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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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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絲越來越密,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將整座吊腳樓籠在一片濕冷的霧氣裏。

祈清衍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壓下心底翻湧的恨意與絕望,指尖死死摳著身後的門板,指節泛白。

他知道,此刻的他不能讓虞錦軺看出他的心思。

情蠱的毒素早已融入骨血,生死相隨的枷鎖牢牢套在脖頸上,硬碰硬,他只有死路一條。

“回來了?”祈清衍的聲音很輕,和以往一樣的語氣,他甚至還扯出了一抹淺淡的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過來擦幹,深秋的雨涼,你身體剛好,當心著涼。”

虞錦軺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屋。

深藍色的苗服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滴在胸前的銀飾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敲打著祈清衍緊繃的神經。

他看著祈清衍蒼白的臉,看著他眼底強裝出來的平靜,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意裏帶著幾分了然,幾分玩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掌控欲。

“回來給阿哥送野果。”虞錦軺晃了晃手裏的竹籃,裏面的野果被雨水打濕,泛著誘人的光澤,“山裏的紅果子熟了,想著阿哥愛吃,就多摘了些。”

他說著,擡腳一步步走上了吊腳樓的二樓。

腳步聲踩在地板上,沈悶而壓抑,像是踩在祈清衍的心上,每一步,都讓祈清衍的心跳快一分。

祈清衍看著他走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後背抵著冰冷的門板,退無可退。

他看著虞錦軺彎腰,撿起地上碎裂的蠱盅殘片,指尖撚起那只還在蠕動的雄蠱,眼神平靜得可怕。

“這蠱盅,怎麽摔了?”

虞錦軺擡眼看向祈清衍,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祈清衍的心臟猛地一縮,他垂下眼,避開虞錦軺的目光,聲音低啞:“剛才整理房間的時候,沒註意碰掉了,是我不小心。”

他的指尖還在顫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這疼痛讓他勉強保持著清醒。

他怕,怕虞錦軺看穿他強裝的鎮定,怕虞錦軺直接撕破臉皮,將他困在這深山裏,一輩子不得脫身。

虞錦軺盯著他看了半晌,久到祈清衍幾乎要撐不住,久到他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才緩緩移開視線。

他將手裏的雄蠱扔進竹籃,又將蠱盅殘片丟在一旁,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全然不在意。

“摔了就摔了,不值什麽錢,阿哥沒有受傷就好。”虞錦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漫不經心,他走上前,伸手想要去擦祈清衍臉上的冷汗,“阿哥怎麽了?臉色這麽白,是嚇到了?”

祈清衍的身體猛地一僵,想要躲開,卻又硬生生忍住。

他看著虞錦軺的指尖靠近,那指尖帶著雨水的涼意,輕輕擦過他的臉頰,帶來一陣戰栗。

他強迫自己放松身體,甚至主動湊近了些,將頭靠在虞錦軺的肩上,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你沒跟我說你會養蠱,第一次見到實物,沒適應。”

他能聞到虞錦軺身上的氣息,雨水的清新,草藥的淡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他腿上傷口未愈的味道。這氣息曾經讓他覺得安心,此刻卻讓他覺得窒息。

虞錦軺的身體頓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祈清衍會主動靠近。

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看著他烏黑的發頂,眼底的幽暗翻湧了片刻,隨即又被溫柔覆蓋。他擡手,輕輕摟住祈清衍的腰,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感。

“不怕。”虞錦軺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和方才那個眼神冰冷的少年判若兩人,“有我在,什麽都不用怕。”

祈清衍靠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睛,將眼底的恨意與絕望盡數掩藏。

他知道,虞錦軺在陪他演戲。

虞錦軺明明知道他已經發現了情蠱的秘密,明明知道他恨透了這場騙局,卻還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陪著他演這場溫情脈脈的戲。

這份縱容,這份掌控,比直接撕破臉皮更讓他覺得恐懼。

他不知道虞錦軺的目的是什麽,是想看他能裝到什麽時候,還是想徹底斷了他逃走的念頭。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斃。

他必須逃,必須離開這座牢籠,離開這個溫柔的劊子手。

“行了,我去給你燒水吧。”祈清衍擡起頭,看著虞錦軺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溫柔些,“你的腿傷還沒好透,淋了雨,怕是要發炎。”

