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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報告交上去，周予安感覺一身輕松。
報告寫了整整八頁，數據圖表清晰，分析嚴謹，最後一頁的討論部分還引用了兩篇近期文獻。
手機震動，是王明宇在宿舍群裏@全體成員：“實驗報告都交了沒？交了的話晚上火鍋走起啊！東門新開那家，六八折！”
林澈秒回：“剛交，可以沖。”
趙磊：“+1，帶女朋友行不？”
王明宇：“當然行啊，人多熱鬧，予安呢？”
周予安打字：“剛交，去哪家？”
“就東門‘老街口’，聽說肉挺新鮮。六點半集合？”
“好。”
他收起手機，慢慢往宿舍走。校園裏梧桐葉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
實驗報告交了，這周末的家教備課也準備得差不多了，他盤算著時間，晚上吃火鍋，回去還能把陳硯山下周要講的動量守恒習題再過一遍。
“老街口”火鍋店生意火爆，才六點半就已經坐滿了大半。
紅油鍋底在電磁爐上咕嘟咕嘟翻滾，熱氣裹挾著麻辣香氣撲面而來。周予安他們到得早，占了張大桌。
趙磊的女朋友劉悅是外語系的，說話語速很快。
“來來來，點菜點菜！”王明宇把菜單推過來，“今天慶祝實驗報告搞定，我請客！”
“這麽大方？”林澈挑眉。
“那是，上個月實習發了點補助。”王明宇得意地揚揚下巴，“予安，看看想吃什麽，別客氣。”
周予安接過菜單，點了份最便宜的土豆和豆皮，王明宇看見了，搶過菜單又加了兩盤牛肉和蝦滑。
“說了別客氣。”他拍拍周予安肩膀，“你在實驗上幫了我多少次，心裏有數。”
周予安笑笑，沒再推辭。
菜上得很快，紅油鍋裏翻滾著肉片和蔬菜。幾個人邊吃邊聊，從實驗數據扯到籃球聯賽，又從實習經歷聊到畢業去向，火鍋熱氣騰騰，給玻璃窗上蒙了一層白霧。
趙磊問：“你們畢業是打算繼續讀研還是直接工作啊。”
“工作。”
“讀研。”
“工作。”
除了林澈剩下的人都回答的是工作，趙磊笑了下：“我倒是想，但是我爹非要讓我繼續讀研，說什麽這專業不好找工作，讓我趁早換專業。”
周予安安靜地聽著，偶爾搭句話，他其實很喜歡這樣的感覺，嘈雜，熱鬧。
這讓他覺得自己和那些有父母支持，不用為生活費發愁的同學之間，並沒有那麽大的距離。
吃到一半，周予安起身去洗手間，穿過擁擠的過道時，餘光瞥見靠窗的一張小桌。
他停了下來。
陳硯山坐在那裏。
一個人。
桌上擺著個單人小鍋，已經煮開了，紅油翻滾。
但他沒動筷子，只是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他還穿著那件黑色衛衣，帽子沒戴，額前碎發幾乎要遮住眼睛。
周予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陳硯山。”
陳硯山擡起頭，看見是他，明顯楞了一下。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你怎麽在這兒？”周予安問。
“吃飯。”陳硯山回答得很簡短，語氣冷淡，但周予安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一個人來吃火鍋，確實不太常見。
“一個人？你姐呢？”周予安看了眼他對面的空位。
“嗯，她上班。”
隔壁桌的喧嘩聲顯得格外刺耳。
“我跟我室友在那邊。”周予安指了指自己那桌，“要不要一起？人多熱鬧。”
陳硯山立刻搖頭，動作幅度很大：“不用。”
“那…”周予安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看了眼陳硯山桌上，除了鍋底，只點了一盤牛肉和一盤青菜，連飲料都沒有。
“你吃吧。”陳硯山重新低下頭，劃亮手機屏幕，擺明了不想繼續交談。
周予安點點頭：“好，那我過去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說：“明天下午的課，別忘了。”
“知道。”
回到自己那桌，王明宇正往鍋裏下蝦滑，擡頭看他：“怎麽去這麽久？”
“碰見個熟人。”周予安坐下，拿起筷子。
“誰啊？”趙磊問。
“我教的那個學生。”周予安夾了片土豆，“一個人在那兒吃火鍋。”
“就那個難搞的高中生？”王明宇來了興趣，“哪兒呢哪兒呢？”
周予安指了指窗邊。幾個人順著方向看去，正好看見陳硯山把一片牛肉放進鍋裏，動作很慢，很機械，像個完成任務的機器人。
“長得還挺帥。”劉悅說，“就是看著不太好接近。”
“何止不好接近。”王明宇壓低聲音，“予安你不是說那孩子脾氣挺沖嗎？”
周予安說：“最近好多了。”
林澈推了推眼鏡：“一個人吃火鍋挺少見的，高中生不都成群結隊的嗎？”
周予安沒接話，他看著陳硯山那邊，少年正低頭吃著那片牛肉，吃得很慢，偶爾擡頭看看窗外，側臉在火鍋店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要不要叫他過來？”趙磊提議，“一個人吃多沒意思。”
“他拒絕了。”周予安說，“算了，別打擾他。”
話雖這麽說，但接下來的半小時，周予安的註意力總是不自覺地飄向窗邊。他看著陳硯山慢吞吞地吃完那盤牛肉，又慢吞吞地煮青菜，全程沒有看手機，只是偶爾盯著鍋裏翻滾的紅油發呆。
像個被遺忘在熱鬧世界之外的人。
七點半，陳硯山起身結賬，他穿好外套，把衛衣帽子拉起來，低著頭往外走。經過周予安他們這桌時，腳步頓了頓。
周予安擡起頭。
兩人視線對上。陳硯山的眼神很平靜，沒有下午在家時的防備，也沒有剛才的窘迫，就是很平靜的一眼，像看一個陌生人。
然後他移開視線，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裏。
“他剛是不是看你了？”王明宇問。
“嗯。”
“連個招呼都不打？”趙磊皺眉，“你這學生夠酷的啊。”
周予安笑了笑，沒解釋。
他知道那不是“酷”，是別的什麽東西。是一種把自己包裹起來的方式，是用冷漠當鎧甲，把所有的情緒都鎖在裏面。
就像以前的自己。
“對了予安。”王明宇忽然想起什麽，“下個月我生日，打算在我家裏搞個小聚會，你來不？”
“來。”周予安說，“需要我準備什麽？”
“帶張嘴就行。”王明宇頓了下說，“對了，你要是願意，把你那學生也叫上？感覺他挺孤獨的。”
周予安楞了一下。
叫陳硯山？來都是大學的聚會？他想象了一下那個場景。
陳硯山穿著那件黑色衛衣，冷著臉坐在一群鬧騰的大學生中間。
很格格不入。
“我問問吧。”他說，“不過別抱希望。”
“沒事沒事，就是隨口一提。”王明宇擺擺手，“來來來，牛肉好了，快吃！”
