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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但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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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但不快樂

雪城昨晚的雪很小,一會就停了。殺青日,兩個人只剩一場對手戲,還沒有臺詞。

大學教學樓的階梯教師被布置的嚴絲合縫。木質桌椅做舊,黑板上提前寫好“古典詩歌與人生境界”。

谷亦田換好簡單的白襯衫,程夏很少有這樣正式的裝扮,這場戲是程夏和葉知秋在暧昧期,程夏悄悄來他上他的課,所以打扮的像個學生。谷亦田攥著劇本在後臺候場,指尖泛白,昨晚的話縈繞在耳畔,可今天,他得演程夏,演那個滿心歡喜、悄悄坐在臺下聽葉知秋講課的程夏。

袁璟堂的妝發早已完成,深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底的紅血絲。

林兆安遞來一杯溫水:“別想太多,最後一場戲,拍完就收工。”袁璟堂點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場記板“啪”地拍下,“《苦夏夜》第156場,最後一鏡,第一條,action!”

谷亦田低著頭,悄悄從後門走進教室,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太緊繃,後背挺得筆直,完全不像偷偷旁聽的學生,反而像個誤入片場的陌生人。目光落在桌面上,卻顯得空洞,根本沒跟上袁璟堂講課的節奏。

袁璟堂站在講臺中央,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僵硬,講到“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時,眼神掃過最後一排,卻刻意地避開了谷亦田的方向。

“卡!”關舒懷的聲音響起,“亦田,放松點!程夏是來見心上人的,你像在開會。肩膀放松下來,眼神要有戲!阿堂,你也不對,葉知秋講課要自然通透,別像在背課文,曹植寫賦時的深情,要透在語氣裏。”

兩人同時點頭,谷亦田深吸一口氣,轉了轉緊繃的肩膀,袁璟堂則看向手中的道具課本,《洛神賦》,曹丕與曹植那份不那麽純粹的兄弟情,竟和他與谷亦田之間的拉扯莫名契合,戲內戲外的邊界,在這一刻又變得模糊起來。

“第二條,action。”

這次谷亦田放松了些,後背微微佝僂,像個真正的學生。可當袁璟堂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卻不自然地輕輕低下了頭,谷亦田的反應奇怪,帶的袁璟堂也亂了節奏。

“卡。”關舒懷皺起眉,“亦田,多什麽?程夏是明戀,不用掩飾,更不是做了虧心事!這裏的氛圍是暧昧的。”

谷亦田的臉頰發燙,他知道自己是因為昨晚的告白,才不敢直視袁璟堂。袁璟堂也有些煩躁,他想拿出平時的專業水準,可一看到谷亦田躲閃的目光,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根本無法代入葉知秋。

劇組的工作人員都安靜下來,氣氛有些凝重。谷亦田看向袁璟堂,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兩人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覆雜的情緒——有尷尬,有委屈,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在意。袁璟堂深吸一口氣,朝谷亦田微微點頭,像是在說“我們好好拍”。谷亦田也點點頭,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

“第四條,Action!”

谷亦田低著頭,悄悄從後門走進教室,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誰。他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自然地落在袁璟堂身上,帶著藏不住的歡喜和崇拜。

袁璟堂站在講臺中央,聲音平穩醇厚,帶著書卷氣:“《洛神賦》這篇文章被稱為‘千古第一愛情賦’,可能大多數人第一次讀到他只覺其篇幅極長、文辭優美、莊雅華麗,又或者說什麽曹植暗戀嫂子甄氏這種荒謬言論。《洛神賦》中的香草美人,從來都是暗指帝王,這篇文章是說曹植的理想抱負不假,可他從未想過稱帝,了解建安文學的同學可能知道,曹□□前要在自己兒子中挑選霸業繼承人,而曹植的選擇是自汙以自保,在洛水畔寫下這篇文章,更多的表明自己的忠心,如果非要說有洛水之神,那我覺得在曹植心中,一定是自己的哥哥曹子桓……”他講到動情處,微微挑眉,指尖輕輕敲擊講臺,狀態自然流暢。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最後一排,與谷亦田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有驚訝,卻沒有躲閃。袁璟堂的眼神深了深,像平靜的湖面投進一顆石子,轉瞬即逝,隨即又恢覆了講課的從容,只是耳根悄悄泛紅。谷亦田的心臟猛地一縮,嘴角微微上揚。

攝像機靜靜地捕捉著這一切,氣氛暧昧,有一句臺詞,卻比任何對白都更戳人。直到袁璟堂講完最後一段,說完下課兒子,群演飾演的同學紛紛起身,而程夏坐在那個位置上穩如泰山,直直地盯著在講臺上收拾東西的葉知秋,直至教室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卡!完美!”關舒懷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苦夏夜》,全劇殺青!”

