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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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綠沒有立即回答。
她在等，等這個答案自己浮現。
如李聞白所言，寒假後的第三天，天空開始下雪。
浮寧冬季的第二場雪，比上一場雪更大。
只是一個夜晚，一覺醒來，入目之處一片雪白。
方知綠打開窗，冷冽空氣襲來，窗戶邊厚厚一層積雪，她好奇戳了戳，抽回一根凍得胡蘿蔔似的手指。
太冷了。
這幾天奶奶和方子彥都不常在家，臨近年關，周圍空蕩的房子有了生氣，方奶奶不是忙著置辦年貨，就是趕著敘舊。
留方知綠一個人在家，在除夕之前搞好衛生。
而明天就是除夕。
空氣中時不時傳來沈悶的煙花聲，窗戶關著，方知綠似乎都能聞見硝煙味，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然後媽媽那邊還沒有一點消息傳來，電話也打不通。
傍晚，做完飯她下樓扔垃圾。
毫無預兆碰上李聞白。
他換了件新衣服，她從來沒見過的衣服。杏白色羽絨服，戴著淺綠色毛線帽，手裏拎著一兜水果，碰見她時，楞一下，旋即眉眼舒展。
“怎麽樣，你家人除夕回來嗎？”
方知綠搖頭，“不知道，電話沒打通，我很擔心。”
李聞白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不想讓李聞白的心情也變得沈重，方知綠說沒事，隨即提起他的衣服，“過年的新衣服嗎，很好看。”
“嗯，我媽給我買的。”
方知綠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接什麽。
“沒什麽，她買給我，我就穿唄。他們昨天晚上到家的，現在在聊天，讓我出來買點水果。”李聞白風輕雲淡笑笑。
接著打開手裏的塑料袋，“看看，有什麽喜歡的，拿一個。”
方知綠搖頭。
李聞白從裏面拿出一個橙子，塞進她手裏。
“橙心如意。”
幹脆等方知綠扔完垃圾，兩人一起上樓。簡單聊了聊作業完成情況，等兩人準備進入家門時，李聞白又開口。
“如果，今晚還沒有消息的話，明天我就去買煙花了。”
“除夕晚上，店鋪就不會營業了。”
“可以嗎？”
最後一句，他直視方知綠的眼睛，語調緩緩。
方知綠在他專註的視線下，慢慢點頭。
除夕來臨的前一晚，時間比任何一個夜晚都要長。
小伯伯在這一晚趕回了家，風雪兼程，方奶奶激動得險些落淚，一臉心疼，方子彥則開心地圍上去叫爸爸。
幸福團圓的時刻，只有方知綠一個外人。
她很想躲起來，或者變得透明，好讓人忽略，好不去破壞這和諧的一幕。
然而小伯伯還是註意到了她。
他上前跟她說了幾句，提起她父親，說是堵在高速路上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來，信號不好，所以才沒聯系上。
臨走時，又塞給她一百塊錢。
“快高考了吧，好好加油，買點好吃的。”
方知綠沒打算接，但推拒不過，攥在手心裏，收到方奶奶的一記眼刀。
寒假突然變得很沒意思。
晚上躺在床上，手機不斷傳來班級群的消息，看到同學分享爸媽帶回來的禮物時，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直到突然彈出的一條消息。
［李聞白：還沒有消息嗎？］
［小鯉：嗯。］
