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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共生[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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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共生

深冬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平城的街道。南笙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灰色建築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車門內側的真皮扶手。

羊絨圍巾的柔軟觸感貼著脖頸,那是南燼上周送他的新禮物——深灰色,和南燼常穿的大衣同色。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裏有南燼慣用的雪松香薰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南燼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檔把上,袖口處露出一截鉑金表帶的冷光。

那是塊價值能在三線城市買套房的表,但戴在南燼手腕上,就像他天生就該擁有這種東西。

南笙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重新看向窗外。

他的心臟在胸腔裏平緩地跳動著,規律得像某種精密儀。

“冷嗎?”南燼的聲音打斷了南笙的思緒。

南笙轉過頭,對上南燼看過來的視線。

那雙總是深沈銳利的眼睛,此刻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出一種近乎溫柔的專註。

但這溫柔像深海,表面平靜,底下是南笙永遠摸不透的暗流。

“不冷。”南笙輕聲回答,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南燼的視線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車內再次陷入沈默,只有引擎低沈的轟鳴和暖風系統細微的嘶嘶聲。

南笙看著南燼的側臉。線條冷硬,下頜線緊繃,眉宇間是常年沈澱下來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這個男人用這麽多年的習慣,將他牢牢圈在自己的領地裏。

從前是囚禁,後來是戀人,現在……現在是什麽呢?

是囚禁者與被囚者嗎?

可南笙清楚地記得,上次在醫生辦公室裏,當醫生委婉地建議“也許可以考慮心理幹預來緩解患者的焦慮和依賴”時,南燼是如何平靜而強勢地打斷的。

“他的焦慮我來安撫,他的依賴我來承擔。”

南燼當時是這麽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他不需要別人。”

醫生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在病歷上寫了些什麽。

那一刻,南笙坐在診療椅上,感覺自己像一件被妥善保管、不容他人染指的珍貴瓷器。

而南燼,既是那個將他捧在手心的人,也是那個將他鎖在展櫃裏的看守。

可最荒謬的是——南笙發現,自己竟在這密不透風的掌控裏,找到了一種扭曲的安全感。

車子駛入一個高檔住宅區,最終停在一棟三層別墅前。

這是南燼名下的房產之一,最近幾個月,南笙周末常常被帶到這裏。

南燼說這裏的空氣比市區好,適合休養。

別墅裏暖氣很足,裝修是極簡的現代風格,冷色調為主,幾乎沒有什麽多餘的裝飾,幹凈得像樣板間,卻也冰冷得沒有人氣。

只有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擺著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鋼琴,是南燼知道他喜歡後,專門讓人搬來的。

“先休息一下,我去處理點工作。”南燼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晚飯我叫人送過來。”

南笙點點頭,看著南燼走向二樓的書房。門關上後,偌大的客廳裏只剩下他一個人,和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走到鋼琴前坐下,手指撫過冰涼的琴鍵。琴身光可鑒人,映出他蒼白的面容和略顯空洞的眼睛。

他彈了一首簡單的曲子,肖邦的《雨滴》。旋律在空曠的別墅裏回蕩,顯得格外孤獨。

彈到一半,手臂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不劇烈,但清晰。

他緩了一會才把刺痛感壓下去。

然後他重新坐回鋼琴前,繼續彈那首未完的曲子。

晚飯是米其林三星餐廳的主廚親自送來的,裝在精致的保溫食盒裏。

菜品清淡,營養搭配得無可挑剔,顯然是按照南笙的飲食禁忌專門設計的。

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吃著飯。餐桌上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下周的覆查,我陪你去。”南燼忽然開口,聲音打破了沈默。

南笙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擡眼看他:“……你不用特意推掉工作,我自己可以。”

“我不放心。”南燼簡短地說,夾了一塊魚肉放進他碗裏,“醫生說這次要做更全面的檢查,可能需要住院觀察幾天。”

南笙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他討厭醫院,更討厭住院。

那種被白色包圍、被儀器監控、被當成一個需要修理的機器的感覺,讓他窒息。

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低下頭,默默地把那塊魚肉吃了下去。

晚飯後,南燼去了書房,南笙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

電視裏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嘉賓們誇張地笑著,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南笙覺得有些冷,隨手拿過沙發扶手上搭著的那件深灰色大衣,披在身上。

