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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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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天

八月,兩人比起上一月更加忙碌。

除去晚上固定的三個半小時,白天的時間也漸漸被工作占據。

兩位老人推薦給同個公寓的其他人,其他人再推薦給他們的朋友,工作的地點逐漸擴大,而工作的內容也不只是一味地打掃。

大概是兩位老人提了一嘴兩人的廚藝好,口口相傳,一次李聞白帶著方知綠上門打掃時,對方的要求包括一頓午飯。

好在對菜式沒有太大的要求,兩人也都擅長家常菜,方知綠備菜,李聞白炒菜,花不了太多功夫。

方知綠覺得,八月過去的短短幾天,她見過的人比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多。

推開門,面對的是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接的活兒大多是老人,大部分都很好相處,幹了活就可以拿錢走人,偶爾還能收到一些額外的水果零食。

但有的老人斤斤計較,任務不僅重,結束之後,他又開始挑毛病,這不好那不好,總之就是一句話,“做的不好,我不給錢。”

方知綠氣得心臟像是被攥緊,她的生活環境太過單純,少見賴賬賴得那麽理直氣壯的。但李聞白沒什麽表情,雲淡風輕的樣子,像是已經習慣了面對這種人。

“那好,你現在指出哪裏幹得不好,我去給你改正,改正完把錢結了。”

“您也別覺得我們還是學生就會忍氣吞聲,大不了暑假我不找別的事兒做了,就天天蹲在你家門口。”

李聞白的脊梁挺得筆直,擋在方知綠身前,語氣不卑不亢。男生身量高大,離成年只一步之遙,不笑的時候隱隱透出股成熟威嚴之氣,而裸露的小臂肌肉繃起,更是蘊含著蓬勃的力量。

老頭慫了膽,嘴裏嘟囔幾句,不情不願地把錢給結了。

“方知綠,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有好人、有壞人。”下了樓,李聞白提著器具輕聲說,語氣淡淡。

沒有等到回應,片刻後,他朝身後一瞥,看見女生仍緊咬著的唇,明白她的情緒仍沈浸在剛才的氣憤之中。

李聞白語氣放緩,“你這個年紀生氣正常,但是為這種人生氣挺不值的。”

“你不生氣嗎?”方知綠問他,“你和我差不多大。”

李聞白腳步一頓。

生氣嗎?肯定生氣的,怎麽可能不生氣。但一直生氣有什麽用呢。

“生氣啊,所以剛才我一直在心裏罵他大傻叉。”

略為粗俗的詞語冷不丁從李聞白口裏蹦出,方知綠明顯楞了一下,李聞白見她的反應,嘴角勾出自嘲似的一個笑。

“是不是在想原來李聞白也會說臟話。”

方知綠老實點頭。

李聞白撇開臉,不想多言語,他的腳步加快,方知綠在後面努力跟上他。

“李聞白。”她喊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身邊,“我覺得你這樣很好,特別真實。”

李聞白不由得看向她,日光將所有映照得分毫畢現,他瞇著眼,也能看清女生臉上所有的表情細節。

方知綠仰起臉,抿起柔軟的笑。

“剛才我也在心裏罵他,現在還在罵,如果可以的話,特別想當面罵。”

“你那麽溫和有禮貌,我以為你不會罵別人,不好意思說出口,憋著就很生氣。”

方知綠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形象一直是安靜內斂的,說完這些話,不知道李聞白會怎麽想她。

她轉過臉,視線盯著路面,但還是沒忍住,又瞟了一眼男生的側臉。

李聞白在笑。

“方知綠,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也在誇自己真實。”

方知綠的耳朵像是燒起來了一般。

“不過的確很真實。”李聞白想到什麽,眉眼疲倦,小聲喃喃,“我挺喜歡這樣的。”

生活不見得總是壞的,碰到極端難相處的人還是少數。在不斷地接觸各色面孔中,方知綠從一開始的隱隱抵觸,慢慢習慣各種各樣的人的存在。

她也不再一言不發地躲在李聞白身後,由李聞白抵擋風雨,跟難纏的雇主周旋,她也會站出來,跟李聞白同仇敵愾。

雖然起到的作用不大,同李聞白相比,她的社交能力簡直不夠看。

寫作文時語言組織能力明明很強,但真正說起話來,腦袋卻開始卡殼。

等到結束時,腦袋自動開始覆盤,想說的話又全部都想起來了。

方知綠眼神放空,望著天空嘆氣。

“嘆什麽氣?”李聞白側過臉問她。

“剛才沒有發揮好。”

李聞白於寂靜的空氣中笑了。

“就為這種小事煩惱。”

“這不是小事,每次想說的話沒有說出來,憋在心裏很難受的。”

李聞白笑得更大聲了,他彎著眼睛,朝方知綠伸出拳頭。

“嗯?”方知綠沒反應過來。

李聞白睨她一眼,直截了當拿拳頭碰了碰她未握緊的手。

“下次加油。”

-

八月快中旬,立秋。

雖說已經步入秋季,但天氣依舊炎熱無比。

天氣預報一連預報幾天有雨,太陽卻掛在天空好幾天沒下來過。依舊預報有雨,李聞白看了一眼窗外,忽略掉墻壁上掛著的傘。

出門,熱浪襲來。

這一次接的活兒在接近商業街的一個公寓,時間定在下午三點。

吃完中飯,兩人收拾東西出發。

太陽高懸,午後三點陽光依舊熾烈,空氣似乎比以往還要悶,方知綠深呼吸了幾口氣,想要擺脫悶熱帶來的不適感。

這次的雇主讓兩人很意外,是個年輕的女生,看到上門的兩人,女生也很吃驚,隨即招待他們進門。

“林阿姨介紹的,你們年紀這麽小啊,現在的小孩子真了不起。”