劇組瞬間爆發出歡呼聲,道具組開始收拾器材,演員們互相擁抱道賀。谷亦田站在角落,看著眼前的熱鬧,心裏卻空落落的。兩人分別被工作人員圍住,接受著祝福,袁璟堂臉上帶著禮貌的笑容,目光卻時不時飄向谷亦田的方向,欲言又止。

殺青儀式比想象中更樸素,卻滿是儀式感。教室的講臺被臨時改成供桌,鋪著紅布,上面擺著烤乳豬、蘋果、橙子和香燭,還有那塊寫著“《苦夏夜》殺青大吉”的場記板。制片人站在中間,拿著話筒,先感謝了投資方和主創,又說起拍攝期間的趣事——零下二十度拍夜戲、谷亦田為了找狀態獨自在雪地裏站了半小時,說到動情處,不少工作人員紅了眼眶。

“來,大家上香祈福,祝電影大賣!”

袁璟堂和谷亦田被排在一排,兩人並肩站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香火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的側臉。谷亦田拿著香,低頭默念著什麽,而袁璟堂的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身上,帶著覆雜的情緒。鞠躬時,谷亦田的肩膀不小心碰到了袁璟堂的,兩人都下意識地頓了一下,又迅速分開。

最後是大合影,所有人擠在一起,喊著“殺青大吉”。谷亦田被推到袁璟堂身邊,手臂幾乎要碰到一起,他能聞到袁璟堂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水味,和昨晚一樣,卻又不一樣。照片定格的瞬間,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而袁璟堂的嘴角卻微微下垂,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儀式結束後,劇組給每個人發了紅包,和開機那天的紅包一樣,紅色的信封上印著“苦夏夜”的logo,裏面裝著不多不少的零錢,圖的是個好彩頭。谷亦田把紅包攥在手裏,指尖冰涼,想起開機的紅包是雙份的,而現在似乎再也不會有那個額外的紅包了。

晚上的殺青宴定在雪城當地一家私密性極強的庭院餐館,沒有經紀人、助理的身影,只有演員、導演、制片人和核心主創團隊,一共圍了兩桌。包廂裏燒著暖爐,墻上掛著當地的民俗畫作,桌上擺著雪城特色硬菜——鐵鍋燉、酸菜白肉鍋、粘豆包,旁邊的酒架上擺滿了酒水,白的、紅的、啤的,任由大家自取。

一開始氣氛還帶著點客氣,制片人端起酒杯:“今天咱沒外人,都是一起熬了這麽久的戰友,我敬大家一杯,祝《苦夏夜》票房大賣,也祝各位今後前程似錦!”

“幹杯!”所有人舉杯碰撞,玻璃酒杯發出清脆的聲響,拘謹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關舒懷喝著酒,目光偶爾在袁璟堂和谷亦田身上停留,卻只是淡淡笑著,沒說什麽調侃的話,他早看出兩人之間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知道這種事最忌起哄,只當沒察覺般和制片人聊著後續的宣發計劃。

倒是執行導演周淞先開了口,端著酒杯笑哈哈地說:“說真的,這次拍下來,我算是見識到什麽叫‘默契’了。阿堂和小谷這配合,有時候都不用我喊停,一個眼神過去,對方就知道該接什麽戲,比劇本寫得還順。”

坐在周淞旁邊的副導演跟著附和:“可不是嘛!上次拍書房那場戲,本來劇本只寫了整理衣領,結果阿堂順手拍了下小谷的後頸,小谷那眼神立馬就變了,又軟又帶勁,那場戲一條就過,後期剪的時候我們都誇,這細節比原設定還戳人。”

