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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模糊了視線,方知綠並沒有很想哭,但是眼淚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出了門,她也不知道往哪去,她只是不想待在家裏,於是漫無目的地前行。

身後有腳步聲,她往旁邊挪了挪,低下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腳步聲就停在她身後。

而後很輕的一聲,“方知綠。”

淚水再次洶湧,她聽出是李聞白的聲音。

“嗯?”濃重的鼻音,方知綠拼命眨眼,壓下鼻尖不斷上湧的酸澀。

她轉過身去看李聞白,但沒仰頭,這種模樣太狼狽,她不想他看得太清楚。

於是視線平直,她只能看見他清晰的鎖骨。

“口罩摘下來。”李聞白接著說。

方知綠腦海編了一串拒絕的話,沒說出,腦袋上被扣了一頂帽子。

帽檐壓得極低。

“大熱天悶著會中暑,這樣也可以遮住,跟我走,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

明亮的日光裏,女生摘下口罩,寬大的鴨式帽帽檐遮住大部分的臉,她不緊不慢地跟在男生身後。

李聞白帶她去了一個廢舊的老樓,樓內安靜,有一處寬敞的平臺。

些許碎石磚塊,李聞白將它們清理幹凈,拉著方知綠坐了下來。

一層高的距離,不是太危險,兩人坐在平臺邊緣,雙腿懸空晃蕩。

二層的建築陰影籠罩著他們,不會太熱,而遠處不是建築物,是一片靜靜的湖泊。

“這個地方是我偶然發現的,我以前難受的時候就會來這邊。”李聞白溫聲說。

方知綠安靜聽著,沒有反應。

李聞白沒忍住瞥她一眼,女生靜靜看著遠方,黑色鴨舌帽襯得臉色更白,也襯得紅腫的手指印更加明顯。

情緒翻湧,最終被他壓制下去。

“我聽見了你們的爭執。”

“如果你想哭,可以哭出來,忍著會很難受。”

剛說完,他聽見方知綠沒忍住的一聲啜泣,但很快,她吸了吸鼻子,又竭力安靜下來。

李聞白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隨即沈默下來。

陽光灑在遠處的湖面上,微風吹皺湖面,引起一片波光粼粼。

時間的流逝沒了概念,兩人靜靜呆在此處,誰也沒說話,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十幾分鐘,或許是一個小時。

“李聞白,我覺得有點累。”

方知綠平靜下來,聲音裏不再帶著鼻音,她誠實說出心中的想法。

“我想回到小時候。”

李聞白看她一眼,隨即雙手撐著地面,身體微微往後仰。

“現在就想回啊,這應該是大人才想的。”他用一種聽起來盡量輕松的語氣。

“前幾天,我跟我爺爺奶奶吵了一架,原因是我弟弟快上初中了,他們想把他接回來。”

李聞白語氣平淡,說起了自己的事。

“你是不是會好奇,為什麽會因為這件事吵架。”

哭過的腦袋還很懵,方知綠被他的話牽著走,下意識點頭。

“因為,我很討厭我弟弟。”

李聞白笑起來,而後嘴角又放下,眼裏流露出冷漠的情緒。

“我很小的時候,家裏條件不算好,我留在浮寧,由爺爺奶奶撫養。”

“後來賺到錢了,我有了一個弟弟,爸媽也把我接去了他們身邊,一切好像是幸福的開始。”

“但是那時候我奶奶和我媽媽關系特別不好,大概因為從小撫養的緣故,我奶奶非常關心我,對我弟弟就沒那麽親。所以我媽媽為了報覆我奶奶,就與之相反。”

“同處一個屋檐下,我像是一個外人,我爸又不管事,所以我的小學過得很不快樂。”

李聞白說到這,停頓了一下。

其實不止不快樂,是非常痛苦。

徹夜在廁所裏罰站、稍微做錯事就挨板子、永遠都得不到的好臉色,一幕幕,想起來仍像刮骨一般疼痛。

“我小學的時候沒有任何朋友,那時候我整個人都很陰郁,不愛笑,也不會主動跟任何人說話。”

