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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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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盛夏的日光漫過宮墻重檐,卻被層層疊疊的梧桐葉濾去了幾分燥熱。

風從池子那頭漫過來,輕輕拂進熙寧宮。

殿內窗欞大開,竹簾半垂,將刺眼的日光篩成細碎柔和的光斑,落在青磚地上,明明暗暗,緩緩移動。

殿中沒有熏香,只憑窗外草木清氣與案頭一瓶新開的白蓮,淡淡縈繞。

姜青荷斜倚在鋪著竹席軟緞的坐榻上,指尖捏著一卷攤開的詩箋,目光並未落在紙頁上。

自父皇染毒癥臥床以來,她便守在熙寧宮中等消息,一連四五天,眉宇間總是凝著一層輕憂,唇角微微抿著。

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紗裙,外罩一層極薄的淺碧紗衣,裙角繡著幾枝半開青荷,長發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鬢角垂著兩縷碎發,如一枝臨水而立的荷。

殿外忽然傳來輕而穩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壓低了的通傳,不敢驚擾殿內寧靜。

“公主,宮中柏公公到了,有要事回稟。”

姜青荷捏著詩箋的指尖幾不可查一頓,紙頁邊緣在指腹下輕輕折出一道淺痕。

她緩緩直起身,只輕輕擡眸,望向殿門方向,聲音清淺柔和。

“請柏公公進來。”

話音落罷不過片刻,身著深藍色內侍宮服的柏公公便躬身入內,一見榻上的姜青荷,立刻叩首大禮。

“老奴叩見公主,公主萬福金安。”

“柏公公起身吧。”姜青荷微微擡手,虛虛一扶,語氣平和,“不必多禮。”

柏公公依言起身,依舊垂著手,聲音壓得極低,卻透露出喜悅之意,傳入殿中。

“老奴今日前來,是特地給公主報喜的。”

姜青荷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蜷起,又緩緩松開,睫毛垂落,掩去眸底細微的波瀾。

柏忠緩緩開口,語氣裏不自覺帶上幾分松快。

“陛下的毒癥,經靖安侯府的侯爺連日施針調治,今日晨起已然好多了,脈象平穩,神識清明,能進清粥湯水,已無半分性命之危。太醫們輪番診脈,都說侯爺妙手回春,硬生生將陛下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姜青荷靜立原地,身形幾不可查地輕輕一滯,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來。

她微微垂著的眼睫緩緩擡起,眸中那層沈壓了數日的暗霧,像是被夏風輕輕一拂,驟然散開。

原本微微抿著的唇角,極輕極軟地松緩下來,而是連日懸心驟然落地後的輕顫。

“陛下醒過來第一句話,念的便是公主。”柏公公聲音放得更柔,“知公主日夜憂心,寢食難安,特命老奴即刻趕來熙寧宮,將好消息告知公主,叫公主寬心,不必再這般熬損自身。”

姜青荷輕輕擡眸,目光落在柏公公清潤的眸子裏無波無瀾,只透著幾分真切的釋然,聲音中透著暖意與喜悅。

“有勞公公親自跑這一趟,辛苦公公了。”

“老奴分內之事,當不起公主一句辛苦。”柏公公連忙躬身,繼續回稟,“陛下此次能安然脫險,全賴溫侯爺一片忠心。侯爺自陛下染毒那日起,便守在禦書房偏殿,衣不解帶,不眠不休,一日三次施針,數次親嘗藥石,才將那潛伏在肺腑中的毒勢一點點壓制下去。這幾日,侯爺眼底血絲密布,身形也清瘦了不少,現在已經回府了。”

姜青荷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她輕輕頷首,揚起一個笑容:“多謝公公稟報。”

柏公公在殿中站了片刻,見公主沒有再多問,便躬身告退:“陛下如今已安穩,老奴需回宮覆命,便不打擾公主歇息。公主放寬心,陛下不日便能痊愈。”

“公公慢走。”姜青荷微微頷首,示意身側侍女引著柏忠從側門出去,不必驚擾殿內安寧。

殿門輕輕合上,熙寧宮內重歸安靜,只剩下窗外風拂梧桐與白蓮的細碎輕響。

姜青荷緩步走到窗邊,望著宮墻外飄來的一縷柳葉,靜立良久。

她擡手輕輕撫過窗沿上的木紋,觸到木質的粗糙紋理,才真切地意識到,父皇真的平安了。

太好了……

片刻後,她轉過身,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觀蔻。

“去庫房。”姜青荷聲音平靜,語氣篤定,沒有半分遲疑。

觀蔻上前一步,垂手應道:“公主吩咐,不知是要取哪幾樣物件?”

“挑幾樣妥當的謝禮。”姜青荷擡眸,目光清澄,“去靖安侯府,拜謝侯爺。”

觀蔻先是一怔,隨即立刻躬身應是,轉身快步退向庫房方向。

半個時辰後,一切備妥。

姜青荷並未乘坐張揚的金頂宮車,只選了一輛青帷素車,由兩名內侍、兩名侍女隨行,車簾低垂,一路輕緩駛出皇宮,朝著靖安侯府而去。

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聲音輕細。

車窗留著一道細縫,夏風從縫隙裏鉆進。

*

抵達靖安侯府門前時,日頭偏西,光線變得格外柔和,灑在朱漆大門上,鍍上一層淺淡的暖金。

府門前的侍衛一見宮車標識,立刻躬身行禮,立刻有人快步向內院通傳。

車簾輕掀,一只瑩潤的手先探了出來,輕輕搭在觀蔻伸出的手臂上。

姜青荷緩步下車,淺碧色的紗衣被風輕輕拂動,裙角的青荷似在風中輕搖。

侯府大管事早已等候在門前,一見公主,立刻跪地行禮:“奴才見過公主,公主金安。侯爺已在院內等候,奴才恭迎公主入內。”

