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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單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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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單車

苗寨離城裏那麽遠,山路崎嶇顛簸,虞錦軺那時候剛動了心頭血,身子虛得站都站不穩,別說開車,就連長時間走路都費勁,更何況他也不會開車。

一條蛇,再通人性,也不可能自己馱著一堆東西翻山越嶺,精準找到他公寓門口吧?

這裏面肯定有鬼。

虞錦軺埋在祈清衍懷裏,整張臉都燙得厲害,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

這件事,是他整個冬天裏,最狼狽、最荒唐、最不想讓祈清衍知道的黑歷史。

他支支吾吾,聲音細若蚊蚋:“……就、就送過去的啊。”

“怎麽送的?”祈清衍不松口,下巴輕輕抵在他發頂,語氣帶著點壓迫感,“飛過去的?”

“……不是。”

“走路?”

“也、也不是……”

祈清衍耐心耗盡,輕輕拍了下他的後腦勺,語氣稍微冷了半分:“虞錦軺。”

這三個字一出來,虞錦軺瞬間就慫了。

他最怕祈清衍連名帶姓叫他,一叫就代表認真了,再不說,就要生氣了。

虞錦軺咽了咽口水,心臟狂跳,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終於松口:“……騎、騎一個長了兩個輪子的車。”

祈清衍:“……”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麽?”

“騎、騎兩個輪子的車。”虞錦軺把臉埋得更深,聲音帶著破罐子破摔的認命,“它被扔在路邊,應該是沒人要的,有點破,騎起來好響。”

祈清衍整個人都頓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托寨裏人幫忙送,雇車,托朋友,甚至是自己強撐著坐車過去。

唯獨沒想過——騎單車。

還是路邊撿的破單車。

還是在他剛動心頭血、身子差點垮掉、走兩步都要咳血的情況下。

祈清衍沈默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虞錦軺,你知不知道從你這,到我家,多遠?”

山路蜿蜒,來回將近上百裏,盤山路、陡坡、碎石路、泥濘路,連摩托車都要小心翼翼,他一個大病未愈的人,騎著一輛撿來的破單車,馱著一條蛇,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

祈清衍光是想象那個畫面,都覺得心驚肉跳。

“你瘋了?”他簡直快要被氣笑了,懷裏的人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瞬間冷下來的氣壓,“你那時候什麽身子你不知道?動了心頭血,寨裏阿婆怎麽叮囑的?你跑去騎那破玩意兒跑長途?”

虞錦軺被他訓得渾身一縮,委屈又小聲:“我、我想讓素素陪著你……我怕你忘記我,我怕你真的不要我……”

“停停停,你先別和我說這些有的沒的。”祈清衍語氣嚴厲,“你要是半路出事,摔在山路上,誰知道?誰管你?”

他一想到那個畫面——虞錦軺面色慘白,咳著血,騎著一輛破破爛爛的單車,在荒無人煙的山路上顛簸,身後還綁著一條蛇和一個布包,他心口就又氣又疼,密密麻麻地發緊。

虞錦軺也知道自己理虧,不敢反駁,只能乖乖聽訓:“我錯了……阿哥,我錯了,我那時候沒想那麽多,我就想把素素給你送過去……”

“繼續說。”祈清衍壓著火氣,“從頭到尾,說清楚。”

他倒要聽聽,這人到底能荒唐到什麽地步。

虞錦軺縮在他懷裏,被他抱得牢牢的,逃都逃不掉,只能老老實實,把那段自己藏了一整個冬天、丟人的黑歷史,一五一十全招了。

那天,是祈清衍剛離開苗寨沒幾天。

虞錦軺動了心頭血,又一口氣松下來,整個人直接垮了,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整宿整宿地咳血,阿婆守著他,天天給他灌藥,不讓他下床。

