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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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日,周汐雲收到緬甸供貨商的邀約。

新礦區出產了一批高品質鴿血紅,邀請幾位長期合作的大客戶前去看貨。行程十天,之後還要去曼谷參加兩場拍賣會,接著是新加坡的行業論壇。

她把郵件轉給秘書,抄送財務。

然後她打開和江葶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是二十四小時前。江葶發來一張照片——陽臺的檸檬樹結的第七顆果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她回了一個“嗯”。

她打了一行字。

“下個月出差,可能要去久一點。”

刪掉。

又打。

“緬甸那邊有批貨。”

刪掉。

她放下手機。

三分鐘後,江葶的消息先發過來。

“周奶奶寄的酸梅快吃完了。”

周汐雲看著這行字。

她打字:“下個月我出差,讓她再寄一批。”

發送。

江葶回覆:“好。”

停頓。

“去多久。”

周汐雲打了三個字,刪掉。

“一個月左右。”發送。

江葶:“好。”

周汐雲握著手機。

她還想說什麽。

但她不知道說什麽。

江葶沒有再發消息來。

七月三十一日,周汐雲出發前夜。

她在房間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緬甸熱,曼谷也熱,薄襯衫和夏褲就夠。她把幾件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又把電腦和充電器裝進電腦包。

箱子不大,二十寸,灰藍色。

和江葶那只同款不同色。

她站在行李箱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拉開衣櫃最下面那格抽屜。

裏面有一條絲巾。煙灰色,邊緣繡著檸檬枝。

去年三月買的。

在香港機場免稅店。

她拿出來看了很久,疊好,放進行李箱夾層。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帶。

門虛掩著。

客廳裏有很輕的鍵盤聲。江葶在寫稿。

周汐雲關上行李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鍵盤聲停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

江葶站在門口。

“明天幾點飛機。”她問。

“八點四十。”

江葶點頭。

她站在門框邊,沒進來。

“緬甸那邊……”她頓了頓,“註意安全。”

周汐雲看著她。

“好。”她說。

江葶垂下眼睛。

“那早點睡。”

她轉身要走。

“江葶。”周汐雲開口。

江葶停住。

周汐雲沒說話。

過了幾秒。

“冰箱裏有腌好的檸檬,”她說,“夠吃兩周。”

江葶點頭。

“米快沒了,我新買了一袋,在櫃子裏。”周汐雲說。

江葶又點頭。

周汐雲頓了頓。

“窗臺那盆綠蘿,一周澆一次水就好。”

江葶看著她。

“還有呢。”她問。

周汐雲沒說話。

她看著江葶站在門口的背影,看著她散落的頭發,看著她被客廳燈光拉長的影子。

“……沒了。”她說。

江葶點點頭。

“那到了發消息。”她說。

她走回客廳。

鍵盤聲又響起來。

周汐雲關上燈。

黑暗裏她睜著眼睛,聽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的敲擊聲。

那聲音很輕。

一下,兩下,停頓,三下。

她在寫稿。

周汐雲翻了個身。

她想起去年三月第一次見面那天。

江葶坐在會議室沙發裏,握著錄音筆,指節有一點發白。

她問的第一個問題是:“周小姐,您如何看待祖母綠包裹體的美學價值。”

聲音很穩。

但她把“包裹體”三個字讀得很快,快到幾乎要黏在一起。

像怕被人打斷。

周汐雲那天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江葶眼角那顆痣,看了三秒。

然後她說:“那不是不完美,那是來歷。”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個。

她只是覺得她應該知道。

八月一日,香港國際機場。

周汐雲在登機口坐著,手裏拿著一杯檸檬水。

她沒喝。

冰塊在融化,杯壁沁出細密的水珠。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江葶:“起飛了嗎。”

周汐雲:“還沒。”

江葶:“嗯。”

周汐雲等了一會兒。

沒有下文。

她把那杯檸檬水喝完,起身登機。

緬甸的第一周很忙。

新礦區的鴿血紅成色比她預期的好,顏色濃正,凈度也高,她在礦區待了四天,每天下礦坑、看原石、談價格。

緬甸供貨商是她父親那輩就開始合作的,老派生意人,不習慣發郵件,凡事要當面談。

周汐雲用粵語、英語和對方夾雜著緬甸語的普通話談了三輪。

價格談妥,合同簽好,對方請她吃飯。

飯桌上她只喝檸檬水。

“周小姐還是老樣子,”供貨商笑著說,“酒也不沾。”