“轉折點在初中,因為學籍原因,我回到了浮寧,繼續由爺爺奶奶撫養。”

“你爺爺奶奶把你慢慢治愈好了?”方知綠聽到這,用沙啞的嗓子問道。

李聞白看她,輕輕搖頭。

“剛回來的時候,爺爺奶奶很心疼我,對我關心異常,但我還是那樣,不說話也不笑。時間久了,大概誰都會煩吧。”

方知綠皺起了眉,隱隱猜到了後續的情節發展。

但李聞白臉色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那一次我在客廳寫作業,當時我成績很差,時不時就被老師請家長。爺爺奶奶在臥室裏說話,我應該是要一個東西,去找他們,隔著門板,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他們說,後悔對我弟弟不那麽關心,弟弟陽光開朗,反觀老大,陰郁糟糕,連笑都不願意給他們。”

方知綠聽到這眼眶開始發熱,難以想象年紀尚小的李聞白聽到這句話的心情。

所以現在的李聞白才總是笑,因為那時候他明白,沒有人會無條件地關心他、愛他?

方知綠心疼地看向他。

“這次也是,他們老了,以後還需要人養老,婆媳關系在這麽久的時間裏也緩和了不少,他們主動提出想將弟弟接回來。”

所以這場婆媳戰爭裏,李聞白成了徹徹底底的犧牲品。

方知綠擦了擦眼睛,鼻子又開始發酸。

李聞白看起來倒是很無所謂。

“不過好在明年一年我就考進大學了,我會慢慢脫離他們的,我看到了未來的雛形。”

“所以方知綠,往前看。”

李聞白仰起臉,視線落在遠方,方知綠順著他的視線也往前看,遠方,水色連天,浮光躍金。

“我看到,方知綠有很漂亮的前程。”

-

兩人在平臺坐了很久,直到日暮西沈。

“心情好點了嗎?”

“嗯。”

“那現在要回家嗎?”

方知綠搖頭。

那種氛圍,不想回去也正常。李聞白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他伸出手,像暑假剛開始時那次一樣。

“那走吧,帶你去另一個地方。”

黃昏降臨,浮寧被一層溫柔的橙金光芒籠罩,李聞白也是。光線勾勒出男生寬闊的背影,方知綠安靜跟在身後,覺得心安。

“到了。”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李聞白輕聲提醒,方知綠擡頭,他們來到了一所中學面前。

浮寧第一初級中學。

“我的初中。本想帶你去玩的,但你的情緒太低落,我猜你想在安靜的地方待著,所以帶你看看我的過去。”

公辦中學,浮寧縣最好的初中。牌匾已經有些老舊了,光線下泛著金色的光澤,彰顯出歷史的厚重。

但還沒開學,鐵門緊閉,保安室裏也沒人。

“怎麽進去啊?”方知綠感到疑惑。

李聞白就等她這句話,他低聲笑起來,“方知綠,當過壞學生嗎?”

方知綠長那麽大,第一次翻墻。

好在沒有學生會記名字。

紅磚墻,糊了一層水泥,時間久了,有的地方破損,有的地方長出了青綠色的苔蘚,李聞白托著她,她費勁爬到墻上,手撐在一塊苔蘚上,差點滑倒。

“小心。”

李聞白一個助跑,單手撐住墻體,直接跨了過去。

在墻下,他問她。

“你一個人能跳下來嗎?”

