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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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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堪

雇主是對老人,六十出頭的年紀,佝僂著腰,模樣看著很隨和。

老人說孫女今天要回浮寧看他們,順便在這裏住上幾天,預計晚上到達,所以趕忙將家裏收拾一番。年紀大了,他們收拾不動,於是找上他們。

“認識的人介紹的,說是有兩個年輕人幹活很認真,本來抱著試試的態度,今天看見你們,心也放下一半了。”

“看著就是兩個好孩子,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

老爺爺手裏捧著杯濃茶,邊喝邊誇他們,聲音洪亮、精神狀態高昂,是那種特別活潑開朗的老頭兒。

老奶奶性格跟他互補,人安靜很多,默默倒了兩杯茶給兩人,笑瞇瞇跟兩人說辛苦了。

方知綠笑著接過茶,回了句不辛苦。

而後沒多費話,兩人開始打掃整間屋子。

三室兩廳,除去兩位老人住的主臥,打掃的面積挺大。先從最幹凈的客臥開始,再是客廳、廚房、衛生間。

客臥打掃起來不麻煩,只有灰塵,兩人一起打掃,很快就收拾幹凈。而當兩人走出房間,老奶奶便立即拿出被子和嶄新的四件套進了房間。

擦身而過的一瞬間,方知綠極快地瞥了一眼,眼底情緒波動,很快,她收回視線,繼續工作。

客廳不是特別臟,但是很亂。

兩位老人像方知綠所熟知的大部分老人一樣,喜歡囤東西,有用的、沒用的、好的、壞的,通通留在家裏,時間一長,東西就雜亂地堆在一起,想收拾沒那個勁兒,丟了又可惜。

征得兩位老人的同意,李聞白拿了一個大的紙殼箱,將沒什麽用的東西放在裏面,而後隨他們處置。

其他有用的,則由兩人分類擺放整齊。

東西是真的很多,書籍、印著醫院廣告的小扇子、不知名器具的零件以及一大堆日用品。

兩位老人在客臥布置房間,商量著哪樣布置最好看,擔心孫女會不會喜歡。一墻之隔的客廳,方知綠的李聞白時不時交流,討論手裏的東西到底要不要留下來。

多數物品兩人都留了下來,雖然李聞白覺得這些東西大概率以後也派不上什麽用場,但畢竟不是他們的東西。

方知綠在收拾電視櫃。

櫃子上全是灰塵,櫃子內是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有玻璃彈珠、棉簽、感冒藥等等。

“扔了啊,都過期了。”

她仔細查看藥品的保質期,是陳年老藥了。

李聞白點頭。

方知綠繼續把東西往外掏,摸到一個打火機。

“我們專心做一件事:解決男言之隱。”

她下意識喃喃念起打火機上印的一行字,李聞白聞言擡起眼皮看她。

打火機另一面還有。

“愛的時候總掉鏈子。”

“...”

“...”

空氣一陣尷尬。

兩秒後,方知綠臉頰連著耳尖,跟燒起來似的,通紅一片。

“不好意思,我下次看完再念。”

李聞白臉也有些熱,他輕咳一聲,語氣幽幽。

“不能不念嗎?”

“...”

方知綠閉嘴,裝作很忙碌地繼續收起了櫃子。

打火機被她隨手放在地板上,李聞白伸手拿過,試了一下,還能點火。

思考了幾秒,一道拋物線劃過,打火機躺進了廢品紙箱。

接下來的時間,方知綠一直不敢跟李聞白對視,一對視,那種若有若無的尷尬就如爬山虎一般攀上她的心頭。

李聞白也有些不好意思,但看見方知綠躲著他耳尖通紅的模樣,又覺得很有意思。

就...挺好笑的。

客廳收拾了很久,兩人結束之後看著分外狼狽,沙發下不好清潔的地方兩人是趴著擦幹凈的,起身,一褲子的灰,撣都撣不凈。

但還有事兒等著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一點一點褪去汙漬,變得整潔幹凈。

大約快五點半,兩人終於將整個屋子收拾得差不多。

兩位老人很滿意,老爺爺大力誇讚他們幹得好,方知綠笑笑,覺得有些口渴。

“李聞白,我去喝杯水。”

李聞白點頭,“去吧,這裏我來收尾。”

進門時老奶奶倒的茶放在客廳的茶幾上,當時方知綠沒喝,現在過去喝,茶已經涼透了,剛好入口。

方知綠一口氣灌了下去。

喝完,門突然被敲響。

老奶奶前去開門,只開了一個門縫,激動帶著喜悅的聲音傳進方知綠耳朵。

“是茜茜啊,不是說晚上才到嗎,怎麽這麽早就來了啊。”

“我的寶貝孫女,坐車累不累啊,餓不餓,渴不渴?要不要吃點水果啊。”

門被徹底拉開,方知綠回頭,與門口站著的女生遙遙相望。

方知綠第一次見到那麽漂亮的女生,身材高挑、皮膚白皙,一襲粉色長裙,海藻似的長發披散在身後,整個人看起來像珍珠般熠熠生輝。

而她,灰色短袖浸滿了汗液,長褲沾著灰塵,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碎發黏在脖頸、臉頰等一切出汗的地方。

一處亮眼、一處灰敗,她站在那裏,無端的窘迫從腳底往上蔓延。

“外婆,那是?”

