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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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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天光破霧,漫進吊腳樓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煤油燈的火苗早已燃盡,只餘下一縷裊裊的青煙,混著瓷瓶裏殘留的腥臭味,在空氣裏彌漫不散。

虞錦軺坐在床沿,指尖一下下摩挲著祈清衍的臉頰,動作輕得像是怕驚擾了沈睡的人。

祈清衍的眉頭蹙著,睫毛微微顫抖,嘴角還沾著未拭去的水漬,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連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幹幹凈凈。

他看著祈清衍安靜的睡顏,眼底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偏執的占有,有得逞的快意,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惶恐。

這碗用苗疆最烈的蠱蟲煉制的迷魂湯,是他瞞著寨裏所有人,耗費了多年的心血才煉成的。

喝了它的人,會忘掉所有不願記起的過往,忘掉仇恨,忘掉執念,眼裏心裏,只會剩下施蠱人想要他記住的一切。

虞錦軺原本以為,自己會滿心歡喜。

可當祈清衍真的閉著眼,毫無反抗地躺在他身邊時,他的心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揪著,空落落的,疼得厲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祈清衍的時候,一個比他高出一點的小孩兒,跌坐在林子裏,清冷的眉眼流著淚,像誤入凡塵的謫仙。

祈清衍第一次對他笑的模樣,嘴角彎起的弧度,比他在蝴蝶谷看到的那蝴蝶還要好看。

他想起祈清衍為他換藥時,小心翼翼的動作,眼底藏不住的擔憂。

那些畫面,是真的。

是他藏在情蠱的算計裏,最真切的心動。

可他不敢賭。

他怕祈清衍醒了之後,還是會恨他,還是會想著逃跑,還是會想著那個遙遠的城市。

他只能用這種卑劣的辦法,將人牢牢綁在身邊。

虞錦軺俯身,在祈清衍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像是在對待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等你醒了,就好了。”他低聲呢喃,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阿哥,等你醒了,就不會再想著離開我了。”

他守在床邊,寸步不離,目光一寸寸描摹著祈清衍的眉眼,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骨血裏。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山林間傳來清脆的鳥鳴聲,帶著雨後的清新。

祈清衍的睫毛終於動了動。

虞錦軺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在祈清衍的臉上,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祈清衍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盛滿了恨意與決絕的眸子,此刻一片澄澈,像初生的嬰兒,帶著一絲懵懂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目光緩緩掃過四周,最後落在虞錦軺的臉上。

虞錦軺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他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絲緊張的沙啞:“阿哥?”

祈清衍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歪了歪頭,眼底滿是疑惑。

虞錦軺的心沈了下去,卻又升起一絲隱秘的期待。他伸手,想要去觸碰祈清衍的臉頰,卻被對方下意識地躲開了。

祈清衍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絲怯意,像是在害怕什麽。

“你是誰?”

輕飄飄的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虞錦軺的心上。

他看著祈清衍眼底的陌生,看著他蒼白的臉,心裏的歡喜瞬間碎得四分五裂,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蕪。

他成功了。

祈清衍真的忘記了一切。

忘記了情蠱,忘記了欺騙,忘記了恨,也忘記了……他。

虞錦軺的指尖僵在半空,眼底的偏執與溫柔交織著,漸漸凝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他緩緩收回手,扯出一抹極盡溫柔的笑,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是虞錦軺。是你的……丈夫。”

祈清衍看著他,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消化這兩個字的含義。他的目光落在虞錦軺手臂上的傷口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還在滲著血珠,刺眼得厲害。

“你的手……”祈清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擔憂,“流血了。”

虞錦軺的心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擡頭看向祈清衍,眼底的幽暗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片溫柔的笑意。

“沒事。”他說,“一點小傷,不疼。”

祈清衍卻不依不饒,他撐起身子,想要下床,卻因為渾身無力,又跌回了床上,他皺著眉,眼底滿是懊惱。

虞錦軺連忙伸手扶住他,語氣裏帶著一絲心疼:“慢點,別著急。你身子還弱,需要好好休息。”

祈清衍乖乖地靠在床頭,目光依舊落在他的傷口上,抿著唇,不說話。

虞錦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的柔軟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他轉身,從床頭櫃裏拿出藥膏和布條,走到祈清衍面前,輕聲道:“幫我上藥好不好?”

