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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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上)

三年。

又是整整三年。

時間像一把鈍刀,在我身上反覆磨,不痛,卻時時刻刻帶著麻木的鈍感。南江的氣候依舊溫潤,冬巷的風再也吹不到這裏,我以為我已經把一切都埋得足夠深,曾經有一個叫周燦青的人,占據過我一整個少年時代。

我依舊在南枝酒吧上班,只是從調酒師變成了晚班主管。日子規律得像一條直線,上班,下班,回家,睡覺,不社交,不外出,不期待,不失望。唐元盛偶爾會來,坐一會兒,喝杯酒,不說多餘的話。

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沈默,習慣了偽裝,習慣了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最深處,壓到連呼吸都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我甚至開始騙自己,我好了,我放下了,我真的可以安安靜靜過完這一生。

直到那個黃昏。

夕陽把整個城市染成一片滾燙的橘紅色,雲層被燒得透亮,光線透過老舊居民樓的窗欞,斜斜切進我狹小的出租屋。地板上落滿斑駁的光影,暖得刺眼。

我剛下班回來,脫下沾著淡淡酒氣和煙味的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疲憊像潮水一樣從四肢百骸湧上來,我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只想癱在沙發上,安安靜靜放空一會兒。

茶幾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彈出一條實時財經新聞推送。

我本不想看。

財經、商業、巨頭、上市……這些詞離我這樣底層掙紮的人太遠太遠,遠到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可指尖卻比腦子更快,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進去。

下一秒,血液瞬間凝固。

屏幕上,是一張占據了整個版面的高清照片。

是周燦青。

多年不見,他已經徹底褪去了少年時的清瘦與青澀,長成了真正站在雲端之上的模樣。

我死死盯著屏幕,連呼吸都忘記。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致考究的深炭色手工西裝,沒有多餘的裝飾,卻襯得肩背寬直挺拔,身形修長利落,每一寸線條都精準得像藝術品。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茍,露出一截線條幹凈冷白的脖頸,喉結輪廓清晰,微微滾動時都帶著難以言說的壓迫感與性感。

燈光打在臉上,明明是商業發布會的冷光,卻偏偏被他走出了溫煦的質感。他的五官比年少時更加深邃立體,眉骨高挺,眼窩淺淺,一雙眼睛依舊是我記憶裏最幹凈的模樣,卻多了商場打磨出的銳利與沈穩。眼尾微微上揚,笑起來時彎出一點淺淡的弧度,溫柔又疏離,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鼻梁高直,唇線清晰,薄唇顏色偏淺,微微抿著時帶著上位者的冷靜,可一開口,弧度又柔和得恰到好處。皮膚是冷調的白,在鏡頭下沒有一絲瑕疵,側臉輪廓利落分明,從額頭到下頜線,每一處都完美得近乎不真實。

他站在眾多媒體中間,身形挺拔如松,氣質卓然,明明身處喧囂,卻像自帶一層隔絕人群的光膜,從容,淡定,耀眼,高高在上。

那是周燦青。

是我母親離世後,我再也不敢靠近、不敢提及,只能在深夜對著月亮偷偷敬酒的人。

他成了商業新星巨頭。

站在我永遠仰望不到、觸碰不到、甚至連想象都覺得奢侈的高度。

而我,依舊是那個躲在南方小城裏,滿身傷痕、自卑怯懦、連陽光都不敢直視的梁暄。

屏幕裏,記者的采訪還在繼續。

鏡頭穩穩對著他,收音清晰,連他淺淺的呼吸聲都能隱約聽見。

記者笑著提問:“周總,如今您事業達到全新高度,成為業內最年輕的商業巨頭,無數人視您為目標。那在私人生活方面,不知道近期有沒有什麽好消息,可以和我們分享一下嗎?”

