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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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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笨

周予安垂下眼,專註地吃著自己碗裏的飯,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這頓飯的後半段在死寂中度過,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吃完飯,陳峻嶺站起身,對陳靜說:“我下午還有個會。”

他又瞥了陳硯山一眼,後者正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發呆,完全無視了他。

陳峻嶺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沈著臉,和林薇一起離開了。

車駛出院子的聲音遠去後,客廳裏那股緊繃的壓力似乎才稍稍散去。

陳靜長長地吐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看起來疲憊不堪,她轉向周予安,努力想擠出個笑容:“周老師,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沒事。”周予安搖搖頭,“靜姐,下午的課…”

“上,照常上。”陳靜打斷他,語氣堅決,“硯山,帶周老師上樓。”

陳硯山這才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了周予安一眼,眼神依然冷淡,然後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往樓上走。

周予安跟了上去。

房間裏和昨天一樣亂,甚至更亂了些。

地上多了幾本攤開的漫畫書,床上的被子堆成一團,窗臺上那個塞滿煙蒂的易拉罐旁邊,又多了幾個空可樂罐。

陳硯山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背對著周予安。

周予安關上門,走到他旁邊,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

沈默在房間裏蔓延。

“剛才為什麽不吃那塊排骨?”周予安忽然開口。

陳硯山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關你什麽事。”

“是不關我的事。”周予安說,“但你那樣做,只會讓矛盾激化,讓你姐姐更難做。”

陳硯山猛地轉過頭:“你懂什麽?你才來了一次,你知道什麽?”

“我是什麽都不知道。”周予安迎著他的目光,“但我知道,如果真想反抗,糟蹋自己、激怒別人是最笨的辦法。”

“那你說怎麽辦?”陳硯山冷笑,“逆來順受?”

周予安沈默了片刻。

“我不是叫你逆來順受。”他說,“我只是想讓你做你能做的事,改變你能改變的現狀。比如好好讀書,這比大呼小叫,自暴自棄,考低分有用得多。”

陳硯山盯著他,胸膛起伏了幾下,最後別過臉:“說得好聽。”

“是不是好聽,試試才知道。”周予安從書包裏拿出課本和試卷,“今天講化學,你上次作業做了嗎?”

陳硯山沒說話,從抽屜裏抽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拍在桌上。

周予安拿過來看。三道題,字跡依然潦草,但步驟完整,答案全對,他甚至用了兩種不同的解法解了最後一道題。

“做得很好。”周予安說,語氣裏有讚許。

陳硯山沒應聲,緊繃的肩膀放松了一點點。

“那我們開始。”周予安翻開化學課本,“今天講化學反應速率和化學平衡。這是期中考試的重點,我看過你的試卷,也是你錯得最多的地方。”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周予安講得很細。從影響反應速率的因素,到平衡常數的計算,再到勒夏特列原理的應用。他一邊講,一邊觀察陳硯山的反應。

陳硯山一開始還撐著那股冷淡的勁兒,但慢慢地,當周予安講到一道覆雜的平衡移動題時,他皺起了眉,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這裏不明白?”周予安停下筆。

“壓強改變,為什麽平衡往這邊移?”陳硯山的聲音很低,帶著遲疑。

“看反應方程式。”周予安把草稿紙推過去,“氣體分子數減少的方向。記住,只考慮氣態物質。”

他在紙上寫下步驟,一步步推導,陳硯山看得很認真,嘴唇抿著,是專註時會有的表情。

“懂了。”過了一會兒,陳硯山說。

“那你把這道類似的題做一下。”周予安又出了一道題。

陳硯山拿起筆,開始計算,他寫字很快,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寫到一半,他卡住了,筆尖懸在紙上。

“濃度商和平衡常數…”他低聲自言自語。

“比較大小。”周予安提示,“Qc大於K,平衡逆向移動。”

陳硯山恍然大悟,迅速寫完剩下的步驟。

中間休息了一次,吳姨送上來水果和茶水。切好的蘋果和橙子,還有一杯溫度剛好的綠茶。

陳硯山說了聲“謝謝吳姨”,聲音比平時溫和些。

下半場開始講化學平衡的圖像題。這是難點,陳硯山明顯跟得有些吃力,周予安放慢速度,反覆講了三遍,又畫了示意圖。

“我是不是很笨?”陳硯山突然問,聲音裏帶著挫敗。

“不笨。”周予安說,“這本來就是難點,很多人要花很長時間才能理解。你才聽第三遍,已經比很多人快了。”

陳硯山擡起頭看他,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疑惑,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安慰自己。

“繼續。”周予安敲了敲課本,“把這道題自己分析一遍。”

下午三點,課程結束。

周予安整理書本時,陳硯山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忽然說:“你為什麽不問我?”