周汐雲說:“酸的更好喝。”

她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

這句話她說過。

對劉盈鈺說過,十一年前,伯明翰的酒吧裏。

對江葶說過嗎。

她忘了。

第二周她去了曼谷。

拍賣會連著三天,她坐在前排,舉牌五次,拿下三件。

有同行過來寒暄,問她最近是不是常駐內地。她說不是,只是有些事要在北京處理。

對方問是什麽事。

她沒回答。

她想起江葶前天發來的消息。

一張照片。

檸檬樹又結了第八顆果子,還是青的。

她回覆:嗯。

這是她這周回覆江葶的第三條消息。

第一條是“到了”。

第二條是“還好”。

第三條是“嗯”。

江葶沒有再發。

她也沒有再解釋。

曼谷的夜很長。

酒店在湄南河邊,落地窗外是穿梭的長尾船和兩岸燈火,周汐雲洗完澡,在窗邊站了很久。

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一直暗著。

她走過去,解鎖。

對話框還停留在前天那張檸檬的照片。

她打了很久的字。

“曼谷很熱。”

刪掉。

“今天拍了顆藍寶石,凈度不夠,沒要。”

刪掉。

“你吃晚飯了嗎。”

刪掉。

她把手機放回去。

窗外有一條長尾船駛過,馬達聲突突地響,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白浪。

她看著那道浪慢慢消散。

然後她躺下,關燈。

她沒有發那條消息。

八月十二日,江葶發來一條消息。

不是文字。

是一張截圖。

北京天氣預報,當前氣溫32℃,多雲轉雷陣雨。

周汐雲看著那張截圖。

她想起去年十二月。

她在香港,問江葶北京冷不冷。江葶說冷。

她問她北京下雪了嗎。江葶說下了。

她把北京加入天氣預報關註城市。

她每天看那個城市的天氣。

後來她搬去北京。

她不再需要看天氣預報。

此刻她人在曼谷,氣溫34℃,濕度87%。

她收到江葶發來的北京天氣。

她看著截圖頂端那行小字。

“已添加關註城市”下面,有兩個城市。

北京。

香港。

她打了兩個字。

“要下雨了。”

發送。

江葶回覆:“嗯。”

停頓。

“帶傘了。”

周汐雲握著手機。

她想起江葶那把舊傘。骨架有一根歪了,收起來時總是卡住。

她送了她一把新的。

藏青色,木質手柄。

不知道她有沒有在用。

她沒有問。

八月十五日,周汐雲從曼谷飛新加坡。

論壇安排了三天的議程,她的發言在第二天下午。講稿秘書早就備好了,她只需要照著念。

她在酒店房間裏把講稿看了一遍。

放下。

打開和江葶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是三天前。江葶發來一張照片——冰箱裏的檸檬腌好了,碼在玻璃罐裏,一共七罐。

她回覆:這麽多。

江葶:你不在,吃不完。

周汐雲看著那行字。

她打了很久。

“我還有兩周回來。”

發送。

江葶沒有立刻回覆。

二十分鐘後。

“嗯。”

只有一個字。

周汐雲放下手機。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新加坡的天氣比曼谷清爽,窗外是濱海灣花園的超級樹,在暮色裏亮起第一盞燈。

她看著那些鋼鐵鑄成的“樹”。

沒有葉子,沒有果實,不會開花。

她想起北京朝陽公園那間公寓的陽臺。

那裏有一棵真的檸檬樹。

七顆果子,青綠色,藏在葉片底下。

她不知道它們熟了沒有。

八月十七日,周汐雲在會場遇到一個舊識。

姓陳,新加坡人,做寶石切割生意。他曾經給周氏珠寶行供過貨,後來業務調整,合作中斷了幾年。

“周小姐,”他笑著過來打招呼,“好久不見。”

周汐雲點頭。

陳先生寒暄了幾句生意,忽然問:“我聽說你在北京待了大半年?”