可他滿腦子都是祈清衍。

一想到祈清衍一個人在城裏,冷冷清清,又想到他不在祈清衍面前晃悠,對方就可能忘記他,他就坐立難安。

思來想去,他想到了素素。

素素是他從小養到大的蛇,最通人性,也是祈清衍最不排斥的活物。

他想,要是把素素送到祈清衍身邊,至少祈清衍回家的時候,不會那麽冷清,看到素素,說不定還能偶爾想起他。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

他趁阿婆不註意,偷偷從床上爬起來,臉色白得像紙,走路都打晃,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到山腳下。

這裏鳥不拉屎,虞錦軺背著蛇和口糧一瘸一拐不知道走了多遠,在路邊發現了一輛不知道誰丟棄的舊單車。

銹跡斑斑,鏈條卡死,車座破了洞,車把歪歪扭扭,看上去一碰就要散架,好歹輪胎沒癟,還有氣。

虞錦軺盯著那輛單車,看了半天。

然後,他做了一個這輩子最荒唐、最不要命的決定。

他要騎著這輛破家夥,把素素送到祈清衍城裏的家。

他自己都不知道當時哪兒來的膽子。

只知道,他想給祈清衍送點東西。

想讓祈清衍記得他。

他扶著單車,喘了半天,才勉強把鏈條掰正,車把掰回原位,又從家裏偷偷抱出素素,連帶著那個親手縫的布袋、茶罐等等,用繩子一圈一圈綁在單車後座。

素素乖乖盤在他懷裏,不吵不鬧。

一切準備好,天剛蒙蒙亮。

虞錦軺跨上那輛破單車,腳一蹬,車子發出“吱呀——哐當——”刺耳的異響,像是隨時會散架。

一開始,路還算平緩。

可一進山路,立刻就變了天。

上坡路陡得嚇人,他身子虛,根本蹬不上去,只能下來推著單車走,走兩步就喘得厲害,胸口一陣陣發悶,血腥味直往上湧,咳出來的痰裏都帶著血絲。

下坡更恐怖。

單車剎車早就壞了,根本停不下來,車速越來越快,顛簸得快要飛起來,車把歪來歪去,根本控制不住。

虞錦軺只能死死攥著車把,整個人都快飄起來,後背驚出一身冷汗,心臟狂跳,好幾次都差點連人帶車摔下山崖。

山路顛簸,石子硌得車輪亂跳,綁在後面的東西晃來晃去,素素嚇得緊緊纏在他胳膊上,不敢動彈。

他不敢松手。

一松手,他自己摔了不要緊,素素和給祈清衍的東西,就全沒了。

就這麽一路顛,一路晃,一路咳。

渴了,就喝山路邊的生水。

餓了,就啃兩口隨身帶的、硬得咬不動的糍粑。

累得實在撐不住了,就把單車停在路邊,靠在樹上喘口氣,歇個幾分鐘,又立刻咬牙繼續蹬。

胸口疼得像要裂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冷汗把衣服浸透了一遍又一遍,臉色白得像鬼,嘴唇沒有半點血色。

好幾次,他都覺得自己要撐不住了,要暈在路上,要永遠倒在這片深山裏。

可一想到,把素素送到祈清衍身邊,祈清衍打開門看到蛇的那一刻,說不定會楞一下,說不定會想起他,他就又硬生生撐著,繼續往前蹬。

破單車一路“吱呀吱呀”慘叫,比他本人還要淒慘。

鏈條掉了無數次,他就用手掰回去,手指被磨得全是血泡,破了,沾著鐵銹和泥土,疼得鉆心,他也不管。

車胎爆了,他就扛著單車,走一段路,找到一戶人家,厚著臉皮借工具補胎。

從清晨,到中午,到傍晚,再到天黑。

原本開車幾個小時的路,他騎著一輛破單車,硬生生熬了整整幾天幾夜夜。

等到終於摸到城裏的街道,看到祈清衍公寓樓下的路燈時,虞錦軺整個人都已經脫了力,從單車上摔下來,癱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渾身是灰,是泥,是汗,是血。