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骨節泛青,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疼,卻遠不及心口傳來的窒息感萬分之一。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轟鳴,像要撞碎肋骨。

下一秒,周燦青笑了。

那是我記憶裏最熟悉的笑容,溫柔,幹凈,帶著一點淺淺的暖意,像冬巷裏曾經落在肩頭的陽光。

他微微低頭,指尖輕輕抵了一下唇角,語氣平淡,卻帶著掩不住的溫柔與篤定,一字一句,清晰地透過屏幕,紮進我的耳朵裏,紮進我的心臟裏。

他說:

“確實有一個好消息。”

“我準備結婚了。”

轟——

世界瞬間空白。

就像是突然停止了時間。

耳朵裏嗡嗡作響,所有聲音都消失了,夕陽的光不再溫暖,反而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皮膚上,痛得我渾身發抖。

結婚。

他要結婚了。

我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凍住,從頭頂涼到腳底,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大腦一片混沌,只剩下那三個字在反覆回蕩,一遍又一遍,像一把錘子,瘋狂地砸著我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我還抱著最後一絲可笑的僥幸,死死盯著屏幕,祈求著,祈禱著。

可記者緊接著追問,打破了我所有的幻想。

“恭喜周總!不知道對方是怎樣一位優秀的人,方便透露一下身份嗎?”

周燦青再次笑了,那笑容裏的溫柔更濃,是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屬於愛人的寵溺與安穩。

他擡眼,望向鏡頭,目光平靜,語氣溫柔,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兩個我這輩子都不想聽見,卻又無比熟悉的字。

“唐黎。”

唐黎。

原來他們早已走到了一起。

原來我躲在南方小城自我療傷、自我麻痹、自我欺騙的這三年,他們在北方的光芒裏,相知,相愛,定下終身。

原來我對著月亮敬了無數次酒,藏了無數次心事,念了無數次名字的人,早已心有所屬。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他們在一起 ,在所有人看來,是多麽般配,多麽理所應當。

此刻,我終於明白,那天唐黎找到我後,最後離開的那個眼神是什麽了。

是心疼,是無奈。

是抱歉……

可憐我現在才懂……

她早就知道。

她什麽都知道。

知道我對周燦青藏了整個青春的心思,知道我因為喜歡他而被曝光、被霸淩,知道我活得有多掙紮,知道我這一輩子,都困在這場沒有結果的暗戀裏。

她心疼我,是真的。

無奈,也是真的。

周燦青愛她,情深義重,步步緊追。

她身不由己,無從拒絕,只能順著所有人期待的軌跡,披上那身嫁衣。

她心疼我,可憐我,同情我,卻也……只能選擇用這種方式,徹底推開我。

連最後一點溫柔,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狠狠紮進我最軟的地方。

我終於撐不住,膝蓋一軟,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手機從掌心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地面,屏幕依舊亮著,采訪還在繼續。周燦青和唐黎的合照被放出,兩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光芒萬丈,般配得讓我刺眼,讓我想吐,讓我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周燦青看著唐黎的眼神,是我這輩子都求不來的溫柔。

那是我藏在心底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偏愛。

我一動不動,僵坐在地板上。

夕陽從窗外慢慢移動,從橘紅,變成深紅,再變成暗紫,最後徹底沈入地平線。

天黑了。

燈沒有開。

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只有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映著我慘白的臉。

我就這樣坐著。

從黃昏,到深夜,再到淩晨,最後到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

整整一夜。

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大腦空白,沒有思考,沒有情緒,沒有痛,也沒有知覺。仿佛我這個人,已經從身體裏抽離出去,只剩下一具空殼,跌在冰冷的地板上,等待腐爛。

窗外的月光又升起來了,還是三年前那樣溫柔的清輝,灑在我身上,不偏不倚。

可這一次,它不再是安慰。

它是嘲諷。

嘲諷我將近十年的暗戀,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笑話。

嘲諷我因為一段見不得光的喜歡,被扒光所有尊嚴,被霸淩,被拋棄。

嘲諷我逃了,躲了,忍了,最後還是逃不過這樣一句宣判。

嘲諷我自卑,我懦弱,我膽怯,我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娶了別人。

嘲諷我連唯一對我伸出手、心裏真正疼我的人,都身不由己,救不了我。

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動了一下。

喉嚨裏發出一聲奇怪的氣音,很低,很啞,像破風箱在拉扯。

然後,我笑了。

先是無聲地扯了扯嘴角,接著,笑聲低低地從喉嚨裏溢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在空曠黑暗的房間裏回蕩,詭異又淒涼。

我笑我自己。

笑我像個傻子一樣,守著一段見不得光的暗戀,過了整個青春。

笑我以為藏得很好,以為時間能抹平一切,以為只要我不看不聽不想,就可以假裝一切從未發生。

笑我對著月亮敬了無數次酒,敬故鄉,敬過往,敬時間,到頭來,只是一場自我感動。

笑我抑郁癥纏了我這麽多年,我拼命扛,拼命忍,拼命裝作正常人,拼命不讓別人擔心,最後還是被一句話,徹底擊垮。

笑我母親因為我而離世,我背負著罪孽活著,不敢死,不敢瘋,不敢崩潰,可現在,我連活著的最後一點念想,都斷了。

笑我連恨都做不到——唐黎沒有錯,周燦青沒有錯,他們只是身不由己。

錯的只有我。

只有我,不該動心,不該喜歡,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笑著笑著,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滾燙,灼熱,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手背上。

