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道歉

關燈
道歉

冰冷的雨水順著發絲浸透衣衫,貼在皮膚上的寒意像是長了牙,一點點啃噬著我僅存的溫度。我強撐著在母親面前裝出無事的模樣,笑著說只是路上不小心淋了一點雨,換身衣服就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身體裏那股搖搖欲墜的虛弱,早已壓過了所有的理智與堅強。

病房裏的燈光昏黃而柔和,落在母親安靜睡著的臉上,我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是蜷縮在狹窄的陪護床上,將自己裹進薄薄的被子裏。白日裏的畫面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教學樓廊下傾盆的大雨,周燦青溫和的側臉,他毫不猶豫傾斜向唐黎的傘面,還有兩人並肩消失在雨幕中,再也沒有回頭的背影。

每一幕,都像一把鈍刀,在心口反覆切割。

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麻木,足夠習慣他的溫柔從不屬於我,可真正親眼看見那一幕時,那種被徹底拋棄、被輕易忽略、被毫不留情排在第二位的滋味,還是尖銳得讓我無法呼吸。我守著一點點可憐的期待,守著無數個日夜偷偷珍藏的溫柔,以為自己在他心裏多少有一點不同,到頭來才發現,我不過是他眾多善意裏,最不起眼的一個。

他對誰都好。

對誰都溫柔。

對誰都願意伸出手。

唯獨對我,這份好來得太輕易,也走得太決絕。

意識漸漸開始模糊,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一會兒像是墜入冰窖,冷得牙齒打顫,一會兒又像是置身火海,燙得皮膚發疼。額頭滾燙得嚇人,眼皮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我知道自己是發燒了,淋了那麽冷的雨,又憋了一整晚的情緒,身體終於撐不住,徹底垮了下來。

迷迷糊糊間,我陷入了混亂的夢境。

夢裏還是放學時分的教學樓,還是那場沒有盡頭的大雨,周燦青撐著那把熟悉的黑傘站在不遠處,我朝著他拼命奔跑,想要喊住他,想要讓他等等我,可無論我怎麽用力,都發不出一點聲音。他始終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身,將傘穩穩護在身邊人的頭頂,一步步走遠,直到徹底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空曠的廊下,只剩下我一個人,站在冰冷的雨裏,被全世界遺忘。

心口的疼比身體的滾燙更讓人窒息,我蜷縮在床上,眉頭緊緊皺著,呼吸微弱而急促,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溫熱的液體,混著高燒帶來的昏沈,無聲地滑落進枕巾,暈開一小片潮濕。

我不想哭。

不值得哭。

更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的脆弱。

可在意識不受控制的時刻,那些被死死壓抑在心底的委屈、酸澀、暗戀與絕望,全都沖破了防線,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我喜歡周燦青,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不能見光的秘密,是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是我明知沒有結果,卻依舊不肯放手的執念。

我恨他的溫柔不分彼此,恨他的善意隨可見,更恨我自己,明明已經被傷得遍體鱗傷,卻還是舍不得放下那一點點微光。

不知在混沌裏沈浮了多久,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極輕的腳步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一點點靠近。

熟悉的幹凈皂角香瞬間湧入鼻腔,壓過了病房裏刺鼻的消毒水味,那是刻在我心底的味道,是我無數次在絕望裏抓住的救命稻草。我的心臟猛地一顫,連高燒帶來的昏沈都被打散了幾分。

是他。

周燦青。

我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一片,只能勉強看清他修長的身影在床邊停下,他微微彎腰,伸出手,微涼的指尖極其輕柔地貼上我的額頭。那一瞬間的觸碰,讓我全身都僵住了,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他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隨即,我聽見他壓低的、帶著明顯慌亂的聲音:

“怎麽燒得這麽厲害……”

他的語氣裏滿是自責與著急,那種真切的擔憂不像是裝出來的,更不是出於客套的關心。我閉著眼,不敢睜開,不敢與他對視,更不敢讓他看見我眼底翻湧的情緒。我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暴露所有的狼狽與不堪,怕自己會忍不住問他,傍晚的時候,為什麽沒有看見我。

為什麽明明我等了他那麽久,他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往我的方向看一眼。

周燦青顯然是慌了,他沒有打擾到熟睡的母親,只是放輕了所有動作,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大概是想聯系醫生,又怕聲音太大吵到我們,幹脆走到病房外,壓低聲音快速交代了幾句。再回來時,他手裏多了退燒藥和溫水,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易碎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扶我起身,讓我靠在他的懷裏,一手托著我的後背,一手將水杯遞到我的唇邊。他的懷抱溫暖而安穩,帶著讓人安心的氣息,與傍晚那個毫不猶豫走向別人的身影,判若兩人。

我被動地靠在他懷裏,吞下那片帶著苦澀的藥片,喝下一口溫水,喉嚨裏的灼痛稍稍緩解,可心口的酸澀卻愈發洶湧。

他為什麽要現在出現。

為什麽要在我徹底死心、徹底決定放下的時候,又這樣溫柔地出現在我面前。

“對不起。”

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我從未聽過的認真與歉意。

我渾身一僵,連呼吸都頓住了。

他沒有找任何借口,沒有說自己只是順路,沒有說自己沒有看見,沒有說一切只是誤會。他只是簡簡單單、無比真誠地,對我說了一句對不起。

“傍晚放學,我沒有看見你在樓下等我,”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自責,“我碰到唐黎,他沒有帶傘,我就想著送他回去,我以為你早就離開了,我……我真的沒有註意到你。”

