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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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時，陳靜已經回來了，正和吳姨在廚房說話，見周予安下來，她快步走出來。
“怎麽樣？”她眼裏帶著緊張。
“挺好的。”周予安說，“他很聰明，一點就通。”
陳靜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他沒說什麽難聽的吧？”
“沒有。”
說實話，比他想象中好太多了。
陳靜不太相信，但也沒追問，她從錢包裏拿出錢：“這是這周的課時費，還有下周的，這周三次課三百，下周是四次四百，我下周可能不在所以先給你，明天下午一點到三點，七點到九點可以嗎？”
周予安接過錢：“可以的，謝謝。”
走出三號樓時，天已經暗了。
周予安站在燈下，回頭看了眼二樓那扇窗。
窗簾拉著，但能看見裏面亮著燈。
他把錢裝進口袋，沿著來路往回走，路過門衛室時，門衛正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飄出來。
“走了啊？”門衛探頭。
“嗯。”
“陳家的孩子不好教吧？”門衛壓低聲音，“前兩個老師都沒做長。”
“還好。”周予安半開玩笑的說，“我還以為他會打我，結果就叫了幾句。”
在來之前，周予安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把陳硯山想成那種混世魔王，結果其實也沒那麽誇張。
門衛聽了周予安的話，哈哈笑了兩聲：“打人？那倒不至於。陳家那孩子就是脾氣倔，不愛搭理人。”
收音機裏的戲曲換了一出，女聲唱著悲傷調子。
“我在這兒幹了八年了。”門衛喝了口搪瓷缸裏的茶，“看著他長大的。小時候可活潑了，見誰都喊叔叔阿姨，嘴甜著呢。”
周予安停下：“那後來…”
“後來啊…”門衛搖搖頭，“家裏出了些事唄。他爸——算了，不說了不說了。你教你的課就行，別的少問。”
話裏有話，但點到為止。
周予安點點頭：“那我先走了。”
“哎，慢走啊。”
走出小區，街燈全亮了。
梧桐路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招牌，小吃攤的香氣飄散在空氣裏，周予安看了眼手機，晚上六點。
微信有新消息，是王明宇。
“予安，回來路上幫我帶碗餛飩唄？哪家都行，老規矩，不要香菜，多放辣。”
周予安回覆：“好。”
“謝啦！錢轉你微信了，剩下的當跑腿費。”
轉賬提示，十五塊，周予安收了，往街對面的小吃街走，這條街他來過幾次，知道哪家餛飩實惠好吃。
走到街尾停下，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幹凈，門口支著熱氣騰騰的大鍋，老板娘正麻利地包著餛飩，一個個元寶似的擺滿案板。
“一份餛飩，打包，不要香菜多放辣。”周予安說。
“好嘞！”老板娘擡頭，認出了他，“是臨大的學生吧？上次來過的。”
“嗯。”
“坐會兒吧，馬上就好。”
周予安找了張靠墻的坐下，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想趁著等餛飩的時間看看明天要講的化學題。
剛翻開本子，門簾被掀開了。
周予安下意識擡頭，楞住了。
陳硯山站在門口，還穿著下午那件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他手裏拎著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罐可樂和一包煙。
兩人對視了一眼。
陳硯山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動作頓了一秒。然後他移開視線，走到櫃臺前。
“老板，一份鮮肉餛飩，在這吃。”
聲音比下午溫和些，還是透著疏離。
老板娘應了聲：“同學你先坐，馬上就好。”
店裏就兩張空桌一張周予安坐著，另一張在角落。陳硯山看了眼周予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角落那張。
他背對著周予安坐下，摘下帽子，隨手捋了捋頭發。
店裏安靜下來，只有老板娘煮餛飩的咕嘟聲，和電視裏播放的晚間新聞。
周予安看著筆記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能感覺到陳硯山的存在，在那個角落，像一團低氣壓。
餛飩的香氣越來越濃。
“同學，你的打包好了！”老板娘把塑料袋遞給周予安。
“謝謝。”周予安接過，掃碼付款。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回頭看了眼角落。
陳硯山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陳硯山。”周予安開口。
陳硯山擡起頭。
“明天下午一點的課，別忘了。”周予安說，“作業記得做。”
陳硯山看著他，沒說話。幾秒後，他“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看手機。
態度依然冷淡，但至少回應了。
周予安掀開門簾走出去，回到宿舍時已經七點半。
王明宇正趴在桌子上寫代碼，聽到開門聲立馬回頭：“我的餛飩！”
“給。”周予安把塑料袋遞給他。
“謝啦！”王明宇迫不及待地打開，熱氣撲面而來，“餓死我了，下午在實驗室泡到現在。”
趙磊從床上探出頭：“予安回來了？怎麽樣，今天那學生？”
“還行。”周予安放下書包，脫掉外套。
“沒跟你吵架？”趙磊跳下床，湊過來，“你之前不是說可能不好對付嗎？”
“是吵了幾句。”周予安倒了杯水，“後來好了。”
林澈從衛生間出來，擦著頭發：“這麽快就搞定了？可以啊。”
“也不算搞定。”周予安喝了口水，“他其實沒那麽難相處。”
“真的假的？”王明宇邊吃餛飩邊問，“我表弟也高二，叛逆得要命，跟誰說話都像吃了槍藥。”
“他不一樣。”周予安想了想措辭，“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人相處。”
趙磊挑眉：“喲，觀察得挺仔細嘛。”
“家教的基本素養。”周予安笑了笑，不想多說，“我先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出來，王明宇已經吃完了餛飩，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予安，下周實驗報告，你多幫幫我唄。”
“行。”周予安爽快答應。
“你那個家教，一周幾次啊？”
“每周四次，周六周末各兩次。”周予安擦著頭發，頓了下，“可能平時晚上也能加一次，不過要看他狀態。”
“那你還接其他活兒嗎？”林澈問，“我可以幫你問問。”
“不了。”周予安說，“就帶家教。”
趙磊吹了聲口哨：“可以啊，一小時五十，一周八小時，就是四百。一個月一千六，夠你生活費了吧？”
“夠了。”周予安把毛巾晾起來。
