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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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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

大堂裏,密密麻麻的人頭聚集在一起,木柱上盤繞著一條又一條的黑蛇,一個滿頭白發,頭戴銀冠的老人坐在最高處的座位上,手心裏逗弄著三五只黑漆漆的蠱蟲,正一手支著腦袋聽著旁邊的人朝她匯報。

“你確定你沒有看錯?”老人聽完瞪著眼看著一旁的人,“有外人?”

“千真萬確!”那人邊說邊用手描繪,“那外人還一直呆在少主身邊,不知道有什麽歪心思!”

老人聞言,朝一旁招招手,那人立馬將一旁的權杖遞給她,老人接過後,扶著拐杖緩緩站起身,隨後袖袍一揮,幾只蠱蟲瞬間從她手中消失不見:“走,去看看我們的‘客人’。”

溪水漫過石子,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祈清衍的褲腳,山風卷著草木的清冽氣息掠過,帶著幾分深秋的涼意。

他猛地收住追逐的腳步,臉上褪去了被戲耍後的薄熱,只剩下被冒犯隱私過後的冷冽,眉峰微蹙,眼尾上挑的弧度帶著疏離的意味,聲音清冷,淡淡道:“虞錦軺,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

少年指尖還沾著溪水的濕意,烏黑的發絲被濺起的水珠打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他臉上的嬉鬧瞬間斂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卻很快斂起情緒,語氣放軟了些,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好,那我便不逗阿哥了。”

話音未落,林子裏突然傳來密集而沈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摩擦的響聲,打破了溪畔的靜謐。

祈清衍下意識地側身戒備,脊背繃直,只見數十個身著苗族服飾的人從茂密的樹後湧出來。

他們個個面色沈凝如鐵,腰間懸掛的彎刀泛著森寒的光澤,領口袖口繡著的黑色蛇紋在陽光下扭曲,透著生人勿近的戾氣。

為首的是一位白發老婦,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茍,頭戴精致的銀冠,銀冠上鑲嵌的黑曜石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手持一根雕刻著蛇紋的權杖,杖身泛著陳舊的光澤,手心裏攥著個黑漆漆的布包,捏得指節發白,看著就讓人心裏發緊。

“少主!你怎能帶外鄉人進寨,還把人領到這溪邊來!寨規都忘幹凈了?”

老婦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目光像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祈清衍身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排斥:“這些外人來歷不明,萬一憋著壞心眼偷我們的東西、給寨子惹禍該怎麽辦?”

老婦說的苗語,祈清衍聽不懂,但他還是在一堆話語之中捕捉到了“少主”這兩個字眼。

祈清衍緊皺著眉眼,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身側的少年。

少主?

眼前的虞錦軺,穿著一身精致的深藍苗服,銀飾晃悠,耳尖掛著兩枚小巧的銀環,走動時叮當作響,除了穿著比其他人更加講究之外,其餘的地方看著現在面前那些普通苗寨少年別無二致。

他記得少年說過自己近些年因為種種原因所以獨居在吊腳樓,記得他提起父母病逝時的淡然,記得他拉著自己的手求留宿時的真誠,甚至記得他嬉笑著調侃自己褲頭子小時的青澀。

不管怎麽看,都和“少主”這種自帶威嚴的身份扯不上半點關系。

這荒山野嶺的苗寨,竟然還有“少主”?虞錦軺?

祈清衍的大腦短暫空白,思緒像潮水般淹沒了他,連帶著剛才看見這來勢洶洶的後怕都淡了幾分。

他不由聲色的退到一邊,用眼神無聲的下打量著虞錦軺,試圖從他身上找出一絲“少主”的痕跡。

可少年依舊是那副清雋模樣,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他從未見過的凝重。

不等他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信息,虞錦軺已經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穩穩擋在他身側,銀匕首悄然從袖中滑入手心,指尖緊扣刀柄,語氣平靜卻暗藏鋒芒:“阿婆,他們是我請來的客人,這溪水就是寨外普通的水,也不是不能來的禁地,並沒有什麽不妥的。”

“客人?”老婦冷笑一聲,權杖在地上重重一點,震得周圍的落葉紛飛,“咱苗寨的規矩擺著啥樣!外鄉人壓根不能踏進來!當年就是外人闖進來,做的那些不可告人的事,害死咱們多少人!這仇你忘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徹骨的恨意,“這小子看著就油嘴滑舌,誰知道他是不是也憋著壞!今天不給他點顏色看看,族人心裏這口氣咽不下去!”

“把外鄉人趕出去!”

“外人碰了咱們的寨子,晦氣!”

“少主別被這外人騙了!趕緊讓他走!”

