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為西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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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為西南風
袁璟堂離開的這四十八小時，對谷亦田而言，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擠壓變形。和在杭市那次長達一周的分別不同，他的生活看似一切照舊，但每個環節都因為缺少了那個核心的人，而變得不對勁起來。
拍單人鏡頭或與配角對戲時，谷亦田專業且高效。但每當導演喊“卡”，他會下意識地、帶著點期盼地朝某個熟悉的方向望去：那裏通常是袁璟堂休息椅，現在卻空著，或者坐著其他演員。
看到其他演員在對詞、交流，他會不自覺地想象如果是袁璟堂會怎麽處理這個角色，然後心裏默默給出答案：“這裏他會加一個停頓”，“那裏他可能會用眼神而不是臺詞”。他發現，袁璟堂指導他的那些方法，已經內化成了他的一部分思考方式。
沒有袁璟堂的這兩天過得格外慢，谷亦田的戲份不多，拍完回去就背詞、寫歌或者是想袁璟堂的試鏡。試鏡應該很順利吧？畢竟他演的那樣好，拍戲時的感情那樣真，像真正的男朋友一樣。《鷹眼》是個動作犯罪片，陳導不會給他安排感情線吧？就算安排，應該也是和女演員吧。那樣至少不會再住在一起了，不會像他們這樣了...試鏡的時候有沒有想起過自己呢？會吧，他覺得會。
反覆點開聊天窗口，打了一大段話：今天拍戲遇到了個問題...你那邊順利嗎？又逐字刪掉，那些思念只濃縮成一句：
g1t：【哥，你明天晚上幾點回來？】
但好在袁璟堂的回覆很快：
袁：【明晚6點落地，很快就回去了[憨笑]】
袁：【拍攝還順利嗎？】
g1t：【順利，通告單調了之後戲份不多，這兩天能休息一會。】
袁：【嗯嗯，回去之後是場重頭戲，加油[加油]】
袁：【馬上殺青了，到時候就解放了，更得好好休息一下。】
解放？哪樣的解放，璟堂哥不是會無縫銜接進組嗎？《苦夏夜》殺青結束對璟堂哥來講是解放嗎？沒敢拖很長時間，谷亦田回覆了一個晚安的表情包。
難得空閑，閑來無事，谷亦田全副武裝，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出門漫無目的地溜達。
片場附近的老街，他偶然發現一家掛著“舊時光唱片”招牌的小店。想起袁璟堂在杭市談起過喜歡收集黑膠唱片，港島家裏有一整面唱片櫃。店面不大，推門進去，滿墻的黑膠唱片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著覆古的塵埃氣息，和雪城的凜冽寒意截然不同。
他本來只是想躲躲清凈，目光卻在貨架深處停住了——一張《富士山下》的限量版黑膠，封面是簡約的藍白設計，正是他不久前在自己房間彈唱的那首歌。老板說這是港版首印，存世量很少，谷亦田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付了錢，小心翼翼地把唱片放進隨身的背包裏，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下個月就是袁璟堂生日了，他覺得買來當多禮物正好。
四十八小時終於過去，雪城的天空，在拍火車站離別戲那天，陰沈得恰到好處。
程夏和葉知秋的事被鬧得沸沸揚，學校對葉知秋進行停職處理。輿論和家庭雙重壓力下，葉知秋父母安排他去美國深造，他坐火車去北京，從那裏起飛。這個時候兩個主角已經分手，即便兩個月前最好一次見面是以爭吵結束的，程夏還是去了火車站。
谷亦田裹著長款羽絨服，坐在折疊椅上，手裏捧著劇本，目光卻有些空。劇本最後一頁，葉知秋留給程夏的字條：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程夏只是個酒吧駐唱，他也許看不懂這是什麽意思，可是谷亦田懂了。戲裏是無奈與決絕，戲外，卻像一句讖語，提前預示了某種他不敢深想的結局。
“亦田，袁老師，準備一下，五分鐘後來一條。”執行導演的聲音通過喇叭傳來。
谷亦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將那些雜念壓下去。他脫掉羽絨服，露出裏面程夏那件半舊的的工裝外套。袁璟堂也走了過來，他穿著葉知秋標志性的青色長衫，外面罩著米色大衣，圍巾隨意搭著，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整個人清瘦又疏離，已然是那個即將遠赴重洋的文學系教師。
第一遍拍完，關導不滿意，說：“亦田，你的情緒是對的，但程夏除了愛和恨，還有一種委屈！他不懂為什麽兩個人會走到這一步，這種委屈要溢出來！”
關舒懷拿著喇叭，最後講戲：“程夏，你要記住，你是偷偷來的！你恨他妥協，怨他軟弱，但你還是忍不住來看他最後一眼！眼神要覆雜，要有愛，有恨，有絕望，更有不舍！葉知秋，你知道他可能會來，你在等，但你更知道，這是訣別。你的臺詞不多，但每個眼神都是戲，那種明知不可為而不得不為的決絕，要出來！好，各部門準備——”
場記打板：“《苦夏夜》第134場，第二鏡，第二次！Action！”
人造的雪花機吹出細碎的棉絮，在冰冷的空氣中飄散。月臺上，旅客匆匆，廣播裏播放著模糊的列車信息。葉知秋站在月臺盡頭，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他頻頻望向進站口的方向，鏡片後的目光，像是在期盼，又像是在告別。
程夏躲在巨大的廊柱後面，只露出半張臉。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結成白霧，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
火車鳴笛聲響起，催促旅客上車。