［小鯉：堵在高速上，不知道能不能趕回來。］
李聞白沒了消息。
過了一會兒。
［李聞白：那你希望他們趕回來嗎？］
方知綠一驚，瞬間在床上坐直，思考該怎麽回答這句話時，消息顯示已撤回。
［李聞白：再等等吧，說不定明天能回來。］
［小鯉：嗯。］
李聞白的反常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她自動忽略了他撤回的那句話，雪仍在繼續下，她還在繼續等。
一夜寧靜，翌日清晨悄悄降臨。
樹枝被積雪壓彎，玻璃窗都擋不住的寒冷，方知綠早早醒來，手機顯示未接來電。
是媽媽。
她立刻撥了回去，一小段音樂後，傳來對面疲倦的聲音。
“寶貝，媽媽今天可能趕不回去了，堵在路上了。”
媽媽詳盡地向她解釋了緣由，方知綠聽著難過，並沒表現出來，笑著說不行就和小伯伯他們一起過，註意安全就好。
對面應了聲好，很快信號中斷，電話被掛斷。
說不上的失落。
多反芻幾遍後，心裏便歸於寧靜，她想起了該給李聞白回個話。
答案已經浮現出來了。
她發了條消息過去，李聞白遲遲沒有回。
浮寧有除夕這天祭祖的習俗，奶奶一早帶著方子彥出門，想必李聞白家也是這樣。
吃完早飯，她窩在臥室寫作業，到中午才收到李聞白的消息。
他問她愛吃什麽。
“我現在在外面，附近有超市，我直接買回去。”
方知綠回答不用，年夜飯小伯伯肯定會帶她一起吃的。
“那我就買煙花了。”
她想回答好，客廳傳來敲門聲，她上前開門，以為是方奶奶回來。結果一開門，是兩張熟悉親切的臉。
背著行囊，風塵仆仆。
“車突然不堵了，還碰到老鄉，好心把我們載了過來，奶奶呢，跟她打個招呼，我們就回家過年了。”
方知綠楞了很久，確信兩人是真的站在眼前時，如夢初醒般紅了眼圈。
爸爸媽媽回來了。
-
每一年的除夕，似乎都在下雪。
天氣總是冷得厲害，跑起來，寒風刮著嗓子，喉嚨裏是咽不下的血腥氣。
一步、兩步。
鞋子陷進厚厚的雪裏，公寓樓下，方知綠在狂奔。
爸媽在樓上和奶奶以及小伯伯敘舊，說是敘舊，其實只是講幾句客套話。
而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她有必要親自向李聞白道歉。
她不能和他一起過除夕了。
上午才答應的，如今卻又開始反悔，像拿人尋開心似的。雖然方知綠知道李聞白一定能理解，但奔波的一路，她還是很愧疚。
很難說出口。
尤其在看到他手裏提著的一大袋煙花時。
兩人在電車充電樁的附近碰面，世界一片雪白，兩串腳印從相對的方向踏來，李聞白遠遠看見她，笑著晃了晃手裏的袋子。
杏白色羽絨服幾乎與雪景融為一體，他圍著紅圍巾，臉色被襯托得喜悅異常。
“你怎麽下來了。”
他朝她跑過來，呼出的水汽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方知綠抿著唇，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各式各樣的煙花我都買了點，還買了薯片和一些零食，雖然你說...”
“李聞白。”
“我不能和你一起過除夕了。”
沈默片刻。
“你家人趕回來了？”李聞白說。
“嗯。”
方知綠低著頭，縮著脖子。李聞白盯著她鏡片下顫動的睫毛，又註意到她的頭發長長了很多，快要戳到眼睛。
“所以你跑下來，就為了說這個。”他伸手，撩動她額前的頭發。
“對不起。”
“這有什麽好對不起，過年和家人一起理所當然。”
“那你是不是現在就得趕回老家了，時間很緊迫吧，你快上樓吧。”
“李聞白，我以為...”