他伸手,牽住虞錦軺的手,指尖觸碰到他冰涼的皮膚,下意識地縮了縮,卻還是強忍著沒有松開。

他的手心一片冰涼,全是冷汗,而虞錦軺的手,卻帶著一絲奇異的溫度。

虞錦軺看著他主動牽過來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反手握緊祈清衍的手,指尖摩挲著他微涼的掌心,聲音溫柔:“好,聽阿哥的。”

沒過多久,虞錦軺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從樓上走了下來,他將竹籃放在桌上,又去竈房裏洗幹凈野果,遞給祈清衍。

“阿哥嘗嘗?味道還可以。”

祈清衍接過野果,漫不經心的啃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漫開,但他卻無心品嘗,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上的竹籃。

竹籃裏的野果下面,似乎壓著什麽東西,硬硬的,像是一把小刀。

他的心跳猛地一滯,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隨即又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虞錦軺看著他的小動作,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些。

他轉身去竈房,拿出幹凈的衣服,遞給祈清衍:“我給阿哥做了新衣服,阿哥看看合不合身,我去燒飯。”

祈清衍接過衣服,點了點頭,轉身走上二樓。

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後背抵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額前的碎發。他看著手裏的衣服,看著那熟悉的苗服樣式,只覺得一陣反胃。

這是虞錦軺給他做的衣服,一針一線,都帶著少年的心意,可這份心意,卻包裹著最惡毒的算計。

祈清衍看著這狹小的屋子,只覺得兩眼一黑,他換上幹凈的衣服,又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看向外面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山林間彌漫著濃濃的霧氣,能見度極低。

這雨,是阻礙,也是機會。

只要能撐過這幾天,等雨停了,他就能找機會逃走。

他必須先穩住虞錦軺,讓他放松警惕。

祈清衍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對著銅鏡,勉強擠出一抹笑意,這才轉身走出裏屋。

竈房裏,虞錦軺正蹲在火塘邊添柴,火光跳躍,映得他的側臉柔和了許多。

他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向祈清衍,眉眼彎彎:“阿哥換好衣服了?”

祈清衍走過去,蹲在他身邊,伸手接過他手裏的柴,動作生疏地添進火塘裏:“我來吧,你腿上有傷,別累著。”

虞錦軺沒有拒絕,只是看著他笨拙的動作,眼底滿是笑意:“阿哥越來越能幹了,連添柴都會了。”

祈清衍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知道,虞錦軺的每一句話,都帶著試探。

他必須更加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兩人蹲在火塘邊,沈默無言。

只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窗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裏。

祈清衍看著跳躍的火光,看著虞錦軺柔和的側臉,心裏卻像揣著一塊冰,冷得刺骨。

他想起這些天的朝夕相處,想起那些溫柔的瞬間,只覺得一陣諷刺。

那些所謂的心動,所謂的愛意,不過是情蠱作祟的結果。

他像一個提線木偶,被虞錦軺牢牢掌控著,連喜怒哀樂,都身不由己。

“阿哥在想什麽?”虞錦軺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祈清衍回過神,對上他的目光,笑著搖頭:“沒什麽,就是在想,這雨什麽時候能停。”

“快了。”虞錦軺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溫柔,“等雨停了,我們出去散散心吧。”

祈清衍一頓,心想這或許是個逃出去的好機會,沒等對方說完,他便急忙應下了:“好啊。”

虞錦軺看著他的反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知道,祈清衍在裝。裝著還愛著他,裝著還留戀著這份溫柔。

可他就是喜歡看祈清衍這副樣子,喜歡看他明明恨得要死,卻還要強裝溫柔的模樣,這讓他覺得,祈清衍永遠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話音落地,彼此之間又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虞錦軺好似想到什麽,起身離開,沒多久又端著裝著熱水的木盆走了過來,他倒了些草藥進去,草藥的清香彌漫開來。

“這是寨裏的草藥,泡腳能驅寒,對身子好。”

祈清衍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幫自己脫鞋,看著他將自己的腳放進溫熱的水裏,心裏的恨意與掙紮交織著,疼得他幾乎要窒息。

他想推開虞錦軺,想大聲質問他,想撕碎這虛偽的溫柔。

可他不能。他只能忍著,只能裝作享受這份溫柔的樣子。

“水溫剛好嗎?”虞錦軺擡頭看向他。

祈清衍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剛好。”

虞錦軺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腳背,動作輕柔,帶著一絲奇異的酥麻:“阿哥的腳真好看,比寨裏的阿妹還要好看。”

“這麽好看的腳。”虞錦軺瞇起眼,好似不經意的開了口,“要是折斷了可要怎麽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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