女生視線轉回老奶奶,問道。

“小姑娘啊,她是我請來幫忙打掃衛生的,年紀小,但做事特別認真。”

字句傳進方知綠耳朵裏,變得不那麽清晰,她放下手裏的紙杯,瞥見白色紙杯上有一個淺淺的灰色指紋。

難言的窘迫再次劃過,她又拿起紙杯,捏成一團,扔進了茶幾旁邊的垃圾桶裏。

女生走了進來,朝方知綠輕輕頷首。

“謝謝你啊。”

她微笑的樣子也很像珍珠,柔和溫潤。

方知綠回以微笑。

“茜茜啊,你的行李箱呢,這次回來沒有帶行李嗎?”

“有啊,在後面,有人幫我搬上來哦。”

兩人說起了話,而方知綠作為一個外人站在那兒,她不自在地縮了縮手,往李聞白所在的方向走。

走了沒兩步,門口傳來一陣地板與輪滑接觸而產生的重重摩擦聲,聲響吸引目光,方知綠自然地瞥了一眼。

是一個男生。

黑色短袖,淺藍色牛仔長褲,很潮流的版型,個子很高,彎著腰提著兩個大大的行李箱,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

方知綠沒看清他的臉,但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

“我的姑奶奶哎,你帶的這些東西也太重了,茜茜外婆,我要跟您告她的狀,一路上她簡直...”

男生放下行李箱,氣息有些紊亂,他佯裝生氣地跟老奶奶控訴,話說到一半,猛地卡在喉口處。

他瞟見了不遠處站著的方知綠。

而方知綠也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霎那間,尷尬和難堪的感覺傳遍全身。

徐嘉越。

男生是徐嘉越。

叫做茜茜的女生註意到徐嘉越盯著方知綠看,且神色愕然,不明白緣由,她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幾遍,還是開口。

“嘉越,你認識她嗎?”

方知綠想張口說些什麽,還沒來得及,就聽見男生脫口而出回答了一句,“不熟。”

說完,徐嘉越臉色變幻,他深深看了一眼方知綠,意識到說錯什麽,張了張嘴,但還是沒有出聲。

帽檐下,方知綠眨了眨眼睛,像是沒反應過來。

她木然地看著不遠處的男生,身體像是僵在了原地。

直到,有人牽住了她的手腕。

“方知綠,我們回去了。”

方知綠仰起臉,頭頂是李聞白平淡的目光。她看見他帽檐未遮住的頭發往下滴著汗水,臉頰被暑氣蒸紅,鼻息間噴薄著熱氣。

往下,是他認真工作而變得臟兮兮的衣服,露出的小臂肌肉蓬勃,粘著灰塵與難以清洗掉的油漬。

他拉著她往門外走去,到門口,他讓她走在他前面,方知綠回頭,眾多的目光朝這邊看來,但都被李聞白高大的身影擋住。

門關了。

一切被隔絕,方知綠沈默走下樓梯。

-

這天兩人沒回去吃飯,在外面找了個書店待了一個小時,直接去了王嫂麻辣燙。

麻辣燙店這日的生意出奇的好,五個人忙起來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而方知綠更是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李聞白從她身邊經過,她也沒有反應,沈默得像一顆長在無風之地的竹子。

再一次擦肩而過,方知綠端著餐盤進了後廚,低著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李聞白望著她的背影,抿緊唇,沒說什麽,繼續幹起了活兒。

九點,客人們吃飽喝足,陸陸續續離開了店,但有一桌客人邊喝著酒邊吹牛,到了十點也不見得要走的模樣。

店裏也不能趕客,拖到十點二十分,人終於走了。留下一大堆的收尾工作堆積在那兒,等著他們去做。

平日洗碗的阿姨臨時有事,店裏不忙的時候就已經離開了店鋪,店內現在只有老板兩人還有李聞白和方知綠。

方知綠負責洗碗,李聞白負責收拾桌子和拖地,老板兩人先是幫著李聞白把外面收拾了,準備進後廚時,一通電話把兩個人叫走了。

兩人的小女兒發燒了。

“聞白,辛苦你和知綠了,今天給你們加錢,小孩突然發燒了,我們現在得走了,店裏交給你們了啊。”

解釋了一番緣由,老板兩人火急火燎撂下圍裙就跑了,店內只剩下李聞白和方知綠兩人。

方知綠對此一無所知,後廚不時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響,李聞白朝後廚看了一眼,視線被布簾擋住。

短短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略感頭疼地揉了揉眉心,而後整理好心情,將卷簾門給放了下來。

簡單給前廳的工作收了個尾,再仔細檢查有沒有疏漏的地方,一切都收拾妥當,他走向後廚,走之前,他將兩根細細的吸管塞進了圍裙的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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