葉知秋最後深深地、幾乎是貪婪地望了一眼進站口的方向，終於轉身，邁步走向車廂。他的步伐很穩，但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就在他踏上列車踏板的那一刻，程夏猛地從柱子後沖了出來。他沒有喊叫，只是紅著眼眶，死死地瞪著那個背影。
葉知秋似有所感，回頭。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雪花落在他們之間，像一道無聲的帷幕。袁璟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那眼神裏有太多的無奈和告別。然後，他決絕地轉身上了車，再沒有回頭。
“卡！好！過了！”關舒懷的聲音帶著興奮。“情緒非常對！尤其是最後那個眼神！阿堂，亦田，你們倆……等等，亦田？”
鏡頭已經停止，蒸汽逐漸散去，可谷亦田還站在原地。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他還沒從那個搖頭和決絕的背影裏走出來。戲裏的葉知秋走了，戲外的袁璟堂，是不是也即將這樣，走向他的下一個片場，把他一個人留在《苦夏夜》殺青後的虛空裏？
“亦田？”袁璟堂已經快步走了回來，眉頭微蹙，伸手輕輕拍他的背，“出戲了，已經拍完了。”
袁璟堂可以自然地拿起保溫杯，擰開遞給他，低聲說：“嘴唇都幹了，喝點熱水。別太鉆進去，只是戲。”
他的手掌溫暖，聲音帶著熟悉的關切。谷亦田猛地回過神，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淚，抽泣著：“對、對不起，導演……我……有點沒出來。”
關舒懷倒是很滿意：“沒事沒事，入戲深是好事！這條非常棒！休息一下，準備下一場！”
袁璟堂遞給他一張紙巾，低聲說：“去衛生間洗把臉，喝點熱水。”
谷亦田點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片場中心。他需要冷靜，需要獨處。他朝著自己休息室走去，想用冷水潑醒自己。
快到門口時，他卻發現導演獨立休息室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壓低的談話聲。是關舒懷、他的經紀人楊靜，還有袁璟堂的經紀人林兆安。
谷亦田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聽到關舒懷正在說：“……這場戲過了，後面就輕松了。殺青在即，兩位辛苦了。”
這時，林兆安的聲音響了起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語氣帶著熟稔的商量口吻：“關導，靜姐，正好說到殺青。有件事，我想咱們提前通個氣。”
谷亦田屏住了呼吸。
林兆安繼續說下去，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阿堂這邊，您也知道，剛覆出，後面幾個本子和代言都在關鍵階段，形象和市場定位需要非常清晰。《苦夏夜》這部戲，我們肯定是全力配合宣傳，但殺青之後到上映前的這段空窗期，我的想法是，盡量讓阿堂和亦田……減少不必要的同框和互動。這也是為了保護好兩個藝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解讀和麻煩。畢竟，亦田那邊的粉絲群體，和璟堂的受眾還是不太一樣的。關導，您覺得呢？”
關舒懷沈吟了一下，表示認同：“林哥考慮得周到。戲播的時候，該怎麽配合宣傳我們按計劃來。戲外，冷卻一下對大家都好。感情這東西，尤其是戲裏帶出來的，不見面，慢慢也就淡了。”
楊靜立刻接話，語氣幹脆利落：“林哥和關導的意思我明白，這也是為了保護亦田。放心吧，殺青後我已經給他排滿了工作，新劇本、商業活動、專輯籌備，保證讓他沒時間胡思亂想。投入到新工作裏，註意力自然就轉移了。”
“那就好。”林兆安的聲音透出幾分放心，“有楊靜這句話，我就踏實了。咱們統一口徑，都是為了藝人。”
“是啊……”
谷亦田站在門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被抽幹了，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又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有一種尖銳的耳鳴覆蓋了一切。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墻。
林兆安後面又說了什麽，楊靜是如何爽快應和的，關導是怎麽笑著總結的，他都聽不清了。他只看到休息室門縫下透出的那線光，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卻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原來，殺青即解放。解放的是袁璟堂，從他谷亦田這裏解放。原來，他所以為的那些特別的照顧、那些深夜的談心、那些戲裏戲外分不清的真情，在專業的經紀人眼裏，只是需要被冷卻的麻煩。
門內的談話還在繼續，已經轉向了其他工作安排，語氣輕松，仿佛剛才那個決定無足輕重。
谷亦田僵硬地轉過身，沒有再聽下去。他一步一步地離開那扇門，走向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冰冷的自來水潑在臉上，卻無法澆滅心底那股蔓延開來的寒意。
