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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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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念

越野車駛離山區時,天剛蒙蒙亮。

謝星臨偏過頭靠在副駕上補覺,呼吸平穩,臉頰恢覆了血色,顯然徹底擺脫了之前的不適。

祈清衍單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公路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的深藍色布包,草藥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像細針似的紮在心頭,密密麻麻地疼。

祈清衍餘光瞥見謝星臨動了動,等人徹底醒過來之後,清冷的聲線在車內響起:“等到了長沙我陪你做個全面檢查,出了結果我才放心。”

謝星臨眨了眨眼睛,頭還有點暈,他胡亂的點了點頭,隨後迷迷糊糊地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也不用總琢磨苗寨那事兒,本來就是想讓你散散心才帶你去的,要我說啊,你別再去那了,一面之緣的人而已,不用給自己找罪受。”

祈清衍的目光盯著道路前方,指腹無意識的摩挲著那個帶有少年氣味的布包,他頓了頓,道:“不是第一次見面。”

謝星臨蹭的一下坐直了身子:“什麽?你跟虞錦軺嗎?”

祈清衍淡淡的嗯了一聲,然後簡單的把小時候那場意外的相遇簡單明了的向謝星臨敘述了一遍。

“原來是老朋友見面,我說呢。”謝星臨攤開手,語中帶笑的開著玩笑,“從他見你的第一面我就覺得他對你的態度就不同,我還以為他對你一見鐘情呢,原來是你小時候先負了人家。”

祈清衍聽出他的調侃,沒回話,視線卻不自覺飄向窗外掠過的山林。

層巒疊嶂的綠意漸漸被遠處的城市輪廓取代,雖然他對謝星臨說承諾是權宜之計,可“最多半個月”這五個字,卻像一把生銹的鑰匙,撬開了他塵封多年的淡漠外殼,在心底生了根、發了芽。

他確實不是一個隨意給人許下承諾的人。

這麽多年來,他的世界裏也從未有過像虞錦軺對他如此熱情的人。

車子駛入長沙城區時,已是傍晚。

霓虹燈次第亮起,車流如織,喧囂的人聲和引擎聲將深山裏的靜謐徹底隔絕。

祈清衍先送謝星臨去醫院做檢查,醫生拿著報告反覆確認:“各項指標都正常,沒發現任何器質性病變,就是爬山勞累加上水土不服,休息兩天就沒事了,後續要是還有不舒服,再來覆查就行。”

謝星臨松了口氣,拍著祈清衍的肩膀打趣:“這下踏實了吧?我就說我身體硬朗得很。你要是真想去苗寨陪陪那個小少主,我不攔你,但我的意思還是希望你不要過去,那裏不安全,你如果只是對苗寨有點興趣,去那些商業化的就行了。”

祈清衍笑著搖頭,將報告塞進包裏,指尖卻微微發涼。

只是一場出了點小意外的旅行而已,何必這麽上心。

謝星臨將祈清衍送回到熟悉的公寓,隨後道別離開,房間裏再次陷入死寂。

祈清衍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任由窗外的霓虹在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暗交錯,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是真的不想去苗寨。

活了二十三年,祈清衍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性子淡漠,不喜應酬,更不愛被人牽絆。

他工作時殺伐果斷,辭職後便想徹底隱身,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簡單生活。

在吊腳樓呆上的那一天,太過熾熱,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篝火,而他是久居寒潭的人,靠近只會被灼傷。

虞錦軺的眼神太執拗,太純粹,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熾熱,像一束強光,照得他無處遁形。

那種毫不掩飾的依賴和期待,讓他感到陌生又恐慌。

他早已不相信什麽承諾和約定,成年人的世界裏,大多是權衡利弊後的敷衍,可那個少年,卻把一句權宜之計的話當成了最真誠的諾言,這讓他莫名感到沈重。

他討厭這種沒由來的壓力。

更何況,他和虞錦軺不過是萍水相逢。

不管是小時候那個不成熟的約定,還是這次他意外闖入了對方的領地,對方出於某種原因護了他一次,都只是僅此而已。

他們之間隔著山長水遠的距離,隔著截然不同的生活軌跡,隔著無法言說的族群差異,根本沒有繼續糾纏的必要。

祈清衍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晚風吹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喧囂氣息。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深藍色布包,指尖摩挲著上面粗糙的針腳和簡單的花紋,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虞錦軺的模樣——在溪邊護著他時緊抿的唇線,送平安符時泛紅的耳尖,問“我在你心裏算什麽”時眼底的委屈,還有站在山腳下目送他離開時單薄的背影。