“問什麽?”

“問我為什麽變成這樣。問我家裏怎麽回事。問我爸是誰,我媽在哪兒。”陳硯山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之前那兩個老師,都會問。”

周予安拉上書包拉鏈:“你想說嗎?”

陳硯山沈默,搖了搖頭。

“那就算了。”周予安站起身,“等你想說的時候,如果願意告訴我,我會聽。但你不說,我不會問。我的工作是教你功課,不是探究你的隱私。”

陳硯山轉過頭,看著他,眼睛很黑,很深,裏面藏著很多事情。

“你跟他們不一樣。”陳硯山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也許吧。”周予安不置可否,“作業。課本第78頁,習題一到五,馬上就寫,我晚上上課前檢查,下周六講動能守恒。”

“嗯。”

“我走了,晚上見。”

周予安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身後傳來很輕的聲音:“謝謝。”

周予安回過頭。

陳硯山還坐在椅子上,沒有看他,側臉對著窗戶,耳尖透著一點薄紅。

“不用謝。”

陳靜在一樓客廳等著,見他下來,立刻迎上來:“周老師。”

“挺好的。”周予安說,“他學得很快,尤其是化學平衡那部分,理解得很透徹。”

陳靜的眼睛亮了起來,長久的陰霾裏透進一絲光:“真的嗎?那太好了。”

走出三號樓時,雨已經完全停了。

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在濕漉漉的院子裏投下斑駁的光影。周予安站在臺階上,深吸了口雨後清冽的空氣。

目光掃過院子,忽然頓住了。

梧桐樹下,那個位置,他一直沒註意過,現在仔細看,才發現在茂密枝葉的掩映下,有個陳舊的秋千。

鐵鏈已經完全銹蝕,座位是塊厚實的木板,邊緣已經磨損得圓滑,表面裂開幾道細紋,縫隙裏長出了青苔。

周予安走下臺階,穿過院子,在秋千前停下。

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根鐵鏈,冰涼的銹屑沾在指尖。

這個秋千應該很多年沒人用過了。

他想起陳硯山小時候的樣子,門衛說他嘴甜,見誰都喊叔叔阿姨。

而現在那個少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用冷漠和敵意築起圍墻。

周予安收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指尖的銹跡,轉身離開時,他最後看了眼秋千。

雨後的陽光正好落在木板上,那攤積水閃著細碎的光。

回到宿舍是下午四點。

趙磊不在,王明宇戴著耳機在敲代碼,林澈躺在床上看書。周予安輕手輕腳地放下書包,從櫃子裏取出實驗服和護目鏡。

下周的實驗課要做光學衍射,得提前檢查儀器,他把需要的擺在桌上仔細檢查。

“予安,你晚上還出去?”王明宇摘下一邊耳機。

“嗯,七點到九點。”

“你這家教整到夜裏去了。”王明宇搖頭,“對了,實驗室的鑰匙你帶了嗎?明天我想早點去占位子。”

“帶了。”周予安從書包側袋摸出鑰匙串,“給你,明天記得還我。”

“謝啦。”

檢查完儀器,周予安看了眼時間,五點半,食堂應該開飯了。他換了件幹凈的T恤,拿上飯卡。

“我去吃飯,你們要帶什麽嗎?”

“幫我帶瓶可樂!”王明宇頭也不擡。

“我要包紙巾。”林澈說。

周予安記下,出了門。

周末的食堂人不多,窗口只開了三個。他要了一份青椒肉絲蓋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飯有點涼了,肉絲炒得有點老。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是陳靜的消息:“周老師,晚上七點別忘了,吳姨燉了排骨湯,下課喝點暖暖身子。”

周予安打字回覆:“好的,謝謝靜姐。我六點五十左右到。”

“不急,路上小心。”

他收起手機,繼續吃飯。

周予安吃完最後一口飯,把餐盤送到回收處,又去超市買了王明宇要的可樂和林澈要的紙巾,這才慢慢走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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