周汐雲說:“有些事處理。”

“什麽好事,值得周小姐親自坐鎮。”陳先生半開玩笑。

周汐雲沒回答。

她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

陳先生識趣地換了話題。

那晚周汐雲回到酒店,在窗邊坐了很久。

濱海灣的燈光把夜空映成橙紅色。

她想起陳先生問的那個問題。

什麽好事,值得你親自坐鎮。

她告訴自己:北京分公司新成立,需要人盯著。

她又告訴自己:祖母說北方幹燥,養樹要更仔細。

她還告訴自己:只是住著住著,就住習慣了。

這些理由都是真的。

但都不是全部的答案。

她把臉埋進手心。

她不知道全部的答案是什麽。

八月二十日,江葶又發來一張照片。

不是檸檬樹。

是窗臺。

那顆祖母綠被放在新換的白瓷盤裏,旁邊擺著那罐蜜漬檸檬。

陽光從側面照進來,石頭裏的紋路像一片金色的霧。

沒有配文字。

周汐雲看著這張照片。

她想起第一次見江葶那天。

她俯身看那顆祖母綠,頭發垂落,露出耳後一片小小的皮膚。

她說,那是來歷。

江葶當時沒有說話。

她只是把放大鏡湊得更近些,像要把那些紋路都刻進眼睛裏。

周汐雲在對話框裏打了很久的字。

最後發送的是:

“好看。”

江葶沒有回覆。

八月二十二日,周汐雲收到一封郵件。

是程老發來的。

他問她有沒有興趣把那批手稿買回去。

“擱在我這裏也是積灰,”他寫道,“不如物歸原主。”

周汐雲沒有回覆。

她把那封郵件標為未讀。

第二天早上,她又打開,看了一遍。

然後關掉。

她想起江葶翻拍那些手稿時的神情。

她一張一張看得很慢。

看到那顆藍寶石時,她停了很久。

她把那頁硫酸紙舉到光下,看了很久。

周汐雲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她只知道那一刻自己想說點什麽。

但話到嘴邊,變成沈默。

她關了郵箱。

八月二十四日,新加坡論壇結束。

秘書問她要不要提早回北京,她說不用,按原計劃。

秘書又問那接下來幾天有什麽安排,她說沒有,休息。

她在酒店裏待了兩天。

沒有出門。

沒有開會。

沒有回消息。

她只是躺著,或者坐在窗邊。

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朝下。

她每天拿起來一次,看一眼,又放回去。

沒有新消息。

江葶也沒有發來。

八月二十六日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還在伯明翰。

圖書館的落地窗外下著雨,她把那顆祖母綠放在放大鏡下,一筆一筆描著那些紋路。

有人坐在她對面。

她擡起頭。

是江葶。

她穿著第一次見面時那件黑色西裝,眼角那顆痣在陰雨的圖書館裏很淡。

“你在畫什麽。”她問。

周汐雲說:“花園。”

江葶低下頭。

她看著放大鏡下那些紋路,看了很久。

“它等了你很久。”她說。

周汐雲醒了。

淩晨四點十七分。

新加坡的夜很靜,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躺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從黑變灰。

她拿起手機。

打開和江葶的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是六天前。

江葶發來那張窗臺的照片,她回覆“好看”。

江葶沒有回。

她打了很久的字。

“下周回。”

發送。

她沒有等回覆。

她把手機放回去,翻身,閉眼。

二十分鐘後,手機亮了。

江葶:“好。”

一個字。

周汐雲看著那個字。

她打了兩個字。

“北京熱嗎。”

發送。

江葶:“熱。”

停頓。

“你呢。”

周汐雲:“新加坡也熱。”

江葶:“嗯。”

停頓。

“檸檬熟了。”

周汐雲握著手機。

窗外新加坡的天已經亮了。

她打了很久的字。

刪掉。

又打。

又刪。

最後發送的是:

“我回去摘。”

江葶沒有再回覆。

周汐雲放下手機。

她站在窗邊,看著濱海灣的晨光一寸一寸漫過超級樹的鋼鐵枝幹。

她想。

她不知道想了什麽。

八月二十八日,周汐雲從新加坡飛回香港。

不是北京。

秘書問要不要改簽,她說不用,香港這邊還有事。

她不知道有什麽事。

她只是還沒想好。

香港的八月比新加坡還悶熱。她從機場出來,熱浪撲在臉上,黏膩膩的。

司機來接她。

“周小姐,回半山還是公司?”

