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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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盛夏的日頭懸在高空，連風都帶著灼人的熱氣，滾過大營的校場，卷起一地微塵。
草木被曬得發蔫，甲胄在日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士兵陣列齊整，步伐落地沈穩，卻依舊掩不住空氣裏黏稠的暑意。
席白玉已在此處，整整三日。
自蹴鞠賽散後，他未歸府邸，徑直策馬入營，將自己徹底丟進枯燥嚴苛的練兵之中。
無人知曉這位少年將軍為何忽然滯留城外，只當他是為日後演武嚴苛籌備。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逃。
逃開那揮之不去的身影，溫聊望著他時那抹意味深長的挑釁一笑。
他立在點將臺的陰涼邊緣，玄色窄袖勁裝緊束身形，衣料薄軟透氣。
額角鬢邊沾了幾縷被汗水濡濕的黑發，貼著光潔的皮膚，長發以墨玉發冠高束，露出一截清瘦挺拔的脖頸。
臺下士兵正在演練陣型，甲葉相撞之聲清脆有力，吶喊整齊劃一。
他目光垂落，視線看似銳利專註，落在陣列的每一處細節。
空氣裏忽然無端端掠過一絲極淡、極清的冷香，那是殿內冰盆的涼意，是蓮池淺淡的香氣。
席白玉指尖猛地一收。
劍格被攥得微微發涼。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翻湧出那日的畫面。
蹴鞠場上，她越過喧鬧人群，走向溫聊，裙擺被風輕輕掀起，眉眼間是公主與生俱來的仁厚與坦蕩和溫聊挑釁的目光；馬車爭執，她擡眸看他，眼尾微微繃起，字字都是立場，句句都是道義，沒有半分退讓與妥協。
他明明知道，姜青荷沒有錯。
她是公主，見臣下受傷便伸手相扶，守的是國體，是仁心，是該有的氣度與道義。
他也明明知道，自己沒有錯。
他慮的是她的名聲，是旁人的揣測，是別有用心者的利用，是她一舉一動都可能引來的非議與危險。
兩個人都站在自己的道理上，誰都沒有錯，卻偏偏把彼此推得越來越遠。
一個守道義，一個守心意。
一個講規矩，一個講不安。
誰也不肯先低頭，誰也不肯先示弱。
胸腔裏那股悶堵的躁意，被盛夏的暑氣一蒸，像沸水一般翻湧而上，堵得他喉間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沈滯。
他不能想。
一想，心就亂。
一心亂，便會失了分寸。
身側親兵見他神色沈凝，日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分明的輪廓，額角滲出汗珠，沿著眉骨緩緩滑落，不敢多耽擱，低聲請示：“將軍，暑氣過重，可要傳冰盆與涼湯入臺？”
席白玉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臺下陣列，聲音淡而沈：“不必。”
親兵頓了頓，又輕聲道：“將軍已在此佇立大半日，若是中暑——”
“取酒來。”
平淡的三個字，打斷了親兵未盡的話語。
親兵一怔，臉上掠過一絲驚愕。
軍營之內，軍紀森嚴，非節慶不飲酒，非慶功不酣飲，這位少年將軍向來以身作則，從未在校場之上動過酒。
可他不敢違逆，不敢多問，只躬身應聲，快步退下。
不過片刻，便捧著三壺用深井冰鎮過的酒快步返回，輕輕置於點將臺邊的木案之上。
陶壺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涼意透過指尖蔓延上來。
席白玉邁步走至案前，擡手拎起一壺，指尖觸到微涼的陶土，卻依舊壓不下心底的躁意。他沒有取杯，沒有緩飲，直接將壺口湊至唇邊，仰頭便飲。
清冽的酒液滑過喉間，短暫地壓下了翻湧而上的躁意。
一壺盡。
他隨手將空壺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又拎起第二壺。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疏狂與意氣。
酒液順著唇角滑落，滴在頸間，滑入衣領，留下一道微涼的痕跡。
第二壺空。
第三壺盡。
心底的躁郁依舊沒有散去，反而像被酒意點燃一般，燒得更烈。
他指尖微頓，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沈悶：“再取。”
親兵不敢耽擱，接連又捧來兩壺。