方知綠擡頭，想多解釋幾句，然而對上的不是李聞白的眼睛，而是他柔軟的紅色圍巾。
她送給他的，此時此刻，靜靜貼著她的臉。
李聞白抱住了她。
兩人之間的第二次擁抱，在除夕這天的雪地裏發生。
突如其來、毫無預警。
李聞白攬著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摁在他懷裏，他的腦袋輕輕擱在她肩上，於是哪怕再微小的呢喃，都被放大得很清晰。
“其實我有預感你家人能趕回來，因為好運總是離我一步之遙，但還是去買了這些東西。”
“方知綠，除夕快樂，提前祝你。”
-
三人是由小伯伯開車送回老家的，回家的一路，方知綠臉朝著車窗外，腦袋一片混沌。
老家一年沒住過人，家裏覆著厚厚一層灰，等反應過來有活兒得幹時，方知綠才清醒過來。
收拾家裏、采買蔬菜肉類、幫忙洗菜備菜，時間倉促，做好一切，同村的其他家年夜飯已經開始。
夜色濃如黑墨。
方知綠在竈臺前邊塞柴火邊烤火。
熟悉的老家，一年的時間沒住，竟有幾分陌生的感覺，但陌生感隨著時間退卻，眼前火光跳躍，是難言的安心。
“吃點橙子，等飯熟了，我們也就放爆竹了。”
方知綠笑著從方母手裏接過橙子。
切好了的、剝掉了外皮的、汁水充沛的橙子，不需要她多費一點心思的橙子。
“這橙子還挺甜，在你書包旁邊的小口袋拿的，奶奶給的嗎？”
“不是。”方知綠搖頭，眼前一閃而過一張清俊的臉，“朋友給的。”
“真好。”
分掉橙子，飯香味飄了出來，把飯菜擺好，方父點燃爆竹往外一扔，隨即緊閉大門，劈裏啪啦的聲響中，團圓飯就此開始。
三個人的年夜飯，互相說幾句漂亮話，敬幾杯酒，方知綠喝的椰汁，酒足飯飽之後，她幫忙收桌，等從廚房出來，收到兩個大紅包。
“兩個紅包，給你壓兩歲。”
方知綠點頭，眼眶發熱。
吃完團圓飯，大門就可以開了。夜晚七點，村子裏的人就已經等不及放起了煙花，黑夜被映成七彩的顏色，隔著老遠，方知綠就聽見小孩子嬉鬧的聲音。
這裏遠比浮寧熱鬧。
家家戶戶放著春節聯歡晚會，方知綠手剝沙糖桔，靠在方母肩頭，享受不可多得的溫馨時刻。
方父在一旁剝著堅果，時不時遞給她們。
中途有人過來串門，說是好久不見，硬是將方父方母拉走，湊上了牌桌。
“知綠也來啊，我家妹妹在家老念叨你，說想知綠姐姐呢。”
方知綠沒有推拒，跟著去了，不止見到梳著羊角辮的妹妹，還有一大群小孩。
“姐姐，陪我們一起放煙花吧，然後打雪仗好不好。”
跟一群小孩子玩，作為一個即將畢業的高中生，方知綠思考了一會兒...
當然不會拒絕。
天空飄著小雪。
一群孩子在雪地裏奔跑，玩得最歡的是為首的大人，渾身的熱意將雪花融化，眼眸水潤，倒映著夜空璀璨煙花。
玩了一個多小時，小孩子們陸陸續續累了，開始吵著要回家。
“姐姐，明天繼續玩吧。”
方知綠揮手告別，仍有些意猶未盡。
她一個人先回的家。
家裏靜悄悄的，但並不讓人覺得寂寥。桌上還有剝了一半的橘子，蓋腿的毯子中央尚存有餘溫。
她坐上沙發，回顧這一天，像是坐過山車般起伏。
手機裏消息叮叮當當，宋思棠嘰嘰喳喳在三人小群裏分享今天的趣事，方知綠也簡單分享了自己的，隨即退出群聊。
瞥見了不在線的李聞白。
不知道他的除夕過得怎麽樣。方知綠想想，本來想好和他一起做的事情，今天她全部都體驗了一遍。
那他呢？她不在他身邊，他有放煙花嗎？有和小朋友一起打雪仗嗎？
轟隆幾聲，更大的煙花在天空炸開。
李聞白獨自一人蹲在樓層平頂，雪花落在肩頭，他視若無睹，專心堆眼前的小雪人，而雪人旁邊，靜靜躺著一堆煙花。
紅圍巾和綠帽子再一次一齊上陣，但鼻子仍被凍得通紅，他用凍僵的手揉了揉，繼續手上的雕塑。
四周空無一人，被厚雪覆蓋的平層只有一串從門延伸到中央的腳印。中央位置是最佳煙花觀測點，等零點一到，每戶人家點燃新年第一場煙花，整片天空將被映照得七彩絢爛，煙花軌跡能毫無障礙地落入眼底。
還有二十分鐘。
給雪人戴上最關鍵的象征物，李聞白已經力竭，幹脆直接一屁股坐下來，視線在夜色中放空了許久，而後移到眼前的雪人上。
時間流逝失了概念。
他看了眼手機，離零點還剩五分鐘。
煙花拿近了些，他從口袋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打火機。
視線短暫在打火機上停留了幾秒，他倏地笑了。
是個很正常的打火機，沒印什麽亂七八糟的男科廣告。