他看著鏡子裏自己濕漉漉、蒼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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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單人鏡頭或與配角對戲時，谷亦田專業且高效。但每當導演喊“卡”，他會下意識地、帶著點期盼地朝某個熟悉的方向望去：那裏通常是袁璟堂休息椅，現在卻空著，或者坐著其他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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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知秋最後深深地、幾乎是貪婪地望了一眼進站口的方向，終於轉身，邁步走向車廂。他的步伐很穩，但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就在他踏上列車踏板的那一刻，程夏猛地從柱子後沖了出來。他沒有喊叫，只是紅著眼眶，死死地瞪著那個背影。
葉知秋似有所感，回頭。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雪花落在他們之間，像一道無聲的帷幕。袁璟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那眼神裏有太多的無奈和告別。然後，他決絕地轉身上了車，再沒有回頭。
“卡！好！過了！”關舒懷的聲音帶著興奮。“情緒非常對！尤其是最後那個眼神！阿堂，亦田，你們倆……等等，亦田？”
鏡頭已經停止，蒸汽逐漸散去，可谷亦田還站在原地。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他還沒從那個搖頭和決絕的背影裏走出來。戲裏的葉知秋走了，戲外的袁璟堂，是不是也即將這樣，走向他的下一個片場，把他一個人留在《苦夏夜》殺青後的虛空裏？
“亦田？”袁璟堂已經快步走了回來，眉頭微蹙，伸手輕輕拍他的背，“出戲了，已經拍完了。”
袁璟堂可以自然地拿起保溫杯，擰開遞給他，低聲說：“嘴唇都幹了，喝點熱水。別太鉆進去，只是戲。”
他的手掌溫暖，聲音帶著熟悉的關切。谷亦田猛地回過神，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淚，抽泣著：“對、對不起，導演……我……有點沒出來。”
關舒懷倒是很滿意：“沒事沒事，入戲深是好事！這條非常棒！休息一下，準備下一場！”
袁璟堂遞給他一張紙巾，低聲說：“去衛生間洗把臉，喝點熱水。”
谷亦田點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片場中心。他需要冷靜，需要獨處。他朝著自己休息室走去，想用冷水潑醒自己。
快到門口時，他卻發現導演獨立休息室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壓低的談話聲。是關舒懷、他的經紀人楊靜，還有袁璟堂的經紀人林兆安。
谷亦田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他聽到關舒懷正在說：“……這場戲過了，後面就輕松了。殺青在即，兩位辛苦了。”
這時，林兆安的聲音響了起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語氣帶著熟稔的商量口吻：“關導，靜姐，正好說到殺青。有件事，我想咱們提前通個氣。”
谷亦田屏住了呼吸。
林兆安繼續說下去，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阿堂這邊，您也知道，剛覆出，後面幾個本子和代言都在關鍵階段，形象和市場定位需要非常清晰。《苦夏夜》這部戲，我們肯定是全力配合宣傳，但殺青之後到上映前的這段空窗期，我的想法是，盡量讓阿堂和亦田……減少不必要的同框和互動。這也是為了保護好兩個藝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解讀和麻煩。畢竟，亦田那邊的粉絲群體，和璟堂的受眾還是不太一樣的。關導，您覺得呢？”
關舒懷沈吟了一下，表示認同：“林哥考慮得周到。戲播的時候，該怎麽配合宣傳我們按計劃來。戲外，冷卻一下對大家都好。感情這東西，尤其是戲裏帶出來的，不見面，慢慢也就淡了。”
楊靜立刻接話，語氣幹脆利落：“林哥和關導的意思我明白，這也是為了保護亦田。放心吧，殺青後我已經給他排滿了工作，新劇本、商業活動、專輯籌備，保證讓他沒時間胡思亂想。投入到新工作裏，註意力自然就轉移了。”
“那就好。”林兆安的聲音透出幾分放心，“有楊靜這句話，我就踏實了。咱們統一口徑，都是為了藝人。”
“是啊……”
谷亦田站在門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被抽幹了，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的聲音，又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有一種尖銳的耳鳴覆蓋了一切。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墻。
林兆安後面又說了什麽，楊靜是如何爽快應和的，關導是怎麽笑著總結的，他都聽不清了。他只看到休息室門縫下透出的那線光，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卻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原來，殺青即解放。解放的是袁璟堂，從他谷亦田這裏解放。原來，他所以為的那些特別的照顧、那些深夜的談心、那些戲裏戲外分不清的真情，在專業的經紀人眼裏，只是需要被冷卻的麻煩。
門內的談話還在繼續，已經轉向了其他工作安排，語氣輕松，仿佛剛才那個決定無足輕重。
谷亦田僵硬地轉過身，沒有再聽下去。他一步一步地離開那扇門，走向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冰冷的自來水潑在臉上，卻無法澆滅心底那股蔓延開來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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