我還在笑,可眼淚卻止不住地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嗆進喉嚨裏,又苦又澀。

哭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絕望。

是因為我終於明白,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得到他。

我這輩子,都只能站在暗處,看著他幸福,看著他圓滿,看著他和別人白頭偕老。

我,永遠是那個多餘的,陰暗的,見不得光的,失敗者。

笑聲漸漸變成哽咽,變成壓抑的嗚咽,最後,變成崩潰的痛哭。

我蜷縮在地板上,身體劇烈地顫抖,雙手死死抱著自己的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裏,疼得渾身抽搐。

壓抑了整整八年的情緒,在這一夜,徹底決堤。

抑郁癥像一只蟄伏在心底多年的野獸,終於掙脫了所有枷鎖,張開血盆大口,將我整個人吞噬。

黑暗,冰冷,窒息,絕望。

全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

沒有人救我。

沒有人懂我。

沒有人拉我一把。

唐元盛不會。

唐黎不會。

周燦青更不會。

我像沈入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海,水壓壓得我胸腔劇痛,氧氣一點點耗盡,我拼命掙紮,卻只會沈得更深。

活著。

好疼。

好累。

我不想再撐了。

真的不想了。

視線模糊中,我摸到了茶幾底下的東西。

是我平時用來拆快遞的美工刀。

薄薄的刀片,鋒利,冰冷,泛著淡淡的銀光。

我盯著那把刀,像找到了唯一的解脫。

心底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只有疼,才能讓我感覺到我還活著。

只有疼,才能壓過心口那種快要把我撕裂的痛苦。

我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上來,讓我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卻也讓我更加絕望。

我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口。

手腕很瘦,青筋清晰,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曾經,這裏也有過淺淺的痕跡,在我最崩潰的那幾年,在我母親離世的那幾個月。我以為我再也不會碰,再也不會傷害自己,可現在,我控制不住。

我控制不住心底那股瘋狂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沖動。

刀片輕輕貼在手腕皮膚上,冰涼的觸感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沒有猶豫。

細微的“嘶”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

先是一道淺淺的白痕,緊接著,鮮紅的血珠慢慢滲了出來,一顆,兩顆,匯聚在一起,順著手腕的曲線,緩緩滑落,滴在地板上,開出一朵朵淒艷的花。

疼。

很疼。

可心口的窒息感,卻在這尖銳的疼痛裏,稍稍緩解了一絲。

像喘過了一口氣。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我盯著那道傷口,盯著那不斷滲出的血,眼底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一刀。

又一刀。

力道越來越重,越來越深。

疼痛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清晰,順著神經蔓延到全身,讓我渾身發抖,卻又讓我瘋狂地沈迷。

只有這樣,我才能暫時忘記周燦青。

忘記他要結婚的事實。

忘記他娶的是唐黎。

忘記那個心疼我、卻身不由己的人,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

忘記我八年的暗戀,只是一場笑話。

忘記我滿身的傷痕,忘記我死去的母親,忘記我被霸淩的過去,忘記我見不得光的喜歡,忘記我這糟糕透頂、毫無意義的人生。

血越流越多,順著手腕滴落在地板上,在月光下,泛著暗沈的紅。

我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臉上還掛著笑,笑著笑著,又哭出聲。

眼淚和血混在一起,狼狽,淒慘,絕望,窒息。

腦海裏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話。

他要唐黎結婚了。

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黑暗將我徹底包裹,月光依舊溫柔,卻再也照不進我早已變成廢墟的心臟。

美工刀從無力的指尖滑落,“當啷”一聲掉在血泊裏,清脆刺耳。

視線開始發黑,身體越來越冷,意識漸漸模糊。

我蜷縮在地板上,像一只被全世界拋棄的流浪狗。

沒有光。

沒有路。

沒有希望。

沒有盡頭。

這一夜,很長。

長到我以為,我永遠都熬不過去了。

而我,永遠墜入了最黑暗、最絕望、最崩潰的深淵。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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