族人們的怒斥聲此起彼伏,帶著原始的悍烈與敵意,像潮水般湧向兩人。

他們看向虞錦軺的眼神,有敬畏,有擔憂,卻唯獨沒有半分質疑,顯然對“少主”這個身份極為認同。

祈清衍強行壓下心中的念頭,定了定神。

不管虞錦軺是什麽身份,他們此刻確實是寄人籬下,沒必要逞口舌之快。

他沒有躲在虞錦軺身後,反而上前半步,與他並肩而立,身形清瘦卻挺拔,臉上不見半分懼色,只是眉頭微蹙,語氣清冷而克制:“老太太,雖然我聽不懂你們之間說了些什麽,但我想我們之間肯定存在了一些誤會。”

祈清衍笑笑,面色面露柔色:“我們是開車旅行,車子在山裏面迷路了,導航沒信號,純屬意外被困在這,因此是他好心收留我們,我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更沒有什麽別的壞心思。”

他刻意避開了“少主”二字,目光掃過周圍怒目而視的族人,繼續道:“我們沒偷沒搶,也沒犯什麽規矩,就是在這邊歇會兒,你們這麽興師動眾,拿著刀對著我們,反而顯得不夠體面。”

嘴毒依舊,卻字字在理,既表明了立場,又暗指對方小題大做。

幾個年輕族人頓時被激怒,臉色漲得通紅,握著彎刀的手蠢蠢欲動,苗語也不說了,結結巴巴的說著蹩腳的漢語:“外鄉人膽子不小!敢在咱這指手畫腳!”

“我只是就事論事。”祈清衍眼神淩厲,表情還是笑著的,但卻給人一種強烈的疏離感,“我們本來也沒想多待,過幾天就走的,你們不必如此大的惡意。”

他是外面的人,不知道這大山深處的秘密和危險,所謂的淡定自然只不過是他的虛張聲勢。

可此刻,他心裏除了慌亂,更多的是對虞錦軺這個人的好奇。

老婦被他噎得一滯,臉色愈發陰沈,皺紋深刻的臉上滿是戾氣:“牙尖嘴利的外人!給我抓起來!敢反抗就直接收拾了!”

“是!”族人們齊聲應和,立刻朝著兩人圍攏過來,彎刀劈砍的風聲刺耳,幾個族人還從袖中摸出了細小的銀釘、打磨尖銳的木刺,朝著祈清衍直撲而來,帶著淩厲的氣勢。

祈清衍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瞳孔微微收縮。

就在這時,虞錦軺猛地將他往身後一拉,自己則順著族人的攻勢迎了上去。

少年的動作幹脆利落,帶著山野少年特有的悍勁與靈活,卻又多了幾分章法,絕非普通族人的胡亂揮砍。

銀匕首出鞘的瞬間,寒光一閃,精準地格開了迎面而來的彎刀,金屬碰撞的脆響在林間回蕩。

同時,他擡腳狠狠踹出,正中一名族人的膝蓋,那族人吃痛,踉蹌著後退幾步,手中的彎刀險些落地。

對於那些飛來的銀釘和木刺,虞錦軺更是毫不手軟,手腕翻飛間,銀匕首將其紛紛打落,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我說過了,他是我帶來的客人。”虞錦軺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戾氣,“阿婆,不要對我的人出手。”

他伸出手,將祈清衍護在身後,銀匕首直指圍上來的族人,脊背挺得筆直。

明明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與他平日的青澀模樣判若兩人。

這份與生俱來的氣場,讓祈清衍心頭一跳。

少年的背影單薄,卻沒有任何人能夠越過他去傷害祈清衍。

“少主你這是什麽意思?”老婦氣得渾身發抖,銀冠上的鈴鐺亂響,聲音尖銳,“這外人留在寨子就是個禍根!你護著他,遲早給寨子招來大麻煩!當年要不是外人搞鬼,你爹娘能……”

“阿婆!”虞錦軺猛地打斷她的話,一跟銀針瞬間紮在老婦身後的樹幹上,“別提他們!”

老婦被他眼中的戾氣震懾,話語一頓,隨即又怒道:“我說的是實話!外人沒一個好東西!你今天護著他,就是胳膊肘往外拐,背叛咱苗寨!”

“他和那些人不一樣。”虞錦軺的聲音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我信他。這事全是我的主意,跟他沒關系,要罰就罰我,關禁閉、挨鞭子,哪怕把我少主的位置撤了,我都認!但誰也不能碰他一根手指頭!”

“少主的位置”五個字,像重錘般砸在祈清衍心上,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苗寨的少主,虞錦軺。

那個幫他洗著衣服、求他留宿、會對著他露出期待眼神的少年,竟然是這苗寨說一不二的少主。

巨大的反差讓祈清衍一時失語,甚至忘了眼前的危險。

他想起自己這些天的態度——對虞錦軺的隨意,被戲耍後的怒目相向,甚至還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照顧。

如今想來,只覺得荒誕又尷尬。

“少主!你可別糊塗啊!這外人不值得你這麽做!”

“是啊少主,趕他走就行,犯不著懲罰自己!你是咱苗寨捧著的寶啊!”

“這外人肯定花言巧語騙了你!我們幫你收拾他!”

族人們的勸阻聲此起彼伏,卻沒人敢真的違抗虞錦軺的命令。

一名身材高大的族人見狀,悄悄繞到虞錦軺身後,舉起彎刀便要朝著祈清衍劈去。

“小心身後!”祈清衍眼尖,立刻出聲提醒。

虞錦軺反應極快,猛地側身,銀匕首反手一刺,堪堪避開對方的彎刀,同時匕首劃過那族人的手臂,留下一道不深不淺,卻足以讓他長記性的血痕。

那族人痛呼一聲,捂著手臂後退,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滲出。

“我說過了,誰也不能傷他。”虞錦軺的眼神冷得像冰,周身的戾氣愈發濃重,“再有人敢動手,你們別怪我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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