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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喬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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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喬桑

房間狹小,標準間的另一張床上堆著雜物和劇本。高喬桑關上門,沒有開大燈,只亮了床頭一盞昏暗的閱讀燈。他指了指房間裏唯一一把椅子,自己則坐在床邊,和谷亦田保持著一段距離。

“谷亦田”高喬桑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微信我看到了。我以為不回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對不起,高老師,貿然打擾。”谷亦田在椅子上坐下,不像再當時錄節目一樣和他稱兄道弟,而是姿態放得很低,但目光坦誠地看著他,“我知道這樣很冒昧。但有些事,電話裏說不清,我也怕留下記錄對您不安全。”

高喬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只是拿起床頭半瓶礦泉水喝了一口。

“我長話短說。”谷亦田不再迂回,直接切入核心,“左興林因為當年《赤焰》項目黃掉的事,歪曲事實,買水軍發黑稿,汙蔑袁璟堂騙婚,想徹底毀了他。現在網上那些汙水,源頭都在他那裏。”

“我需要有人能說出當年的真相。”谷亦田繼續道,聲音平穩而執拗,“不是捕風捉影,是當事人親口說。我知道,《赤焰》當年,左興林簽了對賭,孤註一擲。他找來剛拿影帝的袁璟堂老師演男主,可袁老師看完劇本,發現裏面歪曲歷史,三觀不正。他要求改劇本,左興林為了錢和進度,不肯。袁老師寧肯賠違約金,也堅持原則,辭演了。”

谷亦田停頓了一下,目光更緊地鎖住高喬桑:“這些,我都知道一些。但具體的,我不清楚。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您,左興林還在用當年的臟手段害人,而袁老師現在承受的一切,都源於那部爛透了的《赤焰》。我想知道,您……願不願意,在合適的時候,說出您知道的那部分真相?”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漸漸瀝瀝的雨聲。

谷亦田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他能感覺到對方內心激烈的掙紮。

許久,高喬桑才緩緩開口:“我離開,不只是因為袁璟堂辭演。”他擡起頭,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對面空白的墻壁上,“那時候……我和左興林,不止是工作關系。”

谷亦田的心微微一沈,但臉上沒有露出驚訝。王哥提到過露水情緣,他已有心理準備。

“他一開始……不是這樣的。”高喬桑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從沈重的過往裏費力撈出,“他是制片人出身,眼光毒,有才華,對電影是有追求的。我們因為一個本子認識,一起熬過通宵,為一個鏡頭爭吵,但心裏是熱的。我覺得,能和他一起拍出好片子,就是最好的事。我……是真的被他的才華折服過。”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仿佛咽下某種苦澀:“後來他轉做投資,錢來得快了,多了。開始幾部還行,可慢慢就變了。他只盯著回報率,不在乎劇本內核,不在乎表達。《赤焰》那個本子,從一開始就歪了,為了所謂的戲劇沖突和沖擊力,胡亂篡改歷史,價值觀一塌糊塗。我勸過他,吵過,沒用。他說我理想主義,不懂市場,不懂資本游戲。”

高喬桑終於看向谷亦田,那裏面盛滿了深深的無力:“那時候,我們之間已經不只是工作關系了。可正因如此,我才更難受。我看著他從一個熱愛電影、有追求的人,慢慢變成只認錢、只認成功的生意人。《赤焰》是他對賭的最後一搏,他押上了全部身家。他以為只要陣容夠強,資本夠厚,故事爛一點沒關系。”

“所以,當袁璟堂看完劇本,選擇辭演的時候……”谷亦田輕聲接話,引導著敘述。

“我覺得……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高喬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個外人,一個當時已經很有地位的影帝,寧願賠錢,也不肯妥協。而我這個最該阻止他的人,卻因為感情、舊情、還有一點幻想,一直沈默。”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袁璟堂辭演後,項目其實還沒完全死。左興林還想掙紮,想找別人救場。但我看著那個越來越爛的攤子,看著他那副為了翻本什麽都肯做的樣子,我知道,我沒辦法再騙自己了。這個項目從根上就爛了,我也……沒辦法再看著他在這條路上走下去。所以,我走了。”

“我的離開,才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高喬桑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捂住了臉,聲音從指縫裏悶悶地傳出來,“其他人看到連我都走了,才徹底明白這項目沒救了。投資方撤資,《赤焰》黃了,他血本無歸,欠了一屁股債,差點徹底完蛋。他恨袁璟堂,但更恨我。他覺得是我背叛了他,背叛了我們之間的一切……他覺得,如果我不走,項目還有救……”

房間裏再次安靜了下來,谷亦田沈默地看著高喬桑不斷用手掌揉搓自己的臉,他以為高喬桑不會再說什麽了,剛想開口,就聽見高喬桑叫了他的名字。

“谷亦田,”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看透世事的淡然,“你也看到了我現在這樣,像是還介意當年那些事的人嗎?”