其實不夠。還要還助學貸款，還要攢下學期的學費，但他沒說。
手機震動，是陳靜的消息。
“周同學，硯山說他作業寫完了。明天我讓吳姨準備午飯，你一點前過來一起吃吧。”
周予安打字回覆：“不用麻煩了，我吃過午飯再去。”
“不麻煩的。就這麽定了。”
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誰啊？”趙磊湊過來看。
“學生家長。”
“請吃飯？可以啊。”趙磊拍拍他肩膀，“你這家教當得值。”
周予安沒接話，回了個“好的，謝謝”。
他爬上床，靠在床頭，翻開明天要講的化學筆記，元素周期表，化學鍵，反應方程式…這些都是他高中時最拿手的。
不知道陳硯山化學會差到什麽程度。
一街之隔的梧桐路七號院，陳硯山房間的燈也亮著。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周予安留的作業。三道題，他已經做完了，字跡潦草但步驟完整。
窗臺上，易拉罐裏又多了幾個煙蒂。
手機屏幕亮著，是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備註“爸”的聯系人。內容很短：“我過段時間會回去。”
陳硯山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按滅屏幕，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夜風吹起窗簾，帶著涼意。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裏那棵老梧桐，樹下有個秋千，是他爸自己裝上去的。
葉子又落了幾片，在路燈的光暈裏打著旋。
他想起下午周予安說的那句話：“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學期可能會掉到五十分。”
還有在餛飩店，周予安離開前回頭看他那一眼。
平靜的，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
就是很平靜的一眼。
陳硯山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火星在黑暗裏明明滅滅。
煙霧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好好看過這個院子了。
他記得秋千的位置，就在那棵老梧桐正下方，鐵鏈早銹了，木板也裂了縫，吳姨說拆了吧，占地方，陳靜沒讓。
“留著吧。”他姐當時是這麽說的，“萬一哪天又想玩了呢。”
陳硯山吐出一口煙，白霧在夜色裏散開。
他其實玩過那個秋千，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在後面推他，推得很高，高到能看見隔壁院子的屋頂，母親站在廚房窗口笑，說小心點，別摔著。
那時候院子裏的梧桐還沒這麽高，也沒這麽多葉子，夏天的時候，他會躺在秋千上睡午覺，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後來秋千就沒人碰了，鐵鏈生了銹，吱呀聲聽著刺耳。再後來，連吱呀聲也沒了，因為根本沒人去坐。
陳硯山掐滅了煙，火星在易拉罐裏暗下去。窗外梧桐葉還在落，一片，又一片，悄無聲息。
他關上窗，拉上窗簾，房間裏只剩下臺燈的光。
陳硯山看著那幾個字，然後按滅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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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她眼裏帶著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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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靜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他沒說什麽難聽的吧？”
“沒有。”
說實話，比他想象中好太多了。
陳靜不太相信，但也沒追問，她從錢包裏拿出錢：“這是這周的課時費，還有下周的，這周三次課三百，下周是四次四百，我下周可能不在所以先給你，明天下午一點到三點，七點到九點可以嗎？”
周予安接過錢：“可以的，謝謝。”
走出三號樓時，天已經暗了。
周予安站在燈下，回頭看了眼二樓那扇窗。
窗簾拉著，但能看見裏面亮著燈。
他把錢裝進口袋，沿著來路往回走，路過門衛室時，門衛正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飄出來。
“走了啊？”門衛探頭。
“嗯。”
“陳家的孩子不好教吧？”門衛壓低聲音，“前兩個老師都沒做長。”
“還好。”周予安半開玩笑的說，“我還以為他會打我，結果就叫了幾句。”
在來之前，周予安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把陳硯山想成那種混世魔王，結果其實也沒那麽誇張。
門衛聽了周予安的話，哈哈笑了兩聲：“打人？那倒不至於。陳家那孩子就是脾氣倔，不愛搭理人。”
收音機裏的戲曲換了一出，女聲唱著悲傷調子。
“我在這兒幹了八年了。”門衛喝了口搪瓷缸裏的茶，“看著他長大的。小時候可活潑了，見誰都喊叔叔阿姨，嘴甜著呢。”
周予安停下：“那後來…”
“後來啊…”門衛搖搖頭，“家裏出了些事唄。他爸——算了，不說了不說了。你教你的課就行，別的少問。”
話裏有話，但點到為止。
周予安點點頭：“那我先走了。”
“哎，慢走啊。”
走出小區，街燈全亮了。
梧桐路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招牌，小吃攤的香氣飄散在空氣裏，周予安看了眼手機，晚上六點。
微信有新消息，是王明宇。
“予安，回來路上幫我帶碗餛飩唄？哪家都行，老規矩，不要香菜，多放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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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餛飩，打包，不要香菜多放辣。”周予安說。
“好嘞！”老板娘擡頭，認出了他，“是臨大的學生吧？上次來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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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找了張靠墻的坐下，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想趁著等餛飩的時間看看明天要講的化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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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安下意識擡頭，楞住了。