火鍋的熱氣繼續升騰，玻璃窗上的白霧更濃了。周予安夾了片牛肉，在油碟裏蘸了蘸，送進嘴裏。
很辣，很香。
但不知為什麽，這頓飯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結賬時，王明宇搶著付了錢，一群人走出火鍋店，風一吹，身上的火鍋味被卷走大半。
“接下來幹嘛？”趙磊摟著女朋友，“才八點半。”
“去唱K？”劉悅提議。
“可以可以！”王明宇舉手讚成，“我知道一家新開的，學生證打七折。”
林澈看了眼周予安：“你去嗎？”
周予安猶豫了一下。他其實想回去備課，但還是點了點頭：“去吧。”
“好耶！”王明宇歡呼，“走走走！”
一行人沿著街道往KTV走。夜晚的東門很熱鬧，小吃攤的燈光連成一片，燒烤的油煙味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
周予安走在最後，手插在外套口袋裏。
他想，陳硯山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走到路口等紅燈時，周予安無意間回頭看了眼火鍋店的方向。
然後他楞住了。
“老街口”招牌的霓虹燈下，有個人影靠在墻邊。
黑色衛衣，深灰色運動褲，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整張臉，但那個身形，那個站姿——
是陳硯山。
他還沒走。
“你們先走。”周予安對王明宇說，“我回去一趟。”
“啊？怎麽了？”
“東西好像落店裏了。”周予安隨口扯了個理由，“你們先去KTV，我一會兒來找你們。”
“行，那你快點啊。”
周予安轉身往回走。
越靠近火鍋店，腳步越快，霓虹燈的光暈裏，陳硯山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靠在墻上，低頭看著地面，像在等人。
又不像在等人，因為沒有人會在深秋的夜晚，站在火鍋店門口，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陳硯山。”周予安走到他面前。
少年擡起頭，帽子下的臉被燈光照得有些模糊。
“你怎麽還在這兒？”周予安問。
陳硯山沈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點啞：“…不想回家。”
很簡單的四個字。
“那你打算去哪兒？”
陳硯山沒回答。他轉頭看了眼街對面，那裏有家網吧，招牌閃著藍光，還有家奶茶店，幾個女生在排隊。
“我想去理發。”他突然說。
周予安楞了一下：“現在？”
“嗯。”
“頭發長了？”
陳硯山擡手捋了下額前的碎發，確實長了，都遮住眼睛了：“太長了，煩。”
周予安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KTV那邊，室友們應該已經開好包廂了，他看著陳硯山那雙有些空洞的眼睛，還是點了點頭。
算了，回去跟他們解釋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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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大方？”林澈挑眉。
“那是，上個月實習發了點補助。”王明宇得意地揚揚下巴，“予安，看看想吃什麽，別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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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笑笑，沒再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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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
“讀研。”
“工作。”
除了林澈剩下的人都回答的是工作，趙磊笑了下：“我倒是想，但是我爹非要讓我繼續讀研，說什麽這專業不好找工作，讓我趁早換專業。”
周予安安靜地聽著，偶爾搭句話，他其實很喜歡這樣的感覺，嘈雜，熱鬧。
這讓他覺得自己和那些有父母支持，不用為生活費發愁的同學之間，並沒有那麽大的距離。
吃到一半，周予安起身去洗手間，穿過擁擠的過道時，餘光瞥見靠窗的一張小桌。
他停了下來。
陳硯山坐在那裏。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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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動筷子，只是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他還穿著那件黑色衛衣，帽子沒戴，額前碎發幾乎要遮住眼睛。
周予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陳硯山。”
陳硯山擡起頭，看見是他，明顯楞了一下。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你怎麽在這兒？”周予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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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你姐呢？”周予安看了眼他對面的空位。
“嗯，她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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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山立刻搖頭，動作幅度很大：“不用。”
“那…”周予安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看了眼陳硯山桌上，除了鍋底，只點了一盤牛肉和一盤青菜，連飲料都沒有。