大衣還殘留著南燼的體溫和那股熟悉的雪松氣息。

他下意識地把臉埋進衣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二樓書房的門開了。

南燼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南笙身上。

看到他披著自己的大衣,南燼的眼神暗了暗,然後緩步走下樓。

南笙有些慌亂地想脫下大衣,卻被南燼按住了手。

“冷就穿著。”

南燼在他身邊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環過他的肩膀,將他攬進懷裏,“以後覺得冷,直接跟我說。”

南笙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下來,靠進那個溫暖的懷抱。

南燼的大衣還披在他身上,南燼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像一張溫柔的網,將他牢牢裹住。

電視裏的笑聲還在繼續,但南笙已經聽不進去了。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南燼的呼吸和心跳,還有那只在他後頸輕輕摩挲的手。

這一刻,他竟感到一種近乎病態的安心。

深夜,南笙從夢中驚醒。

他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裏,四周空無一物。

他拼命地跑,想找到出口,但無論跑多久,眼前都是一片刺目的白。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跑。最後,他腳下一空,墜入了無邊的黑暗。

驚醒時,他渾身冷汗,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胸口悶得厲害。

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他摸索著找到床頭櫃上的水杯,顫抖著手喝了一口,因為喝得太急,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嗽聲驚動了隔壁房間的人。

很快,臥室的門被推開,走廊的光線勾勒出南燼高大而緊繃的身影。

“怎麽了?”南燼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帶著清晰的緊張。

南笙蜷縮在床上,捂著嘴拼命壓抑著咳嗽,說不出話。

南燼快步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又難受了?”

南笙說不出話,只是用力點頭,眼淚因為劇烈的咳嗽和窒息感而湧了出來。

南燼立刻起身去倒了溫水,扶著他喝下去,然後將他摟進懷裏,一下下輕撫著他的後背。動作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

“深呼吸。”南燼低聲說,“慢慢來,我在這兒。”

南笙靠在他懷裏,努力調整呼吸。

窒息感也漸漸消退。但那種恐懼的餘韻還在,讓他止不住地發抖。

南燼感覺到了他的顫抖,將他摟得更緊,嘴唇貼在他汗濕的額頭上:“沒事了,我在。”

過了很久,南笙才終於緩過來。他無力地靠在這個安全的懷抱裏,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南燼。”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

“嗯?”

“……我是不是……很麻煩?”

南笙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近乎自棄的顫抖,“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不用每天擔心我什麽時候會發病,不用推掉工作陪我去醫院,不用……被我拖累。”

南燼摟著他的手臂驟然收緊。黑暗中,南笙感覺到南燼的身體繃得很緊。

然後,他聽見南燼的聲音,低沈,壓抑,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嘶啞:

“南笙,你聽好了。”

“我這輩子,從來就沒想過要‘更好的生活’。”

“我要的,就是現在這樣。你在我身邊,我照顧你,看著你,護著你。”

“你的身體不好,我的身體……也沒好到哪裏去。”

“它早就和你綁在一起了。你疼,我就疼。你怕,我就怕。”

“所以,別再說這種話。”

南燼頓了頓,手指插進南笙汗濕的發間,聲音低得像某種黑暗中的誓言:

“你不是我的拖累。”

“你是我的命。”

南笙的眼淚無聲地湧了出來。他伸出手,緊緊抱住南燼的腰,把臉埋進他溫熱的頸窩裏。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他不知道這種病態的依存,這種近乎窒息的掌控,到底是不是愛。

但他知道,他離不開這個懷抱。

就像籠中的鳥,明明知道翅膀被修剪,明明渴望天空,卻貪戀籠中食水的安穩,和那只將它牢牢攥在手心的、溫柔又殘酷的手。

窗外,冬夜的寒風呼嘯而過。

別墅裏,兩個人在黑暗裏緊緊相擁。

像兩株在嚴寒中相互纏繞、汲取對方溫度才能生存的植物。

根系早已深入彼此的血肉,疼痛,卻也牢固。

或許,這就是他們的歸宿。

在這片傷痕累累的荒原上,唯一能緊握的,只有彼此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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