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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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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怨無悔

門輕輕合上,樓道裏的腳步聲漸漸淡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我靠在冰冷的門板上,久久沒有起身,手心那張寫著唐黎電話號碼的便簽,被指尖攥得微微發皺。

那一天之後,我沒有主動聯系過她。

她說到做到,沒有突然出現,沒有頻繁問候,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像一顆遙遠卻安穩的星。直到她假期結束返回北京,我們才第一次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她告訴我她平安到校,我回了一句好。

沒有多餘的寒暄,卻足夠讓人安心。

日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走過了五年。

五年,足夠一座小城翻新幾條街道,足夠一棵香樟樹長得枝繁葉茂,足夠一個人把傷口慢慢結痂,也足夠一段不敢言說的心事,在心底生根發芽,長成密密麻麻、不敢觸碰的藤蔓。

我依舊住在那間小小的出租屋裏,只是把屋子收拾得更整潔了。墻角添了一盆綠蘿,葉片鮮綠,順著墻壁輕輕垂落,給冷清的空間添了一點微弱的煙火氣。我依舊在南枝酒吧上班,從最開始的吧臺助手,慢慢做到了吧臺主管,不再需要熬最深的夜,也不再需要面對那些雜亂的應酬與騷擾。

我變得沈穩,變得安靜,也變得比從前更會隱藏情緒。

不再像剛逃來南江時那樣,渾身是刺,眼底是慌,說話都帶著怯意。我學會了溫和待人,學會了認真做事,學會了把所有的尖銳與脆弱,全都壓在心底最深處,不外露,不張揚,不被任何人看穿。

這五年裏,我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地活著。

不抱怨,不逃避,不放任自己沈淪。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墮落。

我身後空無一人,只能自己撐著自己往前走。

唐元盛依舊會偶爾來酒吧。

他比五年前沈穩了許多,眉眼間少了幾分少年氣,多了幾分成年人的克制與溫和。他從不久坐,大多時候只是點一杯酒,坐在老位置,安安靜靜地待上半小時,偶爾與我聊幾句天氣,聊幾句小城最近的變化,聊幾句無關痛癢的日常。

他從不主動提過去,不提那些讓我崩潰的名字,不提那些支離破碎的回憶。

可我知道,他什麽都懂。

而唐黎,依舊在北京協和醫學院。

從本科讀到碩士,從穿白大褂跟著導師見習,到能夠獨立負責病患,她一步步走得堅定而耀眼。我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聯系,逢年過節會互道一句平安,她偶爾會和我說說醫院裏的小事,說說實驗室的忙碌,說說北京的天氣。

她始終溫柔,始終清冷,始終分寸感剛剛好。

不會過分靠近,也不會徹底疏遠。

我很珍惜這樣的關系。

安全,妥帖,不越界,不尷尬,不會讓我覺得自己卑微到擡不起頭。

只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與他們兩人平靜交談的間隙裏,我總會不動聲色地,把話題一點點繞向那個我藏了整整五年的名字。

周燦青。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我心口最軟的地方,不敢拔,不敢碰,不敢大聲說出來,只能在每一個無人的深夜,在每一次呼吸之間,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我從不敢直白地問。

不敢直接說——他現在怎麽樣了。

不敢問他過得好不好,不敢問他有沒有想起過我,不敢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年那次讓我至今一回想都遍體生寒的玩笑。

我只能隱晦地,試探地,小心翼翼地,從唐黎和唐元盛的只言片語裏,捕捉一點點關於他的痕跡。

和唐元盛聊天時,我會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從前共同認識的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以前那些朋友,現在都還有聯系嗎?”

唐元盛總會沈默一瞬,然後輕輕點頭:“偶爾。”

我便攥緊手裏的抹布,一遍一遍擦拭著冰涼的玻璃杯,耳朵卻不自覺地豎起,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周燦青呢?他應該一直都很優秀吧。”

說出這個名字的那一刻,我連指尖都在發抖。

怕他聽出我的慌亂,怕他看穿我的執念,更怕從他嘴裏聽到我不想接受的答案。

唐元盛從來不會戳破我。

他只是應一句:“嗯,一直很好。”

簡單五個字,卻足夠讓我心口一松,又在同一瞬間緊緊揪起。

很好啊。

真好。

他依舊光芒萬丈,依舊順風順水,依舊活在我永遠都觸碰不到的高處。

而我,依舊是藏在南方小城裏,一個不起眼的酒吧主管,穿著簡單的黑衣,守著一方小小的吧臺,過著平凡到塵埃裏的生活。

我們之間的距離,從來沒有拉近過。

甚至,越來越遠。

有時候,唐黎會在信息裏和我閑聊,說起北京的生活,說起醫院的同事,說起曾經的同學。我會盯著屏幕很久,手指在鍵盤上反覆敲下又刪掉,最終只發出一句極淺的試探:“你和周燦青,還在同一個城市嗎?”