“我現在有戲拍,雖然都是小角色,但夠生活。我沒那麽大野心,不想紅,不想出名,拍戲對我來說就是份工作,也是個愛好,能糊口就行。左興林……他這些年確實沒給過我什麽好資源,但也沒真把我逼到絕路。演藝圈這麽大,總有他能伸手夠不著的小角落。我習慣了現在的生活,不想再卷進任何是非裏。”

他看向谷亦田,眼神清明:“你希望我說清當年的事,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意味著我要把過去那些我自己都不願多想的糾葛,攤在所有人面前。意味著我要突然承受我根本不需要、也不想要的關註度。意味著我現在還算平靜的生活,會被徹底打亂。谷亦田,我只是個想安靜拍戲的普通人,這些事我真的……不想再沾。”

這番話合情合理。谷亦田沒有立刻反駁,他認真聽著,點了點頭。

“我明白,高老師。”谷亦田的聲音也很平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深切的誠懇,“如果換作是我,經歷了那些,可能也會想找個角落,安靜地過日子,把過去都埋了。您想過平靜的生活,一點錯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著高喬桑:“但我今天來,不是以一個明星、一個局外人的身份來要求您。我是以……一個正在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人,被同一個人、用同樣下作的手段,一點點毀掉的人的立場,來懇求您。”

谷亦田從隨身的黑色背包裏,拿出那個從席琛處得到的深灰色文件袋,但沒有打開,只是放在手邊。“左興林對袁璟堂老師做的事,和他對您做的事,本質上是一樣的。不順從他,不配合他,就要被排擠,被抹黑,被摧毀。區別只在於,袁老師現在名氣更大,所以他用的手段更毒,更想一擊致命。”

“您說,他現在沒把您逼到絕路。”谷亦田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是高老師,狼什麽時候會收手?是吃飽的時候,還是……暫時沒找到機會的時候?左興林現在對您網開一面,也許只是因為您已經不在他能看得見的地方,對他構不成威脅。但如果有一天,您不小心接到一個他看中的角色,或者……您身邊出現了他想控制、而您想保護的人呢?”

“我不是赤手空拳來的,”他指了下剛才拿出來的文件袋,“這是我收集的一些資料和證據,已經能夠讓左興林身敗名裂,我只是想求您在合適的時間,說清當年赤焰的事,發篇長文就行,就當為了您自己。”

高喬桑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看向那個文件袋,他沒想到谷亦田已經做了這麽多工作,眼神裏有震驚有疑惑:“你說了這麽多,左興林多壞,多危險,多可能報覆……這些我都懂。但歸根到底,這些事,和你有什麽關系?”

高喬桑繼續說,語氣平淡卻充滿質疑:“《赤焰》是十年前的事,左興林打壓我也是過去式。你和袁璟堂,不過是合作了一部電影,現在電影上了,宣傳期過了,按圈裏的規矩,你們倆就該拆夥,各走各路。他現在惹上麻煩,是他的事。你大好前途,多少人眼紅盯著你。你何必非要蹚這渾水,把自己卷進去,你圖什麽?”

“高老師,”谷亦田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圖他平安。”

“我圖他能繼續安心演戲,不用被那些惡心的謠言纏身。我圖他站在領獎臺上,底下的掌聲是幹凈的,看他的眼神是尊敬的,不是猜疑和嘲弄的。我圖他晚上能睡個安穩覺,不用一睜眼就看到網上那些精心編造的臟水。”

“是,按圈裏的規矩,電影上了,我們該拆夥了。可有些事,不是規矩能算得清的。有些感情……也不是合作結束就能切斷的。”

谷亦田站起身,他知道高喬桑有些動搖了:“高老師,我不逼您。公開或者保持沈默,選擇權在您手上,今天太晚了,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高喬桑制止住準備開門離去的谷亦田,“你準備的材料,我可以看看嗎?你……讓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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