還剩三分鐘。
他從一堆仙女棒裏挑了一根，點燃，暖黃的光亮躍起，點點燦金，倒映在他點漆般眼瞳。
二分鐘。
他挑了一根大一點的竄天猴，隨手將雪攏成一個小山丘，將爆竹插了上去，點燃，啾一聲，爆竹飛了出去。
一分鐘。
他的手再次伸向煙花，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軌跡偏移，他拿起手機，看清來電人名時，瞳孔驟然縮緊。
“李聞白，你在聽嗎？”
摁了揚聲器，手機那邊的女聲比平時沙啞。
李聞白緩過神，輕輕嗯了聲。
“你在外面嗎？我聽到風聲。”
李聞白張開手指，大概凍僵了的緣故，風從指縫穿過，一點感覺也沒有。
“是，我在外面，在放煙花。”
方知綠倚靠在二樓窗邊，窗外樓下有一片池塘，這個點已經有人家點起了煙花，水天一色，池塘的水面像被炸出了波紋。
“你一個人嗎？今晚我和村子裏的小孩一起放了煙花，也打了雪仗。”
“我嗎？”
李聞白笑起來，他拿起一支煙花棒，點燃，插進對面雪人的手裏。
雪人圓頭圓腦，戴頂白色鴨舌帽，剪得短短的黑色毛線充當它的頭發，兩枚棕色紐扣充當眼睛，胡蘿蔔做的鼻子上歪歪斜斜架著幅黑色鏡框。
儼然是Q版方知綠。
“不算吧。”
“嗯？”對面的方知綠沒太聽懂。
“你打電話來就是來炫耀的嗎？沒有人陪我打雪仗。”李聞白吸了吸凍紅的鼻子。
“不是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有幾句話想說。”
“想說什麽？”
問完這句，周圍有煙花轟然炸響，整片天空霎時間亮了。
李聞白下意識擡頭。
話筒那邊的方知綠同時大喊，“看天空。”
天空是墜落的煙花焰尾，以及一剎那沖上天的煙花，許許多多的亮點，世界被振動得停滯了一瞬。
“三、二、一。”
手機時間剛好跳到零點零分。
數不清的亮點炸開，黑夜運行著煙花的軌跡，他像墜進了銀河裏。
“李聞白，新年快樂，現在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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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綠打開窗，冷冽空氣襲來，窗戶邊厚厚一層積雪，她好奇戳了戳，抽回一根凍得胡蘿蔔似的手指。
太冷了。
這幾天奶奶和方子彥都不常在家，臨近年關，周圍空蕩的房子有了生氣，方奶奶不是忙著置辦年貨，就是趕著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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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明天就是除夕。
空氣中時不時傳來沈悶的煙花聲，窗戶關著，方知綠似乎都能聞見硝煙味，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然後媽媽那邊還沒有一點消息傳來，電話也打不通。
傍晚，做完飯她下樓扔垃圾。
毫無預兆碰上李聞白。
他換了件新衣服，她從來沒見過的衣服。杏白色羽絨服，戴著淺綠色毛線帽，手裏拎著一兜水果，碰見她時，楞一下，旋即眉眼舒展。
“怎麽樣，你家人除夕回來嗎？”
方知綠搖頭，“不知道，電話沒打通，我很擔心。”
李聞白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
不想讓李聞白的心情也變得沈重，方知綠說沒事，隨即提起他的衣服，“過年的新衣服嗎，很好看。”
“嗯，我媽給我買的。”
方知綠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接什麽。
“沒什麽，她買給我，我就穿唄。他們昨天晚上到家的，現在在聊天，讓我出來買點水果。”李聞白風輕雲淡笑笑。
接著打開手裏的塑料袋，“看看，有什麽喜歡的，拿一個。”
方知綠搖頭。
李聞白從裏面拿出一個橙子，塞進她手裏。
“橙心如意。”
幹脆等方知綠扔完垃圾，兩人一起上樓。簡單聊了聊作業完成情況，等兩人準備進入家門時，李聞白又開口。