周汐雲頓了一下。

“……半山。”她說。

車駛入車流。

她看著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忽然想起去年三月她第一次來北京。

那天北京下雪。

很小,像鹽末。

江葶站在報社大樓門口,披著一件洗到發白的舊大衣。

她沒有撐傘。

雪落在她頭發上,落在她睫毛上,落在她眼角那顆痣旁邊。

她低頭看手機。

屏幕亮光照在她臉上。

周汐雲在馬路對面的車裏看了她很久。

她沒有開過去。

後來江葶上了一輛出租車。

她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暮色裏。

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把那盒涼透的烤鴨扔進垃圾桶。

然後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檸檬水。

酸得眉心打結。

她喝完。

第二天她訂了回香港的機票。

她想,只是工作結束了,應該回去。

她想了很久。

最後她還是回了北京。

她不知道為什麽。

八月三十日,周汐雲在半山住了兩天。

她去看祖母。

老人正在院子裏澆那棵檸檬樹。三十年了,樹冠已經比人還高,枝條探出圍墻,結著累累的青果。

“回來了。”老人沒回頭。

周汐雲走過去。

她接過祖母手裏的水壺。

“北京那棵,”祖母問,“結了沒?”

周汐雲說:“結了七顆。”

“太少,”祖母說,“土不行。”

周汐雲沒說話。

她澆完水,把水壺放回墻角。

祖母在藤椅上坐下。

“那個江記者,”她開口,“她喜歡吃酸的嗎。”

周汐雲頓了一下。

“……嗯。”她說。

祖母點點頭。

“那下次寄雙份。”

周汐雲沒說話。

她站在檸檬樹下,陽光從枝葉間篩下來,在她臉上印了斑駁的光影。

“奶奶。”她開口。

“嗯。”

“你年輕時候……”她頓了頓。

“有沒有……”

她沒有說完。

祖母看著她。

那個眼神很慢,像在翻一本很久沒打開的書。

“有。”她說。

周汐雲沒問是誰。

祖母也沒說。

她只是伸手,把那根探出圍墻的枝條輕輕折回來。

“後來呢。”周汐雲問。

“後來,”祖母說,“我沒敢說。”

她把那根枝條放在膝蓋上。

“那個人等了我三年。”

她頓了頓。

“最後嫁去了南洋。”

周汐雲沒說話。

風吹過檸檬樹,葉子沙沙響。

“你以為我在後悔?”祖母擡起頭。

周汐雲看著她。

“沒有,”老人說,“那是人家的人生,不是我的。”

她把那根枝條放下。

“但你是我的。”

周汐雲垂著眼睛。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周汐雲一個人坐在書房。

窗外的香港夜色很亮,比北京亮得多。

她想起祖母說的話。

那個人等了我三年。

她不知道江葶會不會等她。

她甚至不知道江葶在等什麽。

她不敢問。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江葶。

一張照片。

陽臺的檸檬樹,那七顆果子,有四顆已經轉成淺淺的黃綠色。

沒有文字。

周汐雲看了很久。

她打字:“熟了。”

發送。

江葶:“嗯。”

停頓。

“等你回來摘。”

周汐雲握著手機。

她打了很久的字。

刪掉。

再打。

再刪。

最後發送的是:

“好。”

江葶沒有再回。

周汐雲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香港的夜很亮。

她坐了很久。

她想起祖母說的另一句話——

你以為我在後悔?

她沒有問如果。

她不想知道那個答案。

九月一日,秘書問周小姐接下來怎麽安排。

周汐雲說,回北京。

秘書問幾號。

周汐雲說,明天。

秘書去訂機票了。

周汐雲站在窗前。

她想起自己原本的計劃是出差一個月。

今天正好一個月。

她不知道這一個月的逃避有沒有用。

她只知道她明天要回北京。

不是因為想好了。

是因為她做不到不想。

九月二日下午,周汐雲推開北京那間公寓的門。

玄關的燈開著。

客廳茶幾上放著一杯檸檬水,杯壁沁著細密的水珠。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

周汐雲拿起來。

是江葶的字跡。

“冰箱裏還有粽子。”

周汐雲看著那行字。

她站在那裏,很久沒動。

玄關的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

她把便簽疊好,放進口袋。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冷凍格裏整齊碼著六只粽子。

她認出那只歪的。

她關好冰箱門。

她在餐桌邊坐下來。

窗外北京九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細細一道,落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翻過來。

陽光落在她掌心。

她坐了很久。

久到那道光從她手背移到手腕,移過小臂,移出她的視線。

她拿出手機。

打開對話框。

“我回來了。”

發送。

江葶的回覆在四分鐘後。

“嗯。”

停頓。

“晚上想吃什麽。”

周汐雲看著這行字。

她打了很久。

“酸。”

發送。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北京九月的風輕輕吹著。

她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麽。

但她知道——

她想吃她做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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