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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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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天光自明瓦透入,落在光潔如鏡的青磚地面,殿內焚著清和解暑的線香,文武百官依品階肅立兩側,冠冕整齊,衣袂肅穆,無人隨意言語。

朝會尚未進入正題,殿中氣氛卻早已緊繃如弦。

原因無他——北疆急報,一夜之間,傳遍青州。

暨軍突然傾全國精銳南下,兵分三路,破關奪隘,焚壘掠營,一路勢如破竹,直逼青州咽喉重鎮南安。

鐵騎長驅之下,京畿震動,江山動搖。

禦座之上,皇帝一身常服,面容沈靜,指尖輕抵禦案邊緣,氣氛緊張沈穩。

在朝會開始之前,內侍已將加急秘報,一字一句,悄聲稟於禦前。

皇帝面色始終平靜,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沈冷。

暨國此番興兵,蓄謀已久,絕非偶然。

多年邊境雖偶有摩擦,卻從未有過如此規模的全線南侵,只有城中密探頻出,卻沒有正面交鋒過。

皇帝擡眸,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文武百官,聲線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北疆八百裏加急,諸位卿家,在路上應當已有所耳聞。”

一語落下,殿內氣息愈發緊繃。

不少官員面色微變,卻依舊保持著肅穆,無人率先開口。

皇帝指尖輕叩禦案,聲音再度響起,清晰而沈穩:“暨國傾兵南下,三路入寇,兵鋒已抵南安。北疆守軍節節敗退,求援文書一日三遞。軍情緊急,刻不容緩。今日朝會,不談虛禮,不論繁文,只議一事——如何退敵,如何守疆。”

話音落地,殿內依舊沈寂。

事關軍國大計,事關萬千將士性命,事關江山社稷安危,無人敢輕易開口。

片刻之後,朝臣之列中,內閣首輔緩緩邁步出列。老者須發半白,身形微躬,面容持重,語氣沈穩:“陛下,暨軍兵勢強盛,騎兵剽悍,利於野戰奔襲。我朝北疆守軍新敗,士氣未覆,加之夏雨連綿,山道泥濘,糧草轉運有些艱難,倉促調兵馳援,恐難與之正面抗衡。老臣以為,當下應以固守為主,緊閉南安城門,堅壁清野,先穩住防線,再徐徐圖謀後計。”

一時間,數位文臣紛紛出列附議,皆言固守為上,不可輕易出戰,以免重蹈北疆守軍覆轍。

暨軍騎兵天下聞名,長途奔襲、曠野決戰,乃是其所長。

只是,固守二字說來簡單,真正施行起來,卻極難掌控分寸。固守過甚,則示弱於敵;固守過剛,則兵力耗損巨大,南安孤城一座,終究難以長久支撐。

皇帝神色不變,並未立刻表態,只緩緩轉向另一側武將之列,聲音平靜:“武將諸卿,常年領兵戍邊,熟知兵事。對此戰局,可有見解?”

此言一出,武將之列頓時微動。

鎮國大將軍仇明當即邁步出列,一身鎧甲鏗鏘作響,面容沈肅,目光銳利,聲線渾厚:“陛下!老臣以為,首輔所言固守之策,只可暫安一時,不可長久為計。敵人大舉入侵,志在疆土,我若一味退守,不與之戰,便是縱敵深入,令其肆無忌憚。長此以往,北疆民心盡失,防線不攻自破!”

他單膝跪地,語氣鏗鏘有力:“老臣請旨,願親率京營精銳,即刻北上馳援淮安,與賊寇決一死戰!縱馬革裹屍,亦絕不令敵寇踏過南安一步!”

數位老將隨之應聲出列,紛紛請戰,士氣激昂。

一時間,大殿之內,主戰之聲高漲,壓過了主守的議論。兩派立場分明,言辭交錯,爭論漸起。

皇帝端坐禦座之上,他心中清楚,主守者,求穩怕亂,懼戰火延及京畿,懼糧草耗費巨大,懼戰局失控難以收拾;主戰者,氣節可嘉,忠勇可表,卻忽略了敵我兵力、戰力、地形、補給之間的巨大差距。

他要的,是一條能守、能戰、能穩、能勝的萬全之策。

可滿殿文武,爭論不休,各執一詞,卻始終無人能觸及戰局核心,無人能拿出真正可行、環環相扣、可落地執行的完整方略。

就在朝堂爭論漸高、氣氛幾近凝滯之際,武將之列中,一道挺拔身影大步出列。

此刻見朝堂爭論不下,當即跪地,聲如洪鐘:“陛下!末將請戰!”

皇帝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言將軍有何戰法?”

言杉昂首,語氣慷慨激昂:“末將願率五千精騎,與南安守軍內外夾擊,正面沖擊敵營!”他語氣言辭懇切。

殿內不少武將紛紛點頭,面露讚許。

可皇帝眼底,卻並未泛起多少亮色,正面沖擊、內外夾擊,聽起來氣勢如虹,實則是最粗淺、最危險的戰法。

暨軍三路大軍合圍淮安,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蕭國援軍主動出擊,好一舉圍殲。

言杉此策,非但不能解淮安之圍,反而會將援軍送入敵軍虎口,白白葬送數千精銳性命。

戰局一旦崩潰,北疆再無回天之力。

帝王沈默不語,殿內氣氛再度陷入僵局

簾影微動。

禦座側後方,一道素色紗簾輕垂,將內外輕輕隔開。

簾後,靜靜立著一道纖細卻端穩的身影——姜青荷。

她始終靜立簾後,一言不發。

皇帝目光微轉,淡淡掃向紗簾方向。

沈默片刻,帝王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公主簾後聽政多時,於北疆戰局,可有定見?”

一語落下,大殿之內,驟然一靜。

百官神色各異,有驚訝,有意外,有期待,亦有不以為然。

公主參議軍機,本就不合常例。

紗簾輕掀,無風自動。

姜青荷緩步自簾後走出。

她一身淺碧色宮裝,裙擺曳地,行止間輕緩有度,端莊得體。鬢間僅一支素玉簪,無過多珠翠裝飾,只如靜水沈玉。

她走到殿中,屈膝行禮,姿態合禮,聲音清和,卻字字清晰,落於殿內每一個人耳中:

“兒臣確有見解。”

“平身。”皇上聲音微緩,“今日軍情危急,朝議不決,朕想聽一聽你的見解。但說無妨。”

“是。”

姜青荷站起身,擡眸,目光平靜而清澈,緩緩掃過階下文武百官。

她先看向依舊跪地請戰的言杉,語氣溫和,卻一針見血,毫不留情:“言將軍忠勇可嘉,兒臣心中十分敬佩。只是將軍所言正面沖擊、內外夾擊之策,於眼下戰局而