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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淺水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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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淺水灣

從青海飛回京城的航班上,谷亦田一直看著窗外翻湧的雲海。他握緊手機,裏面存著劉潤盈助理剛剛發來的聯系方式。

飛機一落地,手機連上信號的瞬間,一連串的震動傳來。大多是工作消息,他快速劃過,直到目光定格在那個沈寂了多日的、備註為“高喬桑”的對話框。

高喬桑:材料我看完了。你什麽時候方便?關於《赤焰》和左興林,我整理了一些東西,或許對你有用。

緊接著,是幾張照片的縮略圖,和一份文檔的傳輸記錄。谷亦田的心臟猛地一跳,甚至來不及坐下,就站在機場到達廳角落,點開了那些照片。

第一張,是泛黃的《赤焰》劇本扉頁,上面有當年的項目蓋章和高喬桑的簽名。

第二張,是幾頁劇本內頁的特寫,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批註著,字跡清峻有力,指出了多處史實錯誤、邏輯硬傷和價值扭曲的問題。批註的日期,遠在袁璟堂拿到劇本之前。

第三張,是一份模糊的會議紀要照片,提到了“主演袁璟堂對劇本提出異議”,以及“左興林表示不可能大改,成本和時間不允許”。

最後一張,是一份簡單的清單,羅列了《赤焰》之後,高喬桑原本接洽順利卻莫名黃掉的幾個工作機會,後面附註了可能的幹預方,都隱約指向與左興林相關的資本。

高喬桑:劇本批註可以證明,項目本身存在問題,袁老師的辭演並非無理取鬧。會議紀要雖不完整,但能佐證當時確有分歧。短信和資源清單,是我能提供的、他事後打壓的部分證據。更詳細的,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再談。

高喬桑:另外,我想好了。到時候,微博可以發。內容我會自己寫,但主旨會包括:1.《赤焰》劇本存在嚴重問題,袁璟堂先生因藝術原則辭演值得尊重;2.本人亦因無法認同項目方向而選擇離開;3.此後多年事業受阻,與當年選擇不無關系。

高喬桑:小谷,我不是為了誰。只是覺得,該給過去,也給自己一個交代。

機場的廣播聲,人群的嘈雜聲,瞬間從谷亦田的世界裏褪去。

夠了。真的夠了。證據鏈已經閉合,證人已然就位。

他再也等不了了。一刻也等不了。

他想立刻就看到那個人,想把手裏這足以扭轉乾坤的一切,捧到他面前,想告訴他:你看,你不是一個人,你沒有錯,那些潑向你的臟水,我們可以一樁樁、一件件,全部還回去,還要讓潑水的人,自食惡果。

他也想……問問他,這段日子,一個人扛得累不累?想告訴他,劉潤盈姐姐說得對,你推開我,一點用都沒有。

巨大的沖動驅使著他,幾乎要讓他立刻改簽機票,飛向那個有他的方向。但他死死按捺住了。他先飛快地回覆了高喬桑,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感激,約定好後續細節由雙方最信任的人對接,確保安全。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王哥的電話。

“王哥,能不能再幫我把工作往後推兩天......就說我感冒發燒了,我想,回港島一趟。幫我訂一趟最快從京城到港島的機票。”

王哥在那邊沈默地消化了幾秒這信息量巨大的要求,最終只沈聲問:“值得嗎?萬一……”

“沒有萬一......最後一次了王哥。”

“行,萬事小心,小心狗仔,那邊盯得緊。”王哥像往常一樣囑咐著他。

*

港島,淺水灣,暮色時分。

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別墅門前,密碼鎖的按鍵在指尖下冰涼。谷亦田沒有按下去。他收回了手,轉身,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了門口粗糲的石階上。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海風依舊,卻帶著孤零零的味道。他拿出手機,找到那個置頂的、卻已沈寂一個多月的名字,撥了過去。

一遍,無人接聽。兩遍,轉入冰冷的語音提示。三遍,四遍……直到手機屏幕因長時間亮著而微微發燙,直到耳邊的忙音與海浪聲混成一團虛無的喧囂。

他不再撥了。將手機塞回口袋,雙臂環抱住曲起的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遠處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海平面。

