。

男記者楞了一下。

“私事?”他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個人的事。”

另一個女記者開口了。

她是娛樂周刊的。

燙著卷發。

畫著濃妝。

“周總,”她說,“我們聽說您在那裏遇到了一些麻煩。”

周汐雲看著她。

“什麽麻煩。”她問。

女記者笑了。

“聽說您被人打了。”她說。

周汐雲也笑了。

“你看我這樣,”她說,“像被打了嗎。”

女記者看著她臉上的淤青。

“這不就是。”她說。

周汐雲點頭。

“這是摔的。”她說。

女記者楞住了。

“摔的?”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山路不好走。”

“摔了幾跤。”

女記者看著她。

顯然不信。

但她沒有證據。

另一個男記者開口了。

他是財經周刊的攝影師。

一直沒說話。

這時舉起相機。

想拍照。

周汐雲擡起手。

擋住了鏡頭。

“別拍。”她說。

攝影師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他。

“我讓你拍了嗎。”她問。

攝影師的臉紅了。

放下相機。

周汐雲看著他們四個人。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她說。

“貴州的事。”

“我被人打的事。”

“但我不會說。”

記者們互相看了一眼。

那個財經周刊的男記者問。

“為什麽。”他問。

周汐雲看著他。

“因為那是我的私事。”她說。

“和工作無關。”

“和周氏珠寶無關。”

“和你們讀者也無關。”

男記者還想說什麽。

周汐雲打斷他。

“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她說,“我已經報警了。”

“警方正在處理。”

“該追究的會追究。”

“該判的會判。”

她頓了頓。

看著他們。

“你們想寫,”她說,“就寫這個。”

“其他的。”

“無可奉告。”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記者們面面相覷。

那個娛樂周刊的女記者不死心。

“周總,”她說,“聽說您去貴州是為了一個人。”

周汐雲看著她。

“什麽人。”她問。

女記者說。

“一個女人。”

周汐雲笑了。

“女人?”她問。

女記者點頭。

“嗯。”她說。

“聽說是個內地來的記者。”

周汐雲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他們。

“你聽說的挺多。”她說。

女記者等著。

周汐雲轉過身。

看著她。

“但你說錯了一點。”她說。

女記者問。

“什麽。”她問。

周汐雲笑了。

“不是聽說。”她說。

“是真的。”

女記者楞住了。

其他三個記者也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他們。

“是有一個人。”她說。

“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我去貴州是為了她。”

“她被綁架了。”

“我去救她。”

“那些打我的人。”

“就是綁架她的人。”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

只有窗外的車聲隱隱約約傳來。

周汐雲繼續說。

“現在,”她說,“她安全了。”

“那些人也抓了。”

“案子還在審。”

“就這樣。”

她看著那些記者。

“你們想寫,”她說,“就寫這個。”

“別編。”

“別造謠。”

“別傷害她。”

“否則……”

她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那個財經周刊的男記者先站起來。

“周總,”他說,“謝謝您接受采訪。”

“我們會如實報道的。”

周汐雲點頭。

“好。”她說。

其他三個記者也站起來。

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

那個娛樂周刊的女記者回過頭。

看著她。

“周總,”她說,“您不怕嗎。”

周汐雲看著她。

“怕什麽。”她問。

女記者說。

“怕別人知道。”

“怕被人議論。”

周汐雲笑了。

“不怕。”她說。

“她值得。”

“什麽都不怕。”

女記者楞住了。

然後她點點頭。

轉身走了。

門關上。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周汐雲站在那裏。

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她臉上。

很暖。

她想起江葶。

想起她早上不安的眼神。

她笑了。

別怕。

我在這兒。

上午十一點。

記者們走了。

秘書推門進來。

“周總,”她說,“您沒事吧。”

周汐雲搖頭。

“沒事。”她說。

秘書松了口氣。

“那就好。”她說。

她遞過來一疊文件。

“這是需要您簽字的。”她說。

周汐雲接過來。

開始看。

一封一封。

一份一份。

簽字。

批覆。

安排。

她工作的時候很專註。

但每隔一會兒。

就會拿出手機看一眼。

沒有消息。

江葶在寫稿。

她知道。

她把手機放回去。

繼續工作。

下午一點。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看。

江葶。

一張照片。

窗臺上的檸檬花。

新開的那些。

和幹枯的那些並排放著。

配的文字。

“寫完了。”

“想你。”

周汐雲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

“我也想你。”

“晚上早點回去。”

“等我。”

江葶回覆。

“好。”

“等你。”

周汐雲把手機貼在胸口。

那裏跳得很暖。

她放下手機。

繼續工作。

下午三點。

秘書又進來了。

“周總,”她說,“緬甸那邊來電話了。”

周汐雲擡起頭。

“什麽事。”她問。

秘書說。

“新礦區的貨。”

“出了點問題。”

周汐雲站起來。

“什麽問題。”她問。

秘書說。

“成色不對。”她說。

“比樣品差了很多。”

周汐雲的眼睛瞇了一下。

“聯系那邊。”她說。

“安排視頻會議。”

“現在。”

秘書點頭。

出去了。

周汐雲站在窗邊。

看著窗外。

陽光還是很亮。

海還是很藍。

但她知道。

工作還是要繼續。

生活還是要繼續。

那些事。

那些人。

都過去了。

現在。

她在。

她們在。

這就夠了。

下午四點。

視頻會議開始。

緬甸那邊的供貨商出現在屏幕上。

滿臉堆笑。

“周總,”他說,“好久不見。”

周汐雲看著他。

“貨怎麽回事。”她問。

供貨商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他說。

周汐雲等著。

供貨商說。

“可能是工人拿錯了。”他說。

周汐雲看著他。

“拿錯了?”她問。

供貨商點頭。

“嗯。”他說。

“我們查過了。”

“是拿錯了。”

周汐雲笑了。

很冷的那種笑。

“拿錯了。”她重覆。

供貨商的笑容更僵了。

周汐雲說。

“那批樣品。”她說。

“是我親自看的。”

“成色很好。”

“現在這批貨。”

“差了三個等級。”

“你告訴我是拿錯了?”