甚至連少年耳尖晃動的銀環,手腕上銀鈴的細碎聲響,還有那條纏在他身上、名為素素的銀蛇,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他嘲笑自己多此一舉,不過是一段短暫的邂逅,何必如此耿耿於懷。

可越是這樣告誡自己,心頭的糾結就越是強烈。就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告訴他“不要去,守住自己的平靜”,另一個卻在不斷拉扯,讓他想起那個少年眼底的執拗,想起他說“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讓你們走”時的耍賴模樣。

他走到衣櫃前,翻找衣物時,目光落在了空著的一角。

那天在苗寨洗完的衣服,走得匆忙忘了帶,此刻竟莫名惦記起來。

那件衣服的款式雖然沒有多讓人眼前一亮,但也是祈清衍為數不多的、很喜歡的一件衣服。

他安慰自己,只是惦記一件衣服而已,丟了便丟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可心裏卻隱隱有些不是滋味,總覺得像是丟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接下來的幾天,祈清衍徹底陷入了自我拉扯的漩渦。

他有時會坐在窗邊發呆,一看就是一下午,窗外的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都與他無關。

他的思緒總會飄回苗寨,飄回那個吊腳樓,飄回那個穿著深藍色苗服的少年身上。

他會想起少年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在那個漆黑的夜晚緊緊摟著他的溫熱的懷抱,想起少年親手準備的那一桌飯菜,雖然是很常見的菜,卻是城市裏吃不到的味道。

想起少年一口一聲“阿哥”叫喚他、朝他撒嬌的模樣。

有時他會打開電腦,想找點事情做分散註意力,卻不自覺地搜索起“湘西苗寨”的相關信息。

屏幕上跳出的圖片裏,有吊腳樓,有穿著苗服的族人,有蜿蜒的山路,卻沒有那個耳尖帶銀環、眼底藏著光的少年。

他看了一會兒,又猛地合上電腦,覺得自己荒唐可笑。

有時他會拿起手機,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想給謝星臨打個電話,問問他的近況,順便找點話題轉移註意力,可最終還是放下了。

他甚至會在深夜醒來,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摸到那個深藍色布包時,才稍稍安心。

布包裏的平安符硬硬的,草藥香淡了些,卻依舊清晰。

他會把布包放在鼻尖輕嗅,仿佛這樣就能聞到苗寨的草木清香,就能看到那個少年的模樣。

明明他不是一個容易動情的人,可奇怪的是,自從出了苗寨,他的思緒就一直停留在少年身上,不論他做了多少分散註意力的事情,那份帶有執念的思緒都從未飄散。

祈清衍躺在床上,頭頂的吊燈讓他感到格外刺眼,他再一次摸過那個深藍色的布包,輕輕按了按,裏面有個硬物。

其實他很想打開看看裏面裝著什麽,但虞錦軺說這是他父母生前做的護身符。

既然是護身符,如果拆開,或許就失效了吧。

他將護身符舉到眼前,看著刺眼的燈光隨著他的動作穿梭在指縫,他瞇起眼,這才看到自己手腕處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不起眼的傷口。

不痛不癢的,像一個印記。

“什麽時候傷到的。”

祈清衍皺著眉盯著那處傷口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決定起身處理一下。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苗寨,吊腳樓裏正上演著另一番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景象。

虞錦軺坐在祈清衍曾經睡過的床沿,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件洗得異常幹凈的白色圍脖內襯,衣服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膝蓋上,像是一件稀世珍寶。

房間裏沒有點燈,只有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他蒼白的臉,眼底沒有了在祈清衍面前的溫順與純粹,只剩下濃稠的陰翳,像蟄伏在暗處的鬼魅,帶著令人心悸的偏執。

他將衣服輕輕貼在臉上,鼻尖蹭著布料,貪婪地呼吸著上面殘留的、屬於祈清衍的氣息。

那氣息混合著皂角的清香和祈清衍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冷香,是他這些天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偏執的源頭。

“阿哥,你怎麽還不回來?”虞錦軺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瘋狂,“你答應過我的,最多半個月,你會忘記嗎?你又要再一次拋棄我嗎。”

指尖用力攥緊襯衫,指節泛白,青筋凸起,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是不是忘了?沒關系,我會等你,一直等你。一天,兩天,一個月,一年……我有的是時間。”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笑容,像是在訴說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找你。我知道你住在那裏,我會找到你的。不管你躲到哪裏,不管你身邊有誰,我都會把你帶回來。這裏才是你的家,你只能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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