身體很疲憊,從青海到京城再到港島的奔波,連日來精神的高度緊繃,都在此刻化為沈重的實感壓下來。

他沒有騙王哥,自己真的有點低燒,在青海高原上就有些不適應,回到京城家裏,洗了個澡又收拾好資料就接著跑去了機場。

他不知道袁璟堂去了哪裏。可能在工作室,可能在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麻煩,也可能只是……不想回來,不想面對任何可能與谷亦田有關的事物。

想到最後一種可能,心口便細細密密地疼起來。但他沒有動,也沒有再嘗試聯系。

他就坐在這裏等。像一尊固執的礁石,任由暮色將自己吞沒,任由海風吹透單薄的衣衫。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在極度疲憊下開始模糊。他並沒有真的睡著,只是閉上了幹澀的眼睛,將頭埋進臂彎,維持著一個防禦又疲憊的姿勢。身體是靜止的,神經卻依舊敏銳地捕捉著周圍的聲響。

然後,他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響。是皮鞋踏上石階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幾步之外,倏然停住了。

谷亦田幾乎是瞬間從那種半昏沈的狀態中驚醒,像一只警覺的幼獸,猛地擡起頭,睜開了眼睛。

暮色已深,庭院燈自動亮起,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不遠處那個熟悉到骨子裏的身影。

空氣凝固了。海浪聲,風聲,甚至呼吸聲,都仿佛被抽離。

谷亦田扶著冰冷的門板,有些僵硬地站了起來。坐得太久,腿有些麻,他微微踉蹌了一下,隨即站穩。他看著袁璟堂,看著對方眼中那片翻江倒海的震驚和幾乎要溢出來的、深重的心疼,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就在袁璟堂的嘴唇微微一動,“你”字沖出口的瞬間——

“璟堂哥你先聽我說!”他實在害怕袁璟堂會說出更加鐵石心腸的話,幹脆不給他機會。

他上前一步,從隨身的黑色背包裏,動作有些急迫,慌亂地掏出了那幾個厚厚的、承載著谷亦田這一個月努力的文件袋。席琛給的,高喬桑整理的,還有他自己梳理的所有材料匯總。他把它們一股腦地地塞向袁璟堂懷裏。

“你先看這個!”他的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目光灼灼地盯著袁璟堂,不給他任何插話的間隙,也像是在用話語築起一道屏障,抵擋可能聽到的任何拒絕,“我都整理好了!左興林騷擾男藝人的證據,他搞砸《赤焰》還想甩鍋給你的證據,他後來打壓高喬桑的證據……還有,還有劉潤盈姐姐答應我,只要你需要,她可以隨時出面說明你們是和平分手,你根本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

他喘了口氣,胸口起伏,眼睛更紅了,但話語的壁壘越築越高,越說越快,仿佛慢下來就會失去所有勇氣:“我知道我這樣做很傻,你肯定又要說我胡來,說我把自己卷進來……你不接受也沒關系,反正我也早就做好準備了!這些證據,你不想要,我就自己想辦法公開!左興林必須為他做的事付出代價!”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那份強裝的鎮定和急促出現了裂痕,“就算……就算你現在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了,覺得我麻煩,覺得我讓你有負擔了……你也得先看看這些!”他把文件袋又往袁璟堂懷裏用力按了按,指尖冰涼,“你看完,處理完這些事,你再……再決定還要不要我。但這件事,你不能攔著我,我必須要做!”

袁璟堂一直僵立著,任由他將文件袋塞進自己懷裏,任由那些急促的、帶著顫音的話語像子彈一樣擊打在他的耳膜和心上。山呼海嘯般的心疼席卷著袁璟堂的心臟。

“你傻不傻...”他上前一步抱住那個快要哭出來的人,連同他那些未盡的顫抖、冰冷的指尖、和滾燙的淚水,一起用力地、緊緊地擁入了懷中。“我當然還願意和你在一起。”

谷亦田伸手死死回抱住袁璟堂的腰背,將臉深深埋進他的肩窩,壓抑了一個多月的恐懼、委屈、思念和此刻滔天的喜悅,終於化作了無法抑制的、悶悶的哽咽。

“嗚……璟堂哥……我好想你……我好怕你真的不要我了……”他語無倫次地哭著,像個終於找到家的孩子。“你怎麽......怎麽可以這麽狠心。”