“如果，今晚還沒有消息的話，明天我就去買煙花了。”
“除夕晚上，店鋪就不會營業了。”
“可以嗎？”
最後一句，他直視方知綠的眼睛，語調緩緩。
方知綠在他專註的視線下，慢慢點頭。
除夕來臨的前一晚，時間比任何一個夜晚都要長。
小伯伯在這一晚趕回了家，風雪兼程，方奶奶激動得險些落淚，一臉心疼，方子彥則開心地圍上去叫爸爸。
幸福團圓的時刻，只有方知綠一個外人。
她很想躲起來，或者變得透明，好讓人忽略，好不去破壞這和諧的一幕。
然而小伯伯還是註意到了她。
他上前跟她說了幾句，提起她父親，說是堵在高速路上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來，信號不好，所以才沒聯系上。
臨走時，又塞給她一百塊錢。
“快高考了吧，好好加油，買點好吃的。”
方知綠沒打算接，但推拒不過，攥在手心裏，收到方奶奶的一記眼刀。
寒假突然變得很沒意思。
晚上躺在床上，手機不斷傳來班級群的消息，看到同學分享爸媽帶回來的禮物時，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直到突然彈出的一條消息。
［李聞白：還沒有消息嗎？］
［小鯉：嗯。］
［小鯉：堵在高速上，不知道能不能趕回來。］
李聞白沒了消息。
過了一會兒。
［李聞白：那你希望他們趕回來嗎？］
方知綠一驚，瞬間在床上坐直，思考該怎麽回答這句話時，消息顯示已撤回。
［李聞白：再等等吧，說不定明天能回來。］
［小鯉：嗯。］
李聞白的反常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她自動忽略了他撤回的那句話，雪仍在繼續下，她還在繼續等。
一夜寧靜，翌日清晨悄悄降臨。
樹枝被積雪壓彎，玻璃窗都擋不住的寒冷，方知綠早早醒來，手機顯示未接來電。
是媽媽。
她立刻撥了回去，一小段音樂後，傳來對面疲倦的聲音。
“寶貝，媽媽今天可能趕不回去了，堵在路上了。”
媽媽詳盡地向她解釋了緣由，方知綠聽著難過，並沒表現出來，笑著說不行就和小伯伯他們一起過，註意安全就好。
對面應了聲好，很快信號中斷，電話被掛斷。
說不上的失落。
多反芻幾遍後，心裏便歸於寧靜，她想起了該給李聞白回個話。
答案已經浮現出來了。
她發了條消息過去，李聞白遲遲沒有回。
浮寧有除夕這天祭祖的習俗，奶奶一早帶著方子彥出門，想必李聞白家也是這樣。
吃完早飯，她窩在臥室寫作業，到中午才收到李聞白的消息。
他問她愛吃什麽。
“我現在在外面，附近有超市，我直接買回去。”
方知綠回答不用，年夜飯小伯伯肯定會帶她一起吃的。
“那我就買煙花了。”
她想回答好，客廳傳來敲門聲，她上前開門，以為是方奶奶回來。結果一開門，是兩張熟悉親切的臉。
背著行囊，風塵仆仆。
“車突然不堵了，還碰到老鄉，好心把我們載了過來，奶奶呢，跟她打個招呼，我們就回家過年了。”
方知綠楞了很久，確信兩人是真的站在眼前時，如夢初醒般紅了眼圈。
爸爸媽媽回來了。
-
每一年的除夕，似乎都在下雪。
天氣總是冷得厲害，跑起來，寒風刮著嗓子，喉嚨裏是咽不下的血腥氣。
一步、兩步。
鞋子陷進厚厚的雪裏，公寓樓下，方知綠在狂奔。
爸媽在樓上和奶奶以及小伯伯敘舊，說是敘舊，其實只是講幾句客套話。
而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她有必要親自向李聞白道歉。
她不能和他一起過除夕了。
上午才答應的，如今卻又開始反悔，像拿人尋開心似的。雖然方知綠知道李聞白一定能理解，但奔波的一路，她還是很愧疚。
很難說出口。
尤其在看到他手裏提著的一大袋煙花時。
兩人在電車充電樁的附近碰面，世界一片雪白，兩串腳印從相對的方向踏來，李聞白遠遠看見她，笑著晃了晃手裏的袋子。
杏白色羽絨服幾乎與雪景融為一體，他圍著紅圍巾，臉色被襯托得喜悅異常。
“你怎麽下來了。”
他朝她跑過來，呼出的水汽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方知綠抿著唇，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各式各樣的煙花我都買了點，還買了薯片和一些零食，雖然你說...”