方知綠猶豫了一秒,像是在考慮,下一秒,手摸到另一塊苔蘚,整個人直接滑了下去。

沒有摔倒,鼻尖撞上李聞白的鎖骨,李聞白扶著她的肩膀,將她穩穩當當放了下來。

整個過程,動作沒有絲毫的過界。

“不好意思。”發生得太突然,方知綠連忙道歉。

“沒事。”

無人的空蕩校園,空氣裏細小塵埃沈浮,方知綠對這裏很陌生,李聞白去哪,她就跟著去哪。

一路上,李聞白向她介紹。

“那一排教學樓就是我當時上課的地方,有十六個班,我在七班。”

“那邊是食堂,食堂裏的飯菜很難吃。”

“那裏是操場,中考體考,每天早上都得去跑步,很累。”

繞著校園走一圈,方知綠發現李聞白的初中真的很大,基本跟高中一樣了。

她的初中和這裏很不一樣,破破舊舊的,只有三個班。從初二開始,她也需要每天早上跑操,但是學校沒有塑膠跑道,老師就帶領著繞著教學樓跑。

地上是沙礫和碎石塊,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

她就被絆倒過很多次。

李聞白繼續帶著她逛,天色慢慢暗下來了,月亮悄無聲息爬上天空。

他們走到了校園文化墻前。

張貼著初中生畫的畫和練的字,尚顯青澀的字體,略微稚嫩的筆觸,讓方知綠想起了她的初中。

“怎麽,你也會畫畫嗎?”

“不會。”方知綠失笑,“我想起初中班主任讓我畫板報,畫了兩筆他就不讓我畫了。”

“說我畫火柴人都費勁。”

李聞白沒忍住笑起來,“學神也有一竅不通的領域啊。”

文化墻旁邊還有一面墻,方知綠放眼望過去,排列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是學校的榮譽榜,名字按名次排的。”

李聞白輕聲說明,他手指指向最後一列,“初一初二,我的名字一直掛在那一列。”

“後來聽到了那句話,覺得自己總不能放棄自己,就努力往上爬,把名字掛到了第一列,這個位置。”

他的手指順著玻璃滑動,最後落在第二十名的位置上。

跨越了整整六列名字。

“李聞白,你很厲害。”

方知綠是真心覺得他厲害,換作是她,在他那樣的處境之下,她不一定能做到。

“你的名字,是不是初中開始就一直掛在第一。”他問她。

方知綠點頭,很快,她解釋,“我們初中很小的,總共就九十個人,競爭壓力不大。”

“人數少,升學名額也會少啊,競爭壓力怎麽可能不大。”

李聞白看向她,平靜地戳破了她的謊言。

方知綠心虛地移開視線。

她看到了一輪清月,轉過頭,李聞白的臉龐不再是橘陽的顏色,清冷色調下,他的臉很白皙,看著很溫柔。

聲音也好似被月色浸過,淡淡的。

他說:“方知綠,其實我從初一開始就聽說過你的名字。”

“那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學,次次聯考卻總能考第一。”

“你一直很有名,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這句話,在她腦海裏回響不停。

“好了,初中也逛完了,天也黑了,我們該回家了。”

-

沿著原路返回,兩人走回公寓樓下,天色徹底暗下來了。

方知綠跨步上臺階,想起頭上的帽子,摘下,還給了李聞白。

昏黃的樓道燈光下,女生的臉上還有淡淡的紅痕。

“害怕嗎?”

方知綠的腳步頓了一下,而後又踩上了上一級臺階。

“害怕也要面對啊,總會過去的,過去就能看見很漂亮的未來。”

“李聞白,你告訴我的,我相信你的話。”

李聞白勾起唇角。

一步步跨過臺階,終於到了家門口。

門緊閉著,白天發生的事一幕幕還十分清晰,方知綠胸口像堵了塊石頭。

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很難。

李聞白看出她的猶豫,沒急著進門。

廊道裏,兩人的呼吸聲很明顯。

終於,做足了心理準備,方知綠搭上了門把手,擰轉的那一刻,她回頭看李聞白。

李聞白環抱著雙臂看她,揚起鼓勵的一個笑。

“她說什麽你都不要在意,特別難受的話就躲回房間,手機聯系我,找我說話。”

“我一直都在。”

“嗯。”

方知綠擰轉把手,門鎖微微擰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她又回了頭。

“還是害怕?”

這次方知綠搖頭。

“李聞白。”她喊他,仍顯紅腫的眼睛彎起,露出脆弱卻溫暖的笑容。

“我看見,你的前途同樣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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