手指破了,膝蓋磕腫了,肩膀磨破了,胸口疼得快要窒息,一咳嗽就止不住地咳血。

可他還是撐著,把素素從懷裏拖出來,將帶的東西用布袋裝好,然後給素素叼著。

他沒敢出現在祈清衍面前。

沒敢見祈清衍。

他只是蹲在一個不起眼的黑暗中,看著素素一點一點的爬上窗臺,看到銀蛇的身影從他的視線裏完全消失,他才松了一口氣,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一步一步挪走。

又騎著那輛快要報廢的破單車,原路返回苗寨。

回去的路上,他徹底撐不住,在山路上暈過去兩次,醒過來又繼續蹬,像一只不要命的野狗。

等他終於回到吊腳樓,一頭栽倒在地上,被阿婆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燒得糊塗,滿嘴胡話,反反覆覆都在念祈清衍的名字。

那之後,他躺了整整半個多月,才勉強能下床。

那段路,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走第二遍。

那段狼狽,他這輩子都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祈清衍。

……

虞錦軺說到最後,聲音堪比蚊子叫,整個人趴在祈清衍懷裏,說什麽也不肯擡頭,明顯是覺得自己太丟醜了。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只有素素在竹籃裏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輕輕的風聲。

祈清衍無語的瞪著眼睛,半天沒說話。

他閉了閉眼,心口又酸又脹,又疼又氣,密密麻麻的情緒堵在喉嚨口,罵都罵不出來。

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一個面色慘白、身形單薄的年輕人,騎著一輛撿來的、破得不能再破的單車,在荒無人煙的山路上顛簸,身後綁著一條蛇和一個布包,一邊咳血,一邊拼命往前蹬。

不要命,不要身體,什麽都不要。

就為了給他送一條蛇,一罐茶。

就為了讓他回家的時候,不那麽冷清。

祈清衍活了這麽大,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心臟被塞得這麽滿,這麽疼,這麽酸,這麽……說不出話。

他恨過虞錦軺的偏執,恨過他的囚禁,恨過他的自作主張。

可他現在才明白,這個人的偏執裏,藏著的是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喜歡。

是蠢,是瘋,是荒唐,是不要命。

可全是真心。

祈清衍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咽,松開按在虞錦軺後頸的手,轉而輕輕抱住他,把人更緊地摟在懷裏,下巴抵在他發頂,動作前所未有地溫柔。

沒有冷臉。

沒有呵斥。

沒有訓誡。

只有一片沈沈的、壓不住的軟。

“虞錦軺。”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命了?”

虞錦軺埋在他懷裏:“我只要你。”

“我在。”祈清衍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現在不是在這嗎?”

“……嗯。”

“不準再騎破單車跑山路。”

“嗯。”

“不準再瞞著我,不要命地亂折騰。”

“……嗯。”

“不準再讓自己受傷,不準再咳血,不準再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每一句,虞錦軺都乖乖應著,他難得哭一次,一哭就哭得一塌糊塗,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狼狽、所有藏了一整個冬天的思念,全都哭了出來。

祈清衍就這麽抱著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他的背,任由他哭,任由他把眼淚蹭在自己身上。

懷裏的人,瘦得硌人。

全是那段日子,熬出來的。

為他熬出來的。

祈清衍閉了閉眼,心裏那點殘存的、冰冷的恨,在這一刻,被這股又酸又軟的疼,徹底沖得七零八落。

他可以不原諒過去。

可以不忘記那些傷害。

可他沒辦法,再對這樣一顆掏心掏肺、連命都可以不要的心,無動於衷。

“虞錦軺。”祈清衍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得不像他,“以後,不準再這麽傻了。”

“我不傻。”虞錦軺眼睛腫的跟香腸一樣,“我只是,太喜歡你了。”

祈清衍心口一震。

他沈默了很久,抱著懷裏人的手臂,又緊了緊。

“我知道。”

簡簡單單三個字。

卻重如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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