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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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鍵,白天是消毒水味,晚上是走廊裏忽明忽暗的燈。

我媽做完第一次檢查,等著排期手術,嘴上依舊不饒人,罵我整天愁眉苦臉,罵醫生小題大做,可夜裏疼得睡不著時,她又會強忍著不出聲,怕吵醒我。

我全都知道。

我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睜著眼看天花板。腦子裏反覆回放她暈倒那一刻、醫生說出“肝癌”那兩個字、她蒼白的臉、我發抖的手。

周燦青幾乎天天來。

帶早飯,帶熱水,帶換洗的衣服,有時候什麽都不帶,就安安靜靜坐在床邊,幫我盯著輸液瓶,等藥液快滴完了,輕輕喊一聲護士。他從不問我難不難受,也不多說安慰的話,只是 presence——安安靜靜地在那兒。

可我越來越不想說話。

以前我會跟他吐槽冬巷的貓,吐槽作業,吐槽我媽做的菜太鹹。現在我能坐一下午,一動不動,盯著地面的瓷磚縫,連眼睛都不眨。

食堂的飯吃兩口就咽不下去,明明肚子是空的,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惡心、發緊。以前最愛吃的番茄牛腩,端到面前,只覺得油膩,聞著就頭暈。

爸五歲時跟人走了,我只有媽了。

梁芳蘭看在眼裏,急在嘴上:“梁暄,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我還沒怎麽樣,你先把自己餓垮了,你想讓我手術都不安心?”

我張了張嘴,想應一句“我吃”,可聲音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我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不是不難過,是難過到麻木了。

夜裏,等我媽睡著,我會悄悄走到樓梯間。

冷風從窗戶縫裏鉆進來,吹得人骨頭都疼。我靠著墻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裏,沒有哭,就是心口悶得慌,像被一只手死死攥著,喘不上氣。

周燦青找到我。

他沒開燈,就站在陰影裏,安安靜靜看著我。

“梁暄。”他聲音很輕,“你別一個人扛著。”

我沒擡頭。

“我知道你怕。”他慢慢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我也怕。但你不能把自己關起來。”

我終於擡起頭,走廊聲控燈昏黃的光落在我臉上,我自己都能感覺到,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我沒事。”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你有事。”他很篤定,“你不吃飯,不睡覺,不說話,你這不是沒事。”

我別開臉,不想讓他看見我眼底的空洞。

那段時間,我腦子裏總冒出一些奇怪的念頭:

要是我早點發現就好了。

要是我那天早點回家就好了。

要是我平時多關心她一點,她就不會累成這樣。

要是我不在,她是不是能過得輕松一點。

每一個念頭,都像一根細針,密密麻麻紮在心上。

我開始變得遲鈍。

別人跟我說話,我要反應好一會兒才能聽懂。

以前一看就會的題,現在盯著紙,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有時候坐著坐著,眼淚就自己掉下來,不是難過,就是控制不住。

梁芳蘭偷偷跟周燦青說:“這孩子是不是嚇傻了?”

周燦青沒回答,只是每天來得更早,走得更晚。

他會強行把粥遞到我手裏:“吃一口,就一口。”

我不吃,他就坐在旁邊等,等到我實在扛不住他的目光,勉強咽兩口。

他會把我的手捂在他掌心,我的手永遠是冰的,他的手永遠是暖的。

他不說“你要開心點”這種廢話,只是一遍一遍告訴我:

“你不是累贅,你不是負擔,你是你媽撐下去的理由。”

“你垮了,她才真的慌。”

我聽不進去。

我的世界像起了一層厚厚的霧,看不見光,也看不見路。

明明身邊有人,可我覺得自己孤零零的,像飄在冬巷上空的一片落葉,風一吹,就不知道要落到哪兒去。

有一天早上,我媽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平時力氣很大,那天卻很輕,輕得讓我心疼。

“暄暄,”她第一次這麽軟地叫我,“媽不怕手術,媽就怕你把自己憋出病來。你要是有事,我做手術還有什麽意思。”

我看著她眼角的皺紋,看著她因為吃藥而微微浮腫的臉,終於忍不住,眼淚砸在她手背上。

“媽……”我聲音抖得不成調,“我好怕。”

“我知道,我知道。”梁芳蘭眼睛也紅了,卻還強裝鎮定,“怕就說出來,別自己藏著。你也是個孩子,你不用什麽都扛著。”

我趴在床邊,壓抑了這麽久的情緒,終於潰堤。

不是大哭大鬧,是那種無聲的、窒息的哭,肩膀一抽一抽,連呼吸都疼。

周燦青就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打擾,只是靜靜地守在外面。

等我情緒稍微平覆,他才走進來,遞過來一張溫熱的毛巾。

“哭出來就好。”他輕聲說,“以後難受,不用硬撐。”

我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很傻、很絕望的話。

“我是不是……有病了?”

周燦青沒有笑我,也沒有否定。

他蹲下來,平視著我,眼神認真得要命。

“是。”他說,“你是病了,是心裏病了。但不可怕,也不丟人。”

“我陪著你治。”

“阿姨我陪著你照顧。”

“你不用一個人。”

窗外的天一點點亮起來,冬巷的晨風吹進病房,帶著一點冷,卻也帶著一點光。

我靠在床邊,看著我媽,看著周燦青,第一次覺得,那層裹著我的霧,好像稍稍散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但足夠讓我看見,身邊還有人,在拉著我,不讓我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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