“你吃吧。”陳硯山重新低下頭，劃亮手機屏幕，擺明了不想繼續交談。
周予安點點頭：“好，那我過去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說：“明天下午的課，別忘了。”
“知道。”
回到自己那桌，王明宇正往鍋裏下蝦滑，擡頭看他：“怎麽去這麽久？”
“碰見個熟人。”周予安坐下，拿起筷子。
“誰啊？”趙磊問。
“我教的那個學生。”周予安夾了片土豆，“一個人在那兒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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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沒接話，他看著陳硯山那邊，少年正低頭吃著那片牛肉，吃得很慢，偶爾擡頭看看窗外，側臉在火鍋店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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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陳硯山起身結賬，他穿好外套，把衛衣帽子拉起來，低著頭往外走。經過周予安他們這桌時，腳步頓了頓。
周予安擡起頭。
兩人視線對上。陳硯山的眼神很平靜，沒有下午在家時的防備，也沒有剛才的窘迫，就是很平靜的一眼，像看一個陌生人。
然後他移開視線，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裏。
“他剛是不是看你了？”王明宇問。
“嗯。”
“連個招呼都不打？”趙磊皺眉，“你這學生夠酷的啊。”
周予安笑了笑，沒解釋。
他知道那不是“酷”，是別的什麽東西。是一種把自己包裹起來的方式，是用冷漠當鎧甲，把所有的情緒都鎖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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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周予安說，“需要我準備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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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山穿著那件黑色衛衣，冷著臉坐在一群鬧騰的大學生中間。
很格格不入。
“我問問吧。”他說，“不過別抱希望。”
“沒事沒事，就是隨口一提。”王明宇擺擺手，“來來來，牛肉好了，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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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猶豫了一下。他其實想回去備課，但還是點了點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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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著街道往KTV走。夜晚的東門很熱鬧，小吃攤的燈光連成一片，燒烤的油煙味混著糖炒栗子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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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陳硯山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走到路口等紅燈時，周予安無意間回頭看了眼火鍋店的方向。
然後他楞住了。
“老街口”招牌的霓虹燈下，有個人影靠在墻邊。
黑色衛衣，深灰色運動褲，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整張臉，但那個身形，那個站姿——
是陳硯山。
他還沒走。
“你們先走。”周予安對王明宇說，“我回去一趟。”
“啊？怎麽了？”
“東西好像落店裏了。”周予安隨口扯了個理由，“你們先去KTV，我一會兒來找你們。”
“行，那你快點啊。”
周予安轉身往回走。
越靠近火鍋店，腳步越快，霓虹燈的光暈裏，陳硯山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靠在墻上，低頭看著地面，像在等人。
又不像在等人，因為沒有人會在深秋的夜晚，站在火鍋店門口，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陳硯山。”周予安走到他面前。
少年擡起頭，帽子下的臉被燈光照得有些模糊。
“你怎麽還在這兒？”周予安問。
陳硯山沈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點啞：“…不想回家。”
很簡單的四個字。
“那你打算去哪兒？”
陳硯山沒回答。他轉頭看了眼街對面，那裏有家網吧，招牌閃著藍光，還有家奶茶店，幾個女生在排隊。
“我想去理發。”他突然說。
周予安楞了一下：“現在？”
“嗯。”
“頭發長了？”
陳硯山擡手捋了下額前的碎發，確實長了，都遮住眼睛了：“太長了，煩。”
周予安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KTV那邊，室友們應該已經開好包廂了，他看著陳硯山那雙有些空洞的眼睛，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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