“是我考慮不周,讓你一個人淋了雨,對不起。”

他一遍遍地道歉,語氣裏的慌亂與愧疚清晰可聞。

我靠在他的懷裏,一動不動,表面上看起來平靜無波,像是高燒昏沈得沒有意識,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絕望,所有的自我安慰,在他這一句句真誠的道歉裏,瞬間土崩瓦解。

我在心裏一遍遍地問他,無聲地,絕望地。

你為什麽要在我希望的時候給我絕望,在我絕望的時候又給我希望。

為什麽在我滿心歡喜等著你的時候,你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別人,將我所有的期待摔得粉碎。

為什麽在我終於下定決心,告訴自己不要再喜歡你、不要再對你抱有任何幻想的時候,你又匆匆趕來,帶著這樣溫柔的歉意,將我從深淵裏拉上來一點點。

你明明可以不用來。

明明可以不用道歉。

明明可以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

可你偏偏來了。

偏偏道歉了。

偏偏用你最擅長的溫柔,再一次戳中了我最柔軟的地方。

我拼命壓下去的心動,在這一刻死灰覆燃。

我剛剛築起的高墻,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我告訴自己要冷卻的心,在這一刻,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為他瘋狂跳動。

他不知道,他這突如其來的愧疚與照顧,不是救贖,而是更深的枷鎖。

他只是覺得對不起我。

只是心軟。

只是不忍心看我因為他而生病受苦。

不是偏愛。

不是在意。

更不是喜歡。

可我卻偏偏,因為這一點點不屬於我的溫柔,再一次心甘情願地陷了進去,再也爬不出來。

周燦青一直守在床邊,沒有離開。

他用幹凈的毛巾一遍遍地擦拭我的額頭與手心,試圖幫我降溫,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他就坐在陪護床的邊緣,微微俯身看著我,目光裏的擔憂與心疼毫不掩飾。病房裏很安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還有他輕淺的呼吸聲。

我閉著眼,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感受著他身上安穩的氣息,感受著這片刻的、虛假的溫柔。

我多希望時間能停在這裏。

多希望他眼裏的在意,是真的為我。

多希望他懷裏的溫暖,能永遠屬於我。

可我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天亮之後,他依舊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周燦青,依舊會和唐黎在理科班裏朝夕相處,依舊會對身邊的人溫柔以待,依舊會把我當成一個需要照顧的普通朋友。而我,依舊是那個只能站在遠處,默默看著他,不敢靠近、不敢言說的梁暄。

他的道歉,撫平了我傍晚時的疼痛,卻又給了我新的、更致命的奢望。

讓我以為,自己在他心裏,或許真的有一點點不一樣。

讓我以為,自己的喜歡,或許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讓我以為,這份沒有結果的執念,或許還能再堅持下去。

高燒漸漸褪去,意識慢慢清醒,可我卻依舊不願意睜開眼。我貪戀著這片刻的溫暖,貪戀著他獨獨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貪戀著這一點點不屬於我的溫柔。

我知道自己很自私。

知道自己很可笑。

知道這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

可我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他的溫度。

舍不得他的聲音。

舍不得他眼底那一點點為我而流露出的在意。

周燦青見我不再那麽難受,稍稍松了口氣,卻依舊沒有離開。他輕輕拉過被子,替我蓋好,動作細致而溫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就那樣安靜地守在床邊,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微弱的晨光透過玻璃照進病房,落在他溫和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我緩緩睜開眼,視線終於清晰。

他正好低頭看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眼底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被歉意取代。

“醒了?感覺好點了嗎?”他輕聲問,語氣裏滿是關切。

我看著他,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所有的情緒都堵在胸口,酸澀、委屈、歡喜、絕望、苦澀、執念……交織在一起,讓我幾乎窒息。我輕輕點了點頭,避開了他的目光,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沒事了,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高燒昏迷的時候趕來。

謝謝你真誠地向我道歉。

謝謝你給了我這一夜虛假的溫暖。

可也恨你。

恨你給我絕望,又給我希望。

恨你讓我痛,又讓我甜。

恨你讓我明明知道沒有結果,卻還是不死心。

周燦青見我情緒平淡,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以後下雨,記得等我,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淋雨了。

我沒有回應,只是安靜地躺著,看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心底那點被大雨澆滅的火苗,在他一夜的照顧與道歉裏,重新燃燒了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旺盛,都要偏執。

我沒有死心。

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執著。

他永遠不會知道,他這一場遲來的溫柔,徹底燒毀了我所有的退路。

讓我在這條沒有盡頭的單向暗戀裏,只能一路向前,哪怕撞得頭破血流,哪怕永遠得不到回應,也再也不肯回頭。

病房裏的陽光漸漸明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的生活依舊是病房與文科班的兩點一線,依舊是背負著家庭的重擔,依舊是藏著不能言說的秘密。

而周燦青,依舊是我灰暗生命裏,唯一的光。

哪怕這束光,永遠不會真正照亮我。

哪怕這束光,時而給我希望,時而給我絕望。

哪怕我終其一生,都只能站在原地,遠遠地望著他。

我也不會放手。

這是我一個人的秘密,一個人的執念,一個人的,永不死心的暗戀。

雨停了,高燒退了,可那份因他而起的心動與疼痛,卻永遠刻在了骨血裏,伴我一生,無法磨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