桌上的氣氛瞬間熱絡起來,飾演葉知秋同事的女演員張可語笑著接話:“我也發現了!他倆待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氛圍感特別足,有時候不說話,就坐著對個眼神,都覺得有戲。上次拍群戲,我站他倆中間,都覺得自己多餘,下意識就想往後退。”

谷亦田的臉頰唰地紅了,手裏的啤酒杯被攥得指節發白。這些話聽在別人耳裏是誇讚默契,落在他心裏卻像細小的針,每一句都戳著昨晚被拒絕的隱痛。他不敢看袁璟堂,只能低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裏的菜,含糊地笑了笑:“主要是璟堂哥經驗足,能帶著我走。”

袁璟堂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快得讓人抓不住。他舉起酒杯朝老周和小李示意,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是小谷悟性高,一點就透,合作起來省心。”說完仰頭喝幹杯中酒,白酒的辛辣嗆得他喉嚨發緊,剛好掩蓋了心裏翻湧的酸澀。

坐在谷亦田身邊的男演員李哲跟著打趣:“省心歸省心,我看你們倆這狀態,怕是拍完戲都難‘出戲’吧?畢竟這麽多場對手戲,磨合得比親人還熟了。”

這話一出,谷亦田的動作猛地一頓,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攥緊了。他擡起頭,正好對上袁璟堂的目光:袁璟堂的眼神很深,藏著很多情緒,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覆雜。兩人對視不過一秒,就像觸電般迅速移開,谷亦田轉頭看向窗外,袁璟堂則拿起酒瓶,默默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關舒懷不動聲色地敲了敲桌子,轉移話題:“出戲是演員的基本功,他倆都是專業的。來,不說這個了,聊聊上映後的路演計劃,我打算先從北方城市開始……”

制片人也連忙附和,順著關舒懷的話頭往下說,喧鬧的話題暫時沖淡了剛才的微妙氣氛。谷亦田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裏的燥熱。

袁璟堂成了眾人敬酒的焦點,他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眼底的清明漸漸被酒意取代。谷亦田看在眼裏,心裏揪得慌——他太清楚袁璟堂的酒量,酒精不耐受的人,此刻喝得這麽猛,分明是在刻意買醉。

“阿堂,少喝點,別貪杯。”制片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勸道。

袁璟堂擺了擺手,臉上帶著酒後的潮紅,笑容卻有些勉強:“沒事,殺青了,高興。”他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谷亦田,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小谷,過來,陪我喝一杯。”

袁璟堂已經醉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谷亦田身上,他楞了一下,還是起身走了過去,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哥,我喝啤酒陪你。”

“也行。”袁璟堂沒有勉強,酒杯輕輕撞了撞他的杯子,“哐當”一聲,在喧鬧的包廂裏格外清晰。他仰頭喝幹,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襯衫領口。谷亦田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臟猛地一疼,也跟著喝幹了杯中的啤酒。

“小谷這孩子確實靠譜,”袁璟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帶著酒意,言語完全失控,“拍戲認真,性格也穩,以後肯定能走得遠。”

“謝謝哥。”谷亦田低聲回應,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那些被刻意壓抑的情緒,在酒精的作用下悄悄洩露。

張可語看著兩人之間說不清的氛圍,笑著補充:“不光靠譜,阿堂哥也護著他呢!上次小谷被燈光晃了眼,袁老師二話不說就叫停了拍攝,還親自去拿了護目鏡,那細致勁兒,我們這些老演員都沒這待遇。”

谷亦田的眼眶瞬間泛紅,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細節,被張可語一語道破。他想起那天片場的刺眼燈光,想起袁璟堂擋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護目鏡,心裏的防線瞬間松動。可一想到昨晚那句“我們不合適”,又硬生生把湧上眼眶的淚水憋了回去。

袁璟堂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心事,眼神變得更加覆雜,他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嘴裏喃喃道:“都是戰友,應該的。”

宴席後半段,袁璟堂徹底醉了,趴在桌上,嘴裏斷斷續續地念著什麽。關舒懷看了看時間,對谷亦田說:“小谷,你和阿堂住樓上樓下,麻煩你送他回去吧,我們再聊會兒。”

“好。”谷亦田點點頭,扶起趴在桌上的袁璟堂。他身形高大,谷亦田扶起來有些吃力,只能讓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慢慢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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