女生說話語氣溫柔,但似乎是個社恐,簡單說明需要打掃的地方,她便縮回了自己的房間。

報酬是兩百元,已經用水杯壓在客廳的茶幾上。

那麽高的報酬,加上女生又那麽放心,方知綠幹活比平時要更加細致。

犄角旮旯裏的汙漬都被她一點一點擦拭幹凈,忙完了又仔細檢查哪裏做的不好,李聞白嘴上說著不用那麽吹毛求疵,但實際上卻同她一般認真。

兩人太過專註,忽略了窗外漸漸暗下的天色。

等一切結束,李聞白問她,“有沒有覺得今天特別悶。”

方知綠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的汗,輕微喘著氣,“有一點。”

收了錢,由方知綠上前敲門告訴女生兩人事情幹完了。

出了樓,才發現空氣簡直悶得嚇人。

遠方是大片大片的烏雲,頭頂的天空猶如發了黃的陳舊幕布,光線仍舊是亮的,周圍的建築被映照得清晰,卻不真切,好似帶了一層舊時的濾鏡。

是暴雨天來臨的前兆。

“快回去哦,等會要下大雨啰。”

路過的大爺搖著蒲扇,趿拉著拖鞋,好心提醒道。

方知綠輕聲說了句謝謝,剛說完,珍珠大的雨點啪地砸在地面,揚起細小的灰塵。

“快走。”

李聞白喊她,兩人迅速上了車,行駛了沒多少距離,雨點開始逐漸增多,幹涸的地面上呈現一個接一個的圓點。

“不行,雨下大了,我們找個地方躲雨。”

像是印證李聞白說的,雨勢突然加大,短短幾秒,眼鏡片上掛滿了水珠,雨水順著睫毛淌進眼睛裏,方知綠難受地閉上眼,從車上下來。

還未站穩,手腕被人一把拉住,李聞白把她拉進了最近的屋檐下避雨。

便利店內的老板聽到響動,往外看了一眼,見到是兩個學生避雨,收回目光,繼續看起了劇。

雨勢還在加大,整片天空如同被墨水潑灑過,暗得徹底。

屋檐下的兩人衣服濕了不少,好在都穿著深色的T恤,濕了也不會透,只是浸了水的衣服更加重,濕噠噠地貼著身體。

李聞白將方知綠拉到屋檐下便松開了手,他抹了把臉上的雨珠,轉頭去看女生那邊的狀況時,只一秒,眼神像是被燙到。

方知綠摘下了眼鏡,難受地眨著眼睛,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滑落,流到鎖骨,最後洇染衣領,勾勒出細細的肩帶輪廓。

再往下,是起伏的曲線...

“我去買點東西。”李聞白說完,慌亂進了便利店。

不多時,他拿著一條毛巾和一杯熱水出來。屋檐下擺著一條長凳,方知綠坐在上面,唇色蒼白,濕透的碎發黏在臉頰上,整個人看著異常安靜。

“喝點熱水,雨停了我們就回去換衣服。”

李聞白將熱水遞給她,方知綠接過,小口小口抿著,李聞白又拿出紙巾,擦了擦自己身上的雨水,猶豫了一會兒,他將剛買的毛巾拋在方知綠腦袋上。

方知綠頭頂著毛巾,毛巾未遮蓋住的眼睛透著疑惑。

“擦擦頭發,頭發濕了會感冒,腦袋會很痛。”

方知綠點頭,她放下水杯,思慮了一下,解開了頭發,頭發裏藏著雨水,悶著很不舒服。

屋檐下,兩個人並肩坐著,一起等待暴雨停歇。

兩人都沒說話,方知綠在擦幹頭發,而李聞白無意識盯著地面,屋檐下的地面被雨水淋出一道天然的分界線,水珠不斷在那裏跳著舞。

安靜的狀態由方知綠打破。

“有紙嗎?”她問李聞白。

“有。”李聞白從兜裏掏出一小包紙巾,遞給她。

方知綠接過,低頭擦起眼鏡。

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這點兒聲響在暴雨聲的掩蓋下本應微乎其微,但卻總像在李聞白的耳朵邊撓癢癢似的,李聞白繃緊唇線,沒忍住偏過側臉。

方知綠眉眼低垂,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專心地擦著鏡片。

李聞白突然發現,她的睫毛長得很漂亮,不濃密,但很纖長,只是平時戴著眼鏡看不太出來。

柔順的長發披散下來,毛巾搭在肩上,她不帶眼鏡的時候視線是渙散的,沒什麽焦點,表情也隨之收斂,看起來比平時更加清冷安靜。

雨天的陰暗光線下,她像是雪地裏發出的一支芽,乍暖還寒時的一點生機。

一株清冷帶著生氣的草木,是李聞白未了解她時,對她的初印象。

那次,也是個雨天。

心臟突然像是有電流滋過,莫名的難耐感覺傳遍全身。李聞白匆忙移開視線,焦點落在便利店門口的一株梔子花上。

墨綠的葉片,潔白的花,被風吹進屋檐下的雨水將花瓣打得低垂淩亂,水珠的點綴下,梔子花看著不似平時那麽柔和美麗,反而橫生一份清冷意味。

像,此刻的方知綠。

李聞白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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