“對不起……”他在他耳邊低聲呢喃,一遍又一遍。

“不要......不要你再跟我說這三個字。”谷亦田抽泣著。

“是我不好……是我太自以為是……”似是察覺到懷裏的人不同尋常的體溫,他摸了摸谷亦田的額頭,“你發燒了?快進屋去。”

袁璟堂半扶半抱著谷亦田進屋,玄關的暖光灑下來,才看清他眼底的紅血絲和蒼白的臉色,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貼在皮膚上,透著一股病弱的脆弱。

“先坐下。”袁璟堂扶他坐在沙發上,順手接過他懷裏的文件袋放在茶幾上,轉身就往樓上跑。谷亦田剛想開口說“璟堂哥不看看文件袋嗎”,就見袁璟堂拿著體溫計和退燒藥跑了下來,還端著一杯溫水。

“先量體溫。”袁璟堂的語氣不容置疑,把體溫計塞進他腋下,又把藥片和水杯遞過去,“吃了藥好好睡一覺,資料的事不急。”

“可是……”谷亦田還想堅持,卻被袁璟堂按住肩膀。他的手掌溫熱,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沒有可是。你現在發著燒,連站都站不穩,看什麽資料?等你休息好了,我們有的是時間看。”

谷亦田看著他眼底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乖乖接過藥片吞下,喝了大半杯溫水。體溫計取出,38.5℃的讀數讓袁璟堂的眉頭皺得更緊。

“跟我上樓睡覺。”袁璟堂扶起他,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寶。谷亦田的腿還有些麻,腳步踉蹌,全靠袁璟堂撐著。走到樓梯口,他還不死心,回頭看向茶幾上的文件袋:“那些證據真的很重要,能徹底扳倒左興林。”

“我知道。”袁璟堂低頭看他,眼底滿是寵溺與心疼,“但現在,沒有什麽比你好好休息更重要。左興林欠我們的,跑不了。”

臥室裏的被子早已鋪好,帶著陽光曬過的暖意。袁璟堂扶谷亦田躺下,又拿了條薄毯蓋在他身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依舊滾燙。“睡吧,我在旁邊陪著你。”

谷亦田攥著他的手腕,眼神帶著點依賴:“璟堂哥,你真的不看資料嗎?”

“等你睡著了再看。”袁璟堂在床邊坐下,指尖輕輕梳理著他汗濕的頭發,“聽話,閉眼。”

“那你抱著我睡,不然我睡不著。”

袁璟堂聞言先親了一下他的額頭,隨後依他要求,把人摟在懷裏,一下下用手拍著谷亦田,哄他睡去。

或許是藥物起效,或許是連日的疲憊終於壓垮了緊繃的神經,谷亦田盯著袁璟堂溫柔的眉眼,眼皮漸漸沈重,最終還是抵擋不住睡意,沈沈睡去。

袁璟堂看著他熟睡的臉,眉頭依舊沒有舒展。他輕輕抽出被攥著的手,起身走到樓下,拿起茶幾上的文件袋。

一頁頁翻開,泛黃的劇本批註、模糊的會議紀要、清晰的資源打壓清單……每一份材料,都印證著當年的真相,也訴說著谷亦田為了他,付出了多少心血。他能想象到谷亦田輾轉奔波的樣子,想象到他面對高喬桑時的誠懇懇求,想象到他帶著低燒從京城飛到港島時該有多疲憊。

袁璟堂把資料整理好放回文件袋,又回到臥室。谷亦田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安的夢。他坐在床邊,伸手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這一個月,他以為谷亦田是真的接受了分開的結局。那句“對不起”發出去後,他無數次點開聊天框,看著最後一條消息發呆,既盼著收到回覆,又怕看到“好”“知道了”這類冰冷的字眼。

可谷亦田沒有回應,也真的沒有再聯系他,甚至配合了拆分宣發的方案——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好的結果,可每個深夜,空蕩的房間裏,心裏那片空缺都在叫囂著失落。他以為,年少熱烈的愛意,終究抵不過現實的阻礙和他刻意的推開。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谷亦田根本沒走。他絕對不會再一次把他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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