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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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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光

學校宣布研學文理科混合編組的那天,秋日的陽光斜斜灑在走廊裏,卻沒能照進每個人心底。公告欄前圍滿了興奮的學生,喧鬧聲此起彼伏。唐元盛抱著籃球擠在最前面,很有辨識度的嗓門穿透人群,興沖沖地拉著身邊同學組隊,渾身散發著用不完的活力。夏蘩星站在人群外側,垂眸翻看研學註意事項,眉眼清冷,周身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疏離,一言不發。楊鶴靠在廊柱上,神色淡漠寡言,與夏蘩星如出一轍的動作,對周遭的熱鬧充耳不聞,安靜得像一尊剪影。

費靈站在一旁,溫柔地提醒擁擠的同學註意安全,生怕驚擾到誰。陳思簡握著登記名單,眉眼溫潤,對每一個前來咨詢的人都耐心回應,語氣平和,讓人覺得格外妥帖。走廊最僻靜的角落,樓思凡獨自靠墻站著,臉色沈郁,周身氣息冷寂陰郁,不與任何人交流,仿佛與整個世界隔了一層厚厚的霧。姬鈺像一束鮮活的小太陽,蹦跳著走到他身邊,不吵不鬧,悄悄將一顆水果糖塞進他掌心,眼底藏著細碎的溫柔。樓思凡沒有擡頭,卻默默攥緊了糖,兩人之間的默契藏得極深,沒有多餘的動作,卻處處是旁人看不懂的在意。

我靠在文科班門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校服下擺,目光輕輕飄向隔壁理科班。不過片刻,周燦青便穿過喧鬧的人群徑直朝我走來,他的眼神精準鎖定我,語氣篤定又自然,沒有絲毫猶豫:“梁暄,跟我一組,別找別人了。”

唐元盛立刻湊上來,笑得一臉燦爛:“好啊好啊,我們冬巷鐵三角一起!人多熱鬧,我來當開路先鋒!”夏蘩星和楊鶴只是淡淡點頭,算作同意,全程沒有多餘的話語。費靈溫柔地看向我,輕聲道:“一起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陳思簡也溫和一笑,順手將我們的名字記入小組。樓思凡依舊沈默,姬鈺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他便默默跟上隊伍,兩人走在末尾,低調得幾乎要融進背景裏。

研學的大巴車上,周燦青自然而然坐在我身邊,一上車就遞來溫熱的牛奶和面包,他清楚我總是因為家裏的事,連早飯都顧不上吃。唐元盛坐在後座,談天說地,從沿途風景聊到研學游戲,開朗的笑聲填滿了車廂的每一個空隙。

夏蘩星和楊鶴靠窗靜坐,望著窗外掠過的樹木,高冷安靜,自成一方無人打擾的天地。費靈溫柔地給大家分發紙巾和小零食,動作輕緩細致。陳思簡細心清點人數,確認每個人都坐穩放好行李,溫和又靠譜。姬鈺一直陪在樓思凡身邊,樓思凡雖依舊陰沈寡言,卻沒有推開她,甚至會微微側耳傾聽,冷寂的眼底,難得掠過一絲極淡的松動。【註:樓思凡和姬鈺算青梅竹馬,樓思凡有自閉癥,所以姬鈺父母讓姬鈺多陪陪他】

抵達山林研學基地,秋風裹著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漫山紅葉層林盡染,陽光透過葉隙灑下斑駁的光點。一路上,周燦青始終走在我身側,步伐刻意放慢,時刻顧及著我的節奏,爬坡時伸手扶我一把,休息時遞來溫水,眼神裏的照顧直白又溫柔。唐元盛跑前跑後探路,爽朗的笑聲一路回蕩。夏蘩星和楊鶴話少卻穩妥,遇到難走的路段,動作利落冷淡,費靈溫柔提醒我小心腳下的碎石,陳思簡喜歡聊些輕松的話題,悄悄舒緩我心底緊繃的情緒。

姬鈺始終跟在樓思凡身邊,替他擋開路邊橫生的樹枝,幫他拎過沈重的背包,明亮的眼裏全是不動聲色的在意。樓思凡沈默地跟在她身側,陰沈的眉眼間,唯有看向她時,會藏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那段時間裏,我不用想醫院,不用想那張沈重的診斷書,不用獨自扛著所有的焦慮與不安。周燦青的陪伴、夥伴們的熱鬧,像一層柔軟的暖殼,將我輕輕裹在中間。我真的笑了,真的放松了,真的短暫忘記了生活壓在肩上的重量,像一個普通的少年那樣,享受著青春裏純粹的熱鬧與歡喜。

返程的大巴駛入市區時,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車剛停穩,我便和眾人匆匆道別,沒有答應唐元盛聚餐的邀約,轉身就朝著醫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肝癌這兩個字,從確診那天起,就成了壓在我心頭,喘不過氣的巨石。

推開熟悉的病房門,消毒水的味道瞬間包裹了我,白色的墻壁、白色的病床、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瞬間將研學路上所有的溫暖與喧鬧撕得粉碎。母親安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睡得很淺,連呼吸都帶著一絲虛弱。我輕手輕腳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擾到她。

剛才的陽光、紅葉、夥伴的笑臉、周燦青身邊安穩的溫度,全都變成了一場觸不可及的夢。手機在口袋裏輕輕震動,小隊群裏消息不斷彈出:唐元盛大喊著今天玩得太盡興,已經開始期待下一次;夏蘩星和楊鶴只回了簡短的“平安”二字;費靈溫柔叮囑大家早點休息,別太累;陳思簡溫和附和,讓大家路上註意安全。姬鈺發了一張山間夕陽的照片,樓思凡默默點了讚,依舊是沈默低調的樣子。

最頂端,是周燦青單獨發來的消息,字裏行間帶著幾分在意:“你怎麽走得那麽急,到家了嗎?今天和你一組很開心。”我盯著屏幕,指尖一點點變得冰涼。我沒有說我在醫院,沒有說我守在重病的母親床邊,沒有說熱鬧散去後,孤獨與無力像潮水一樣將我狠狠淹沒。那些在研學路上被暫時拋開的焦慮與沈重,在這片無邊的寂靜裏,成倍地卷土重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我輕輕敲下一個字:“嗯。”

窗外的天色徹底沈了下去,病房裏只開了一盞暖黃的夜燈,光線微弱,照不亮心底的空落。我輕輕握著母親微涼的手,感受著監護儀單調重覆的聲響,方才在研學路上有多輕松快樂,此刻在醫院裏,就有多沈默沈重。原來那些短暫的歡樂從不是治愈,只是一場偷偷得來的逃離。

光曾經來過,照亮過我一程,讓我短暫地做回了無憂無慮的少年。可當我回到這片白色的寂靜裏,才清楚地明白,我依舊是那個,必須獨自扛下一切的人。研學的熱鬧是別人的,我能擁有的,只有病床前無盡的等待,和藏在心底,不敢說出口的恐慌與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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