“李聞白。”
“我不能和你一起過除夕了。”
沈默片刻。
“你家人趕回來了？”李聞白說。
“嗯。”
方知綠低著頭，縮著脖子。李聞白盯著她鏡片下顫動的睫毛，又註意到她的頭發長長了很多，快要戳到眼睛。
“所以你跑下來，就為了說這個。”他伸手，撩動她額前的頭發。
“對不起。”
“這有什麽好對不起，過年和家人一起理所當然。”
“那你是不是現在就得趕回老家了，時間很緊迫吧，你快上樓吧。”
“李聞白，我以為...”
方知綠擡頭，想多解釋幾句，然而對上的不是李聞白的眼睛，而是他柔軟的紅色圍巾。
她送給他的，此時此刻，靜靜貼著她的臉。
李聞白抱住了她。
兩人之間的第二次擁抱，在除夕這天的雪地裏發生。
突如其來、毫無預警。
李聞白攬著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摁在他懷裏，他的腦袋輕輕擱在她肩上，於是哪怕再微小的呢喃，都被放大得很清晰。
“其實我有預感你家人能趕回來，因為好運總是離我一步之遙，但還是去買了這些東西。”
“方知綠，除夕快樂，提前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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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是由小伯伯開車送回老家的，回家的一路，方知綠臉朝著車窗外，腦袋一片混沌。
老家一年沒住過人，家裏覆著厚厚一層灰，等反應過來有活兒得幹時，方知綠才清醒過來。
收拾家裏、采買蔬菜肉類、幫忙洗菜備菜，時間倉促，做好一切，同村的其他家年夜飯已經開始。
夜色濃如黑墨。
方知綠在竈臺前邊塞柴火邊烤火。
熟悉的老家，一年的時間沒住，竟有幾分陌生的感覺，但陌生感隨著時間退卻，眼前火光跳躍，是難言的安心。
“吃點橙子，等飯熟了，我們也就放爆竹了。”
方知綠笑著從方母手裏接過橙子。
切好了的、剝掉了外皮的、汁水充沛的橙子，不需要她多費一點心思的橙子。
“這橙子還挺甜，在你書包旁邊的小口袋拿的，奶奶給的嗎？”
“不是。”方知綠搖頭，眼前一閃而過一張清俊的臉，“朋友給的。”
“真好。”
分掉橙子，飯香味飄了出來，把飯菜擺好，方父點燃爆竹往外一扔，隨即緊閉大門，劈裏啪啦的聲響中，團圓飯就此開始。
三個人的年夜飯，互相說幾句漂亮話，敬幾杯酒，方知綠喝的椰汁，酒足飯飽之後，她幫忙收桌，等從廚房出來，收到兩個大紅包。
“兩個紅包，給你壓兩歲。”
方知綠點頭，眼眶發熱。
吃完團圓飯，大門就可以開了。夜晚七點，村子裏的人就已經等不及放起了煙花，黑夜被映成七彩的顏色，隔著老遠，方知綠就聽見小孩子嬉鬧的聲音。
這裏遠比浮寧熱鬧。
家家戶戶放著春節聯歡晚會，方知綠手剝沙糖桔，靠在方母肩頭，享受不可多得的溫馨時刻。
方父在一旁剝著堅果，時不時遞給她們。
中途有人過來串門，說是好久不見，硬是將方父方母拉走，湊上了牌桌。
“知綠也來啊，我家妹妹在家老念叨你，說想知綠姐姐呢。”
方知綠沒有推拒，跟著去了，不止見到梳著羊角辮的妹妹，還有一大群小孩。
“姐姐，陪我們一起放煙花吧，然後打雪仗好不好。”
跟一群小孩子玩，作為一個即將畢業的高中生，方知綠思考了一會兒...
