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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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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

高一上學期的最後一節下課鈴響得格外幹脆,像一把剪刀,“哢嚓”一聲,把緊繃了半學期的日子齊齊剪斷。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喧鬧,書本合上的脆響、桌椅拖動的摩擦聲、互相約著寒假見面的笑鬧聲混在一起,陽光從西邊斜斜切進來,落在積了薄塵的窗臺上,暖得有點不真實。我慢半拍地收拾著書包,指尖劃過一本本寫滿筆記的課本,忽然就有點空落落的。

這半年好像很長,長到足夠讓齊河帶來的陰影慢慢淡去,長到足夠讓周燦青的溫柔變成我呼吸裏的習慣;又好像很短,短到我還沒來得及藏好眼底的喜歡,就已經要迎來分開的寒假。

這一次,分開只是暫時的。

老城區裏彎彎曲曲的一條小巷,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墻頭上長著淺草,墻角縫隙裏偶爾冒出幾株倔強的小野花。冬天的風一吹,帶著點幹燥的、曬過太陽的暖意,混著巷口老槐樹的清香,飄進家家戶戶的窗欞裏。

以前沒覺得有多好,總覺得這條巷子又窄又舊,出門拐個彎就能撞見彼此,少了幾分距離帶來的新鮮感。直到這半年心思亂了,才發現——想躲,都躲不開。一推開家門,目光所及之處,都是周燦青可能出現的地方;一聽見腳步聲,就會下意識地以為是他;連巷子裏飄來的飯菜香,都能讓我瞬間想起他媽媽做的糖醋排骨,想起小時候三個人擠在一張小桌上搶菜吃的模樣。

“發什麽呆?”

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清淺的聲音落在耳邊,帶著熟悉的溫度。周燦青站在我桌邊,身上還帶著外面冬風的清冽氣息,卻又被教室裏的暖氣烘得溫和。他已經收拾好了書包,單手搭在肩帶,身形挺拔,垂眸看我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帶著點縱容,像是在看一個總愛走神的小孩。

我慌忙低下頭,把最後一本練習冊塞進包裏,耳尖不受控制地發燙:“沒什麽,在想寒假作業。”

他輕笑一聲,笑聲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一圈圈漣漪。他伸手自然地接過我的書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動作熟練得讓我心口發澀。從小學到高中,他總是這樣,習慣性地幫我拎東西,習慣性地走在我外側,習慣性地把所有麻煩都擋在身後,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想也沒用,反正開學前我盯著你寫。”他側過頭,眼底盛著夕陽的碎光,溫柔得讓人沈溺,“走了,回冬巷。”

我沒拒絕,也拒絕不了。就像這半年裏無數次那樣,乖乖跟在他身邊,踩著他的影子往前走。

唐元盛早就在門口等得不耐煩,看見我們出來,吊兒郎當地靠在墻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彎裏,露出裏面白色的衛衣。“可算完了,我還以為你們倆要在教室裏聊到天黑。”他撇撇嘴,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放假回冬巷,我媽說今晚燉排骨,你們倆要不要來蹭飯?”

周燦青瞥他一眼,語氣淡淡:“少禍害你家廚房,上次把你媽燉的湯打翻,忘了?”

話是這麽說,腳步卻自然而然往冬巷的方向走。唐元盛哀嚎一聲,追上來抱怨周燦青總揭他短,我走在最邊上,聽他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偶爾被問到,就輕輕應一聲,多餘的話一句也不說。

夕陽把冬巷的影子拉得很長,青石板被曬得溫溫的,踩上去暖暖的。墻根下堆著誰家曬的被子,蓬松柔軟,空氣裏都是陽光和安穩的煙火氣,平淡卻讓人安心。周燦青走在我外側,肩膀時不時輕輕擦過我的胳膊,距離近得能讓我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幹凈得像冬巷裏的風,清冽又溫柔。

“齊河那家夥家不在這邊,這下你放心。”周燦青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只夠我們兩個人聽見,“在冬巷裏,沒人能找你麻煩。”

我心口一緊,鼻尖莫名發酸。原來他一直記著我之前被齊河糾纏的事,把我圈在他能護得到的範圍裏。冬巷窄小,卻成了他為我築起的避風港,可這份保護,從來都是對朋友的照顧,與我想要的愛情,毫無關系。

“嗯。”我低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指尖攥得發白。

唐元盛走在前面,回頭嚷嚷:“青哥,你也太偏心了,從小到大就護著梁暄,我被人堵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這麽積極?”