席白玉依舊仰頭而飲，一口接一口，動作連貫得近乎固執。他不是貪醉，不是放縱，是在用酒力麻痹神經，是想把那道揮之不去的身影，硬生生溺死在清冽的酒液之中。
五壺酒盡空，酒力緩緩上頭。
眼前景物未晃，意識依舊清明，可心底那道緊繃的防線，終究松了一絲。
臉頰泛起一層極淡的薄紅，從臉頰緩緩蔓延至耳尖，襯得他本就清雋的眉眼，褪去了幾分平日的冷硬。
席白玉放下最後一只空壺，壺底與案面相觸，發出一聲輕而沈的響。他走下將臺，擡手按住腰間佩劍，指節微微泛白。
他指尖握住劍柄，腕間微微用力，“錚”的一聲清響，長劍出鞘，帶出一陣短暫而淩厲的風。
他立在中央，周身士兵早已默契地退至兩側，屏息凝神，無人敢發出半分聲響。
少年將軍醉酒練劍，是這座大營之中，從未有過的景象。
席白玉垂眸，目光落在劍尖，長睫輕輕覆下，下一刻，他足尖點地，身形驟然一動。
劍風淩厲，破空有聲。
招式利落幹脆，大開大合，每一招都用盡全力，每一式都沈勁入骨，沒有半分保留。
劍光在日光下閃爍流轉，如流星穿梭，將周身黏稠的熱浪一層層劈開。
他揮劍，不是為了演武。
不是為了示範。
不是為了軍紀。
是為了宣洩。
想她一次，劍便快一分。
念她一句，勢便猛一重。
想起溫聊那抹挑釁一笑，心口一緊，劍勢便驟然加重，劈得空氣發出悶響。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順著脖頸蜿蜒，浸透了內裏的衣料，在背後洇出一片淺淡的濕痕。
衣擺被劍風掀得獵獵作響，整個人像一柄被燒得滾燙的劍。
他越練越快，越練越沈。
快得只剩一道玄色殘影，沈得連地面都似在微微震顫。
耳邊所有聲響都被劍風隔絕，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心底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名字。
姜青荷。
就在劍勢最盛、意識最沈、酒意最濃的一刻——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極力放輕的腳步聲。
一名傳令兵穿過寂靜的人群，一路奔至校場邊緣，不敢貿然靠近，只在遠處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卻依舊清晰地穿透劍風，落入席白玉耳中。
“將軍——宮中來人——”
劍風一頓。
席白玉揮出的招式，驟然僵在半空。
長劍懸在身前，劍尖微微顫動，泛著冷白的光。他身形定在原地，背對著傳令兵，連呼吸都似在這一刻停滯。
宮中來人。
四個字，在他耳邊炸開。
他沒有回頭，沒有動，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可握著劍柄的手指，卻猛地收緊，指節一根根繃起，泛出青白的顏色。
是她。
他幾乎在第一時間篤定。
是問責？
是疏離？
是依舊冷硬的立場？
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傳令兵見他不動，只得再次壓低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稟報：“將軍，熙寧宮派人送信，說是公主親書，命小人務必親手交至將軍手中。”
公主親書。
四個字落下，席白玉周身的劍風，徹底消散。
下一刻，一聲輕響。
他掌心一松。
長劍從無力的指尖滑落，劍身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響，深深刺入泥土之中。
而他自己，竟絲毫未覺。
直到掌心傳來一陣尖銳而細微的刺痛，他才猛地回過神。
掌心被劍刃劃過，一道淺而細的傷口緩緩綻開，鮮血順著指縫慢慢滲出，一滴，兩滴，砸在幹燥的土地上，暈開極小的暗紅。
疼痛讓混沌的酒意，瞬間清醒了幾分。
席白玉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微微泛紅的掌心。視線有些微晃，不是因為醉意，而是因為內心的慌亂。
他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兩側士兵垂首屏息，無人敢擡頭，連風都似停了下來。
良久，席白玉才緩緩擡起頭。
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半分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緊繃的喉間擠出來：“知道了。”