唐黎回覆得很快,語氣依舊平靜

“在,偶爾會遇見。”

看見那行字的瞬間,我會盯著手機屏幕,怔怔地坐上很久。

原來,他們在同一個城市啊。

北京那麽大,可他們依舊會偶爾遇見。

而我,隔著整整幾千公裏,隔著五年的時光,隔著身份與境遇無法跨越的鴻溝,連遠遠看他一眼,都成了奢望。

我不敢再問。

不敢問他遇見她時是什麽表情,不敢問他有沒有提起過我,不敢問他現在身邊有沒有人陪伴。

我怕。

怕答案太鋒利,一刀就把我僅剩的一點念想,徹底切碎。

這五年,我把對他的喜歡,藏得嚴嚴實實。

藏在每一次刻意的打聽裏。

藏在每一次假裝平靜的語氣裏。

藏在每一個失眠的深夜裏。

藏在我所有自卑、怯懦、不敢向前的心事裏。

我從來不敢承認,我還喜歡他。

更不敢承認,這份喜歡,從年少時開始,穿過爭吵、誤解、崩潰、逃離,穿過整整五年不見面的時光,非但沒有變淡,反而在日覆一日的思念裏,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沈,深到刻進骨血,沈到無法自拔。

我甚至不敢稱之為喜歡。

我只敢把它叫做——一點放不下的執念。

因為我配不上。

我這樣的人,滿身狼狽,過去不堪,沒有亮眼的學歷,沒有體面的工作,沒有優越的家境,連站在陽光下都覺得自己不夠幹凈,怎麽配得上那樣耀眼的周燦青。

他生來就站在高處。

成績好,長相好,家境好,所有人都喜歡他,所有人都圍著他轉。他像太陽一樣,明亮,溫暖,光芒萬丈,走到哪裏都是焦點。

而我,只是角落裏一顆不起眼的塵埃。

風一吹,就散了。光一照,就消失了。

年少時,我曾短暫地靠近過他。

曾以為,自己也能沾到一點點屬於他的光。

可後來我才明白,太陽就是太陽,塵埃就是塵埃。

太陽可以照亮萬物,卻永遠不會為一粒塵埃停留。

而塵埃,就算拼盡全力靠近,也只會被光芒灼傷,最後落得更狼狽的下場。

所以我逃了。

逃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小城,藏起來,不打擾,不出現,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我不敢告訴他,我還在意他。

不敢告訴他,我無數次在深夜裏想起他。

不敢告訴他,我從唐黎和唐元盛那裏聽到他一切都好時,有多開心,又有多難過。

開心的是,他平安順遂,萬事無憂。

難過的是,他的平安順遂,裏沒有我。

他的萬事無憂,與我無關。

我常常在酒吧打烊之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吧臺前,看著窗外寂靜的街道,看著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然後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和他說話。

——周燦青,你還好嗎?

——周燦青,你有沒有偶爾,想起高中生活。

——周燦青,我不敢去找你。

——周燦青,我好像,還是很喜歡你。

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連唐黎和唐元盛,都只字未提。

我只敢在心裏,小聲地,卑微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覆。

像一個不敢見光的小偷,守著自己唯一的寶藏。

我也問過自己,還要等多久。

還要偷偷打聽多久,還要偷偷想念多久,還要把自己困在這段沒有回應的心事裏多久。

可我沒有答案。

喜歡這種事情,根本由不得自己控制。

它不是水龍頭,說關就能關上。

它是埋在心底的種子,五年無人問津,卻依舊在黑暗裏悄悄生根,悄悄發芽,悄悄長成纏繞心臟的藤蔓,一動,就疼。

我自卑。

自卑到連打聽他的消息,都要繞無數個彎。

自卑到連說出他的名字,都要提前在心裏演練無數遍。

自卑到明明想念到極致,卻還要裝作毫不在意。

自卑到只要知道他過得好,就已經滿足,不敢再有任何奢求。

我不敢奢望他回頭。不敢奢望他記得。

不敢奢望我們之間,還能有任何交集。

我只希望。

他永遠耀眼,永遠順遂,永遠被世界溫柔以待。

永遠不要知道,在南方一座不起眼的小城裏,有一個渺小的我。

五年時光匆匆而過。

南江的香樟樹綠了又黃,黃了又綠。

酒吧裏的客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我從慌張怯懦的逃家者,變成了沈穩安靜的成年人。

唯一不變的,是心底那點不敢言說的喜歡。

是每次隱晦打聽時,不受控制的心跳。

是每次聽到他一切都好時,酸澀又安心的情緒。

是那份刻在骨子裏、揮之不去的——自卑的、沈默的、虔誠的愛。

唐黎曾在一次聊天裏,輕輕對我說:“梁暄,你不用一直把自己藏起來。”

我看著屏幕,沈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可她不知道,我不是在藏自己。

我回她:“這樣挺好的,安穩。”

是啊,這樣挺好的。

不打擾,不靠近,不出現。

遠遠地知道他平安,就夠了。

夜色漸深,小城徹底安靜下來。

我關掉酒吧最後一盞燈,鎖上門,一個人走在窄窄的巷子裏。

月光落在肩頭,溫柔又冷清。

我擡起頭,望向北京所在的北方。

心裏輕輕默念那個名字。

周燦青。

願你此生,歲歲平安,萬事勝意。

而我,會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繼續好好生活。

繼續,悄悄愛你。

不問結局。

僅此一生,心之所向,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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