陳硯山站在門口，還穿著下午那件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他手裏拎著個塑料袋，裏面裝著幾罐可樂和一包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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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山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動作頓了一秒。然後他移開視線，走到櫃臺前。
“老板，一份鮮肉餛飩，在這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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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裏安靜下來，只有老板娘煮餛飩的咕嘟聲，和電視裏播放的晚間新聞。
周予安看著筆記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能感覺到陳硯山的存在，在那個角落，像一團低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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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一樣。”周予安想了想措辭，“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跟人相處。”
趙磊挑眉：“喲，觀察得挺仔細嘛。”
“家教的基本素養。”周予安笑了笑，不想多說，“我先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出來，王明宇已經吃完了餛飩，不好意思的撓撓頭：“予安，下周實驗報告，你多幫幫我唄。”
“行。”周予安爽快答應。
“你那個家教，一周幾次啊？”
“每周四次，周六周末各兩次。”周予安擦著頭發，頓了下，“可能平時晚上也能加一次，不過要看他狀態。”
“那你還接其他活兒嗎？”林澈問，“我可以幫你問問。”
“不了。”周予安說，“就帶家教。”
趙磊吹了聲口哨：“可以啊，一小時五十，一周八小時，就是四百。一個月一千六，夠你生活費了吧？”
“夠了。”周予安把毛巾晾起來。
其實不夠。還要還助學貸款，還要攢下學期的學費，但他沒說。
手機震動，是陳靜的消息。
“周同學，硯山說他作業寫完了。明天我讓吳姨準備午飯，你一點前過來一起吃吧。”
周予安打字回覆：“不用麻煩了，我吃過午飯再去。”
“不麻煩的。就這麽定了。”
沒給他拒絕的機會。
“誰啊？”趙磊湊過來看。
“學生家長。”
“請吃飯？可以啊。”趙磊拍拍他肩膀，“你這家教當得值。”
周予安沒接話，回了個“好的，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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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陳硯山化學會差到什麽程度。
一街之隔的梧桐路七號院，陳硯山房間的燈也亮著。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周予安留的作業。三道題，他已經做完了，字跡潦草但步驟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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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亮著，是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備註“爸”的聯系人。內容很短：“我過段時間會回去。”
陳硯山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按滅屏幕，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夜風吹起窗簾，帶著涼意。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裏那棵老梧桐，樹下有個秋千，是他爸自己裝上去的。
葉子又落了幾片，在路燈的光暈裏打著旋。
他想起下午周予安說的那句話：“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學期可能會掉到五十分。”
還有在餛飩店，周予安離開前回頭看他那一眼。
平靜的，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
就是很平靜的一眼。
陳硯山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火星在黑暗裏明明滅滅。
煙霧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好好看過這個院子了。
他記得秋千的位置，就在那棵老梧桐正下方，鐵鏈早銹了，木板也裂了縫，吳姨說拆了吧，占地方，陳靜沒讓。
“留著吧。”他姐當時是這麽說的，“萬一哪天又想玩了呢。”
陳硯山吐出一口煙，白霧在夜色裏散開。
他其實玩過那個秋千，在很小的時候。父親在後面推他，推得很高，高到能看見隔壁院子的屋頂，母親站在廚房窗口笑，說小心點，別摔著。
那時候院子裏的梧桐還沒這麽高，也沒這麽多葉子，夏天的時候，他會躺在秋千上睡午覺，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後來秋千就沒人碰了，鐵鏈生了銹，吱呀聲聽著刺耳。再後來，連吱呀聲也沒了，因為根本沒人去坐。
陳硯山掐滅了煙，火星在易拉罐裏暗下去。窗外梧桐葉還在落，一片，又一片，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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