他擡手，伸出另一只幹凈的手，動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
“信呢。”
傳令兵立刻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封封緘整齊的信封，躬身遞至他面前。
字跡清雋挺拔，一眼便能認出，是姜青荷親筆。
席白玉垂眸，看著那封近在咫尺的信
，他沒有立刻伸手，只是靜靜看著。
掌心的疼，越來越清晰。
許久，他才緩緩伸出手，指尖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才輕輕接過那封信。指尖觸到信封的一瞬，像觸到一片微涼的雲。
“退下。”
兩個字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步，徑直走向不遠處的中軍大帳。
帳外親兵立刻會意，守在帳門兩側，不許任何人靠近。
席白玉掀簾而入。
帳內陰涼安靜，與外面燥熱聒噪的世界，徹底隔絕。他反手將帳門落下，隔絕了所有目光與聲響，才緩緩靠在帳門之後。
帳內只點了一盞燭火，燈火昏黃柔和，跳躍在半空，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他立在陰影裏，掌心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與信封上淡淡的香氣，輕輕纏在一起。
席白玉緩緩擡手，將信封舉至眼前。
燭火輕輕跳躍，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抽出裏面的信紙，折疊整齊，筆墨幹凈。
席白玉緩緩展開。
燭火之下，清雋熟悉的字跡，一字一句，落入眼底:
不知你是否還在生氣，蹴鞠賽一事，我扶溫聊是因為家國情面，我很高興你同樣在乎我的，我們之間是道義與感受，沒有對錯之分，這不該疏遠你我。
席白玉，我在乎你，比我承認的還要在乎。
席白玉立在燭火邊，垂眸看著信上的一字一句，久久未動。
掌心的傷口還在微微發疼，可那點疼，早已被心底湧上來的暖意蓋過。
酒意未散，卻不再是躁郁，而是化作一片溫柔的昏沈。
他握著信紙的指尖，微微收緊，卻又不敢用力，生怕揉皺了上面的一筆一畫。燭火跳躍，映在信紙上，也映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尖。
席白玉緩緩閉上眼，將信紙裝進裏衣。
信紙微涼，心跳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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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日頭懸在高空，連風都帶著灼人的熱氣，滾過大營的校場，卷起一地微塵。
草木被曬得發蔫，甲胄在日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士兵陣列齊整，步伐落地沈穩，卻依舊掩不住空氣裏黏稠的暑意。
席白玉已在此處，整整三日。
自蹴鞠賽散後，他未歸府邸，徑直策馬入營，將自己徹底丟進枯燥嚴苛的練兵之中。
無人知曉這位少年將軍為何忽然滯留城外，只當他是為日後演武嚴苛籌備。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在逃。
逃開那揮之不去的身影，溫聊望著他時那抹意味深長的挑釁一笑。
他立在點將臺的陰涼邊緣，玄色窄袖勁裝緊束身形，衣料薄軟透氣。
額角鬢邊沾了幾縷被汗水濡濕的黑發，貼著光潔的皮膚，長發以墨玉發冠高束，露出一截清瘦挺拔的脖頸。
臺下士兵正在演練陣型，甲葉相撞之聲清脆有力，吶喊整齊劃一。
他目光垂落，視線看似銳利專註，落在陣列的每一處細節。
空氣裏忽然無端端掠過一絲極淡、極清的冷香，那是殿內冰盆的涼意，是蓮池淺淡的香氣。
席白玉指尖猛地一收。
劍格被攥得微微發涼。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翻湧出那日的畫面。
蹴鞠場上，她越過喧鬧人群，走向溫聊，裙擺被風輕輕掀起，眉眼間是公主與生俱來的仁厚與坦蕩和溫聊挑釁的目光；馬車爭執，她擡眸看他，眼尾微微繃起，字字都是立場，句句都是道義，沒有半分退讓與妥協。
他明明知道，姜青荷沒有錯。
她是公主，見臣下受傷便伸手相扶，守的是國體，是仁心，是該有的氣度與道義。
他也明明知道，自己沒有錯。
他慮的是她的名聲，是旁人的揣測，是別有用心者的利用，是她一舉一動都可能引來的非議與危險。