當然不會拒絕。
天空飄著小雪。
一群孩子在雪地裏奔跑，玩得最歡的是為首的大人，渾身的熱意將雪花融化，眼眸水潤，倒映著夜空璀璨煙花。
玩了一個多小時，小孩子們陸陸續續累了，開始吵著要回家。
“姐姐，明天繼續玩吧。”
方知綠揮手告別，仍有些意猶未盡。
她一個人先回的家。
家裏靜悄悄的，但並不讓人覺得寂寥。桌上還有剝了一半的橘子，蓋腿的毯子中央尚存有餘溫。
她坐上沙發，回顧這一天，像是坐過山車般起伏。
手機裏消息叮叮當當，宋思棠嘰嘰喳喳在三人小群裏分享今天的趣事，方知綠也簡單分享了自己的，隨即退出群聊。
瞥見了不在線的李聞白。
不知道他的除夕過得怎麽樣。方知綠想想，本來想好和他一起做的事情，今天她全部都體驗了一遍。
那他呢？她不在他身邊，他有放煙花嗎？有和小朋友一起打雪仗嗎？
轟隆幾聲，更大的煙花在天空炸開。
李聞白獨自一人蹲在樓層平頂，雪花落在肩頭，他視若無睹，專心堆眼前的小雪人，而雪人旁邊，靜靜躺著一堆煙花。
紅圍巾和綠帽子再一次一齊上陣，但鼻子仍被凍得通紅，他用凍僵的手揉了揉，繼續手上的雕塑。
四周空無一人，被厚雪覆蓋的平層只有一串從門延伸到中央的腳印。中央位置是最佳煙花觀測點，等零點一到，每戶人家點燃新年第一場煙花，整片天空將被映照得七彩絢爛，煙花軌跡能毫無障礙地落入眼底。
還有二十分鐘。
給雪人戴上最關鍵的象征物，李聞白已經力竭，幹脆直接一屁股坐下來，視線在夜色中放空了許久，而後移到眼前的雪人上。
時間流逝失了概念。
他看了眼手機，離零點還剩五分鐘。
煙花拿近了些，他從口袋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打火機。
視線短暫在打火機上停留了幾秒，他倏地笑了。
是個很正常的打火機，沒印什麽亂七八糟的男科廣告。
還剩三分鐘。
他從一堆仙女棒裏挑了一根，點燃，暖黃的光亮躍起，點點燦金，倒映在他點漆般眼瞳。
二分鐘。
他挑了一根大一點的竄天猴，隨手將雪攏成一個小山丘，將爆竹插了上去，點燃，啾一聲，爆竹飛了出去。
一分鐘。
他的手再次伸向煙花，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軌跡偏移，他拿起手機，看清來電人名時，瞳孔驟然縮緊。
“李聞白，你在聽嗎？”
摁了揚聲器，手機那邊的女聲比平時沙啞。
李聞白緩過神，輕輕嗯了聲。
“你在外面嗎？我聽到風聲。”
李聞白張開手指，大概凍僵了的緣故，風從指縫穿過，一點感覺也沒有。
“是，我在外面，在放煙花。”
方知綠倚靠在二樓窗邊，窗外樓下有一片池塘，這個點已經有人家點起了煙花，水天一色，池塘的水面像被炸出了波紋。
“你一個人嗎？今晚我和村子裏的小孩一起放了煙花，也打了雪仗。”
“我嗎？”
李聞白笑起來，他拿起一支煙花棒，點燃，插進對面雪人的手裏。
雪人圓頭圓腦，戴頂白色鴨舌帽，剪得短短的黑色毛線充當它的頭發，兩枚棕色紐扣充當眼睛，胡蘿蔔做的鼻子上歪歪斜斜架著幅黑色鏡框。
儼然是Q版方知綠。
“不算吧。”
“嗯？”對面的方知綠沒太聽懂。
“你打電話來就是來炫耀的嗎？沒有人陪我打雪仗。”李聞白吸了吸凍紅的鼻子。
“不是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有幾句話想說。”
“想說什麽？”
問完這句，周圍有煙花轟然炸響，整片天空霎時間亮了。
李聞白下意識擡頭。
話筒那邊的方知綠同時大喊，“看天空。”
天空是墜落的煙花焰尾，以及一剎那沖上天的煙花，許許多多的亮點，世界被振動得停滯了一瞬。
“三、二、一。”
手機時間剛好跳到零點零分。
數不清的亮點炸開，黑夜運行著煙花的軌跡，他像墜進了銀河裏。
“李聞白，新年快樂，現在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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