“起來吧。”姜青荷聲音輕柔,微微頷首,示意前方引路。

管事不敢多言,起身垂手在前引路,一路穿過垂花門、抄手游廊。

院內種著青竹與幾株夏荷,風穿竹影,沙沙作響,空氣裏浮著淡淡的竹香與荷香。

行至內院一處倚竹,遠遠便看見一道青衣身影立在竹下。

溫聊在此等候。

他今日未著朝服,未佩玉帶,只一身青色錦緞,墨發以一支玉冠束起,襯得面容溫潤清俊。

他生得儒雅,眉如遠山,目似寒星。

聽見腳步聲,溫聊轉過身。

目光落在姜青荷身上時,他眼底的笑意更柔了幾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溫聊見過熙寧公主,公主金安。”他的聲音溫潤低沈。

“侯爺不必多禮。”姜青荷止步,微微頷首,“今日我冒昧前來,叨擾侯爺了。”

“公主何來叨擾之說。”溫聊直起身,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溫和而克制,沒有半分逾矩,只靜靜看著她,“公主請坐。”

他側身擡手,引著姜青荷走向院中的石桌旁。

石桌早已擦拭幹凈,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爐上的泉水正微微沸騰,冒著細密的白氣,與竹香、荷香相融,

姜青荷依言坐下,雙手輕輕交疊放在膝上,裙擺垂落,鋪在石凳旁。

溫聊親自提壺,沸水註入杯中,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清淺的茶香瞬間漫溢開來。

他動作輕緩,指尖骨節分明,握著銅壺長柄,笑著說。

“公主嘗嘗這雨前龍井。”溫聊將斟好的茶杯輕輕推到姜青荷面前。

“多謝侯爺。”姜青荷微微頷首。

她放下茶杯,才緩緩開口,語氣真誠,“今日柏公公到熙寧宮傳信,言父皇毒癥已穩定,性命無憂。此番多虧侯爺傾力相救,日夜守在父皇身側,施針調藥,救我父皇。”

她說得認真,目光澄澈,直直望著溫聊。

溫聊靜靜聽著,雙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溫和地望著她。

“這份恩情,父皇記在心上,我亦記在心上。”姜青荷擡手,示意觀蔻將手中捧著的漆木禮盒捧上前,輕輕放在石桌上。

“我知曉侯爺素來清雅,不重珍奇,故而未備華貴之物,只是幾樣薄禮,聊表謝意,望侯爺莫嫌棄微薄。”

觀蔻輕輕打開禮盒,盒內鋪著明黃色軟緞,左邊是一餅陳年普洱,茶餅緊實,香氣沈郁;右邊是一卷親手裝裱的白蓮圖,是姜青荷平日閑來所作,與院中景致恰好相映。

溫聊目光落在禮盒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軟的笑意,眸底暖意更甚,微微躬身:“溫聊為陛下盡心,是天經地義的本分,當不起公主如此重謝。”

“侯爺不必自謙。”姜青荷輕輕搖頭,眉眼認真,“朝中太醫束手無策,唯有侯爺不顧自身安危,親試藥石,日夜不休,才將父皇從險境中拉出。這份忠勇與情義,絕非一句本分便可概括。我今日前來,只是盡一份心意,侯爺若是推辭,反倒叫我心中不安。”

她說話時,語氣平和,字字懇切,只有平等而真誠的謝意。

目光與溫聊輕輕相觸,又極輕地移開,落在禮盒中的白蓮圖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蹭過杯壁,動作細微。

溫聊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眸底笑意更深,不再推辭,擡手輕輕合上禮盒,示意身旁侍衛收下,聲音依舊溫潤:“既然是公主一番心意,溫聊便恭敬不如從命,謝公主厚賜。”

見他收下,姜青荷緊繃的唇角微微舒展,露出一絲極淡極淺的笑意,轉瞬即逝,卻恰好落入溫聊眼底。

她沒有多留,起身微微頷首:“禮物已送到,謝意已表,我不便多打擾侯爺歇息,這便回宮。”

連日操勞,溫聊眼底的確帶著淡淡的紅血絲,面色也有幾分清瘦,姜青荷看在眼裏,語氣裏不自覺多了幾分淺淡的關切。

溫聊立刻起身,躬身相送,開口道:“我來送送公主。”

“不必。”姜青荷輕輕擡手,阻止了他,“侯爺連日勞累,應當好生歇息,不必為我多費禮數。”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體貼,目光輕輕落在他眼底的紅血絲上,停留不過一瞬,便移開視線,沒有半分逾矩。

溫聊身形微頓,隨即直起身,眸底漾開一層極淺極軟的暖意,沒有再堅持,只垂手立在原地,目光溫和地送著她。

“溫聊恭送,公主一路安妥。”

姜青荷微微頷首,轉身緩步向外走去。淺碧色的紗衣拂過青竹枝葉,裙角的青荷在風中輕輕晃動。

溫聊立在竹下,目光靜靜送著那道清淺的身影走出院門,直至消失在游廊盡頭,才緩緩收回視線。

他低頭看向石桌上那杯尚未喝完的清茶,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唇角那抹極淡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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