供貨商沒說話。

周汐雲看著他。

“我給你兩個選擇。”她說。

“一,換貨。”

“按樣品的標準來。”

“二,退貨。”

“違約金你們出。”

供貨商的臉白了。

“周總,”他說,“這……”

周汐雲打斷他。

“選。”她說。

供貨商沈默了。

過了很久。

他開口。

“換貨。”他說。

周汐雲點頭。

“好。”她說。

“一周之內。”

“送到。”

供貨商點頭。

“好。”他說。

視頻掛斷。

周汐雲靠在椅背上。

舒了一口氣。

她揉了揉太陽穴。

有點累。

但她笑了。

沒事。

她能處理。

下午五點。

她站起來。

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的維多利亞港。

夕陽開始西斜。

把海面染成金色。

她忽然想起南丫島。

想起那片沙灘。

想起那個日落。

想起江葶靠在她肩膀上的樣子。

她笑了。

拿出手機。

發了一條消息。

“快忙完了。”

“想你了。”

江葶的回覆在三分鐘後。

“我也想你。”

“等你回來。”

周汐雲看著那四個字。

笑了。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

轉身走回辦公桌。

繼續處理剩下的文件。

下午六點。

她終於處理完了。

站起來。

收拾東西。

拿起包。

走出辦公室。

秘書還在。

看見她出來。

“周總,您下班了?”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你也早點回去。”

秘書笑了。

“好。”她說。

“您路上小心。”

周汐雲點頭。

走進電梯。

下樓。

走出大樓。

外面的天已經暗了。

路燈亮起來。

街上車很多。

人很多。

很熱鬧。

她站在那裏。

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淡淡的油煙味。

還有海風的味道。

她忽然覺得。

香港真好。

有她的地方。

更好。

她攔了輛車。

“跑馬地。”她說。

車開動。

窗外的街景往後退。

霓虹燈。

招牌。

人群。

她靠在座椅上。

閉上眼睛。

腦子裏是江葶的臉。

是她笑的樣子。

是她臉紅的樣子。

是她含著糖寫稿的樣子。

她笑了。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繼續開車。

晚上七點。

她推開門。

屋裏亮著燈。

飯香飄過來。

江葶從廚房探出頭。

“回來了。”她說。

周汐雲換了鞋。

走過去。

站在廚房門口。

江葶在炒菜。

沒回頭。

“今天怎麽這麽晚。”她問。

周汐雲沒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系圍裙的樣子。

看著她炒菜的樣子。

看著她被油煙熏得微微瞇起的眼睛。

她忽然走過去。

從後面抱住她。

把臉貼在她背上。

江葶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繼續炒菜。

“怎麽了。”她問。

周汐雲沒說話。

只是抱著她。

江葶也沒說話。

繼續炒菜。

廚房裏只有油鍋滋滋的聲音。

和她們的呼吸聲。

菜炒好了。

江葶關掉火。

轉過身。

面對著她。

很近。

“今天很累?”她問。

周汐雲點頭。

“嗯。”她說。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裏的疲憊。

她伸出手。

輕輕摸著她的臉。

“那吃完飯早點睡。”她說。

周汐雲看著她。

“你陪我。”她說。

不是問句。

是陳述句。

江葶笑了。

“好。”她說。

“陪你。”

那天晚上。

她們一起吃飯。

一起洗碗。

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江葶靠在周汐雲懷裏。

周汐雲摟著她。

輕輕摸著她的頭發。

一下一下。

很輕。

電視裏在放什麽。

不知道。

但她們不在乎。

江葶忽然問。

“周小姐。”

“嗯。”

江葶頓了頓。

“今天,”她說,“記者們為難你了嗎。”

周汐雲想了想。

“沒有。”她說。

江葶擡起頭。

看著她。

“真的?”她問。

周汐雲點頭。

“真的。”她說。

“就是問了幾個問題。”

“我都回答了。”

江葶看著她。

“你怎麽回答的。”她問。

周汐雲笑了。

“我說,”她說,“是有一個人。”

“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我去貴州是為了她。”

江葶楞住了。

周汐雲看著她。

“還說了什麽。”江葶問。

周汐雲想了想。

“還說了,”她說,“她值得。”

“什麽都不怕。”

江葶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看著她嘴角那顆痣。

看著她疲憊但溫柔的樣子。

她忽然湊過去。

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很輕。

“謝謝你。”她說。

周汐雲笑了。

“謝什麽。”她問。

江葶把臉埋在她懷裏。

“謝謝你這麽勇敢。”她說。

周汐雲把她抱緊了一點。

“不是勇敢。”她說。

“是愛你。”

江葶笑了。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

那天晚上。

她們躺在床上。

周汐雲從後面抱著她。

江葶握著她的手。

放在自己心口。

那裏跳得很穩。

“周小姐。”江葶開口。

“嗯。”

江葶頓了頓。

“明天,”她說,“還忙嗎。”

周汐雲想了想。

“應該還好。”她說。

江葶笑了。

“那明天,”她說,“我給你做檸檬魚。”

周汐雲也笑了。

“好。”她說。

她們抱著。

窗外的月光很亮。

照在她們身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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