兩個人都站在自己的道理上，誰都沒有錯，卻偏偏把彼此推得越來越遠。
一個守道義，一個守心意。
一個講規矩，一個講不安。
誰也不肯先低頭，誰也不肯先示弱。
胸腔裏那股悶堵的躁意，被盛夏的暑氣一蒸，像沸水一般翻湧而上，堵得他喉間發緊，連呼吸都變得沈滯。
他不能想。
一想，心就亂。
一心亂，便會失了分寸。
身側親兵見他神色沈凝，日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分明的輪廓，額角滲出汗珠，沿著眉骨緩緩滑落，不敢多耽擱，低聲請示：“將軍，暑氣過重，可要傳冰盆與涼湯入臺？”
席白玉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臺下陣列，聲音淡而沈：“不必。”
親兵頓了頓，又輕聲道：“將軍已在此佇立大半日，若是中暑——”
“取酒來。”
平淡的三個字，打斷了親兵未盡的話語。
親兵一怔，臉上掠過一絲驚愕。
軍營之內，軍紀森嚴，非節慶不飲酒，非慶功不酣飲，這位少年將軍向來以身作則，從未在校場之上動過酒。
可他不敢違逆，不敢多問，只躬身應聲，快步退下。
不過片刻，便捧著三壺用深井冰鎮過的酒快步返回，輕輕置於點將臺邊的木案之上。
陶壺外壁凝著細密的水珠，涼意透過指尖蔓延上來。
席白玉邁步走至案前，擡手拎起一壺，指尖觸到微涼的陶土，卻依舊壓不下心底的躁意。他沒有取杯，沒有緩飲，直接將壺口湊至唇邊，仰頭便飲。
清冽的酒液滑過喉間，短暫地壓下了翻湧而上的躁意。
一壺盡。
他隨手將空壺擱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又拎起第二壺。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疏狂與意氣。
酒液順著唇角滑落，滴在頸間，滑入衣領，留下一道微涼的痕跡。
第二壺空。
第三壺盡。
心底的躁郁依舊沒有散去，反而像被酒意點燃一般，燒得更烈。
他指尖微頓，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沈悶：“再取。”
親兵不敢耽擱，接連又捧來兩壺。
席白玉依舊仰頭而飲，一口接一口，動作連貫得近乎固執。他不是貪醉，不是放縱，是在用酒力麻痹神經，是想把那道揮之不去的身影，硬生生溺死在清冽的酒液之中。
五壺酒盡空，酒力緩緩上頭。
眼前景物未晃，意識依舊清明，可心底那道緊繃的防線，終究松了一絲。
臉頰泛起一層極淡的薄紅，從臉頰緩緩蔓延至耳尖，襯得他本就清雋的眉眼，褪去了幾分平日的冷硬。
席白玉放下最後一只空壺，壺底與案面相觸，發出一聲輕而沈的響。他走下將臺，擡手按住腰間佩劍，指節微微泛白。
他指尖握住劍柄，腕間微微用力，“錚”的一聲清響，長劍出鞘，帶出一陣短暫而淩厲的風。
他立在中央，周身士兵早已默契地退至兩側，屏息凝神，無人敢發出半分聲響。
少年將軍醉酒練劍，是這座大營之中，從未有過的景象。
席白玉垂眸，目光落在劍尖，長睫輕輕覆下，下一刻，他足尖點地，身形驟然一動。
劍風淩厲，破空有聲。
招式利落幹脆，大開大合，每一招都用盡全力，每一式都沈勁入骨，沒有半分保留。
劍光在日光下閃爍流轉，如流星穿梭，將周身黏稠的熱浪一層層劈開。
他揮劍，不是為了演武。
不是為了示範。
不是為了軍紀。
是為了宣洩。
想她一次，劍便快一分。
念她一句，勢便猛一重。
想起溫聊那抹挑釁一笑，心口一緊，劍勢便驟然加重，劈得空氣發出悶響。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順著脖頸蜿蜒，浸透了內裏的衣料，在背後洇出一片淺淡的濕痕。
衣擺被劍風掀得獵獵作響，整個人像一柄被燒得滾燙的劍。
他越練越快，越練越沈。
快得只剩一道玄色殘影，沈得連地面都似在微微震顫。
耳邊所有聲響都被劍風隔絕，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心底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名字。
姜青荷。
就在劍勢最盛、意識最沈、酒意最濃的一刻——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極力放輕的腳步聲。
一名傳令兵穿過寂靜的人群，一路奔至校場邊緣，不敢貿然靠近，只在遠處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卻依舊清晰地穿透劍風，落入席白玉耳中。
“將軍——宮中來人——”
劍風一頓。