祈清衍看著他手裏的東西,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接過藥膏,指尖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擠在虞錦軺的傷口上。

藥膏微涼,觸碰到傷口的瞬間,虞錦軺悶哼了一聲。

祈清衍的動作頓住了,眼底滿是慌亂:“弄疼你了?”

“沒有。”虞錦軺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是我太嬌氣了。”

祈清衍低下頭,繼續幫他上藥,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他的指尖偶爾會碰到虞錦軺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虞錦軺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的陰影,心裏的滿足感像是潮水般湧上來。

這樣也好。

忘記一切的祈清衍,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眼裏只有他一個人。

這樣,就夠了。

上藥的間隙,祈清衍忽然擡起頭,看向虞錦軺,眼底滿是好奇:“這裏是哪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虞錦軺的心弦繃緊了,他早就想好了說辭,此刻卻覺得喉嚨發緊。他看著祈清衍澄澈的眸子,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這裏是苗寨,是我們的家。你生病了,我在這裏照顧你。”

祈清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我叫什麽名字?”

“祈清衍。”虞錦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繾綣的溫柔,“只屬於我一個人的阿哥。”

祈清衍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回味。

他看著虞錦軺,眼底滿是依賴:“虞錦軺……我是不是很喜歡你?”

虞錦軺的心猛地一疼,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了。他看著祈清衍懵懂的臉,看著他眼底的純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是。”

“那我以前,是不是很愛你?”

祈清衍又問,眼裏滿是期待。

虞錦軺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想起祈清衍曾經的恨意,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誅心的話,想起他拿著小刀刺向自己的決絕。

那些畫面,像一根根毒刺,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是”,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祈清衍看著他沈默的樣子,眼底的期待漸漸黯淡下去,他低下頭,小聲道:“是不是我以前,做了什麽讓你不開心的事?”

虞錦軺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連忙伸手,握住祈清衍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掉:“沒有。你很好。阿哥,你一直都很好。”

祈清衍看著他,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他總覺得,眼前的人,雖然笑得溫柔,眼底卻藏著一絲他看不懂的悲傷。

兩人沈默著,空氣裏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祈清衍靠在床頭,看著虞錦軺溫柔的側臉,心裏忽然升起一絲莫名的熟悉感。他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他好像,真的很喜歡眼前的人。

喜歡到,就算忘記了一切,也依舊會被他吸引。

祈清衍的指尖動了動,輕輕回握住虞錦軺的手。

虞錦軺感受到掌心的溫度,猛地擡起頭,看向祈清衍。

四目相對,祈清衍的眼底一片澄澈,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虞錦軺,我餓了。”

虞錦軺楞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眼底的陰霾瞬間散去,只剩下一片溫柔的光芒。他揉了揉祈清衍的頭發,語氣裏帶著一絲寵溺:“好,我去給你做飯。你乖乖待著,別亂跑。”

祈清衍點了點頭,看著虞錦軺轉身走出臥室的背影,眼底的懵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裏還殘留著藥膏的微涼。

他沒有忘。

從虞錦軺將那碗迷魂湯渡進他嘴裏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忘。

情蠱的劇痛,喉嚨裏的火燒感,還有虞錦軺眼底的偏執與瘋狂,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在裝。

裝著忘記一切,裝著懵懂無知,裝著對虞錦軺言聽計從。

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逃離這座牢籠。

祈清衍緩緩擡起頭,看向窗外的天光,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的冷意。

虞錦軺,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

你以為,一碗迷魂湯,就能鎖住我的一生嗎?

你錯了。

他祈清衍,從來都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藏在枕下的那把小刀,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金屬表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這場貓捉老鼠的游戲,該換他來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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