周燦青淡淡回:“你皮厚,不用護。”

唐元盛故作受傷地哀嚎一聲,我卻笑不出來。

偏心。

這兩個字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比刀子還紮人。我貪戀著他獨一無二的偏心,卻又清楚地知道,這份偏心,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模樣。

走到岔路口,唐元盛揮揮手先回了家,嚷嚷著讓我們晚點記得過來吃排骨,熱鬧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巷子裏,巷子裏一下子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和周燦青兩個人,連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冬巷很窄,我們並肩走,影子被夕陽疊在一起,分不出你我,像一對真正的戀人。我偷偷側頭看他,他的側臉線條流暢,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好看得讓我移不開眼。可我不敢多看,只能迅速收回目光,假裝看路邊的風景,心臟卻跳得快要沖出胸腔。

“寒假別總悶在房間裏。”周燦青慢慢走著,刻意放慢腳步配合我的步伐,語氣很輕,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早上起得來,就叫你一起晨跑,就在冬巷裏繞,安全,也能鍛煉身體。”

“要是不想動,”他頓了頓,側頭看我一眼,眼神幹凈又坦蕩,沒有半分雜念,“我也可以把題給你送過去,反正離得近。”

我攥緊手指,喉嚨有點發緊,酸澀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他連寒假的每一天都安排好了,安排裏全是我,一起晨跑,一起寫作業,一起待在冬巷裏,可每一項,都貼著“朋友”“鄰居”“兄弟”的標簽,全是陪伴,全是與愛情無關的溫柔。

“不用總特意過來。”我小聲說,試圖給自己留一點喘息的空間,哪怕這點空間,微不足道。

“不特意。”他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語氣自然,“反正都在冬巷,順路。”

順路。又是一個讓我無力反駁的詞。一句順路,囊括了他所有的照顧,也隔絕了我所有的念想。

走到我家樓下,他停下腳步,把練習冊遞給我,指尖不經意碰到我的手,溫溫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底,又迅速褪去。“到家了。”他看著我,眼神幹凈得像冬巷的天空,“晚上冷,別開窗睡,容易感冒。”

“知道了。”

我抱著書包,站在樓道口,看著他的背影沒入冬巷的暮色裏,衣角被風輕輕掀起,走幾步,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幾乎要脫口而出——周燦青,你能不能別對我這麽好。好到我明明住在同一條巷子裏,明明每天都能見到,卻還是想你想得發瘋;好到我一擡頭,一出門,一走進冬巷,全是你的影子;好到我連放假,都無法逃離這場沒有結果的暗戀。

我慢慢上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將外界的煙火氣隔絕在外。窗外就是冬巷,風輕輕吹過,帶著鄰居家飯菜的香氣,安靜又溫柔。巷子裏傳來幾聲老人的閑談,還有小孩的嬉鬧,平凡又溫暖,可這份溫暖,卻照不進我滿是心事的心底。

我趴在窗臺上,看著周燦青家的窗戶亮起暖黃的燈,看著他的身影在窗簾後晃動,心臟一點點沈下去。我們住在同一條巷子裏,擡頭能見,低頭能遇,距離近得只有幾步路,可心與心之間,卻隔著一整條冬巷的距離,遙不可及。

手機輕輕一震,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周燦青的名字,指尖瞬間發顫。

【明天早上七點,我在樓下等你,晨跑。】

簡短的一句話,卻讓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很久。明明是寒假,明明可以不用見面,不用心跳,不用克制,可因為我們住在同一條巷子裏,因為他習慣護著我,因為我舍不得躲開,所以這場暗戀,連放假,都不給我喘息的機會。

冬巷很長,晚風很輕,暖黃的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溫柔得讓人難過。他住在巷頭,我住在巷尾,朝夕相見,朝夕相思,卻只能把所有的喜歡,都藏在冬巷的晚風裏,藏在無人知曉的心底。

我盯著手機屏幕,遲遲沒有回覆,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泛紅的眼眶。

明天,還是赴約吧。

畢竟是周燦青,畢竟在冬巷,畢竟,我根本舍不得拒絕。

這場始於冬巷的暗戀,大概要陪著這條窄窄的巷子,陪著歲歲年年的晚風,一直漫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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