席白玉揮出的招式，驟然僵在半空。
長劍懸在身前，劍尖微微顫動，泛著冷白的光。他身形定在原地，背對著傳令兵，連呼吸都似在這一刻停滯。
宮中來人。
四個字，在他耳邊炸開。
他沒有回頭，沒有動，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可握著劍柄的手指，卻猛地收緊，指節一根根繃起，泛出青白的顏色。
是她。
他幾乎在第一時間篤定。
是問責？
是疏離？
是依舊冷硬的立場？
還是……
他不敢往下想。
傳令兵見他不動，只得再次壓低聲音，一字一句清晰稟報：“將軍，熙寧宮派人送信，說是公主親書，命小人務必親手交至將軍手中。”
公主親書。
四個字落下，席白玉周身的劍風，徹底消散。
下一刻，一聲輕響。
他掌心一松。
長劍從無力的指尖滑落，劍身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響，深深刺入泥土之中。
而他自己，竟絲毫未覺。
直到掌心傳來一陣尖銳而細微的刺痛，他才猛地回過神。
掌心被劍刃劃過，一道淺而細的傷口緩緩綻開，鮮血順著指縫慢慢滲出，一滴，兩滴，砸在幹燥的土地上，暈開極小的暗紅。
疼痛讓混沌的酒意，瞬間清醒了幾分。
席白玉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微微泛紅的掌心。視線有些微晃，不是因為醉意，而是因為內心的慌亂。
他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兩側士兵垂首屏息，無人敢擡頭，連風都似停了下來。
良久，席白玉才緩緩擡起頭。
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半分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緊繃的喉間擠出來：“知道了。”
他擡手，伸出另一只幹凈的手，動作輕得近乎小心翼翼。
“信呢。”
傳令兵立刻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封封緘整齊的信封，躬身遞至他面前。
字跡清雋挺拔，一眼便能認出，是姜青荷親筆。
席白玉垂眸，看著那封近在咫尺的信
，他沒有立刻伸手，只是靜靜看著。
掌心的疼，越來越清晰。
許久，他才緩緩伸出手，指尖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才輕輕接過那封信。指尖觸到信封的一瞬，像觸到一片微涼的雲。
“退下。”
兩個字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邁步，徑直走向不遠處的中軍大帳。
帳外親兵立刻會意，守在帳門兩側，不許任何人靠近。
席白玉掀簾而入。
帳內陰涼安靜，與外面燥熱聒噪的世界，徹底隔絕。他反手將帳門落下，隔絕了所有目光與聲響，才緩緩靠在帳門之後。
帳內只點了一盞燭火，燈火昏黃柔和，跳躍在半空，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他立在陰影裏，掌心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與信封上淡淡的香氣，輕輕纏在一起。
席白玉緩緩擡手，將信封舉至眼前。
燭火輕輕跳躍，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抽出裏面的信紙，折疊整齊，筆墨幹凈。
席白玉緩緩展開。
燭火之下，清雋熟悉的字跡，一字一句，落入眼底:
不知你是否還在生氣，蹴鞠賽一事，我扶溫聊是因為家國情面，我很高興你同樣在乎我的，我們之間是道義與感受，沒有對錯之分，這不該疏遠你我。
席白玉，我在乎你，比我承認的還要在乎。
席白玉立在燭火邊，垂眸看著信上的一字一句，久久未動。
掌心的傷口還在微微發疼，可那點疼，早已被心底湧上來的暖意蓋過。
酒意未散，卻不再是躁郁，而是化作一片溫柔的昏沈。
他握著信紙的指尖，微微收緊，卻又不敢用力，生怕揉皺了上面的一筆一畫。燭火跳躍，映在信紙上，也映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尖。
席白玉緩緩閉上眼，將信紙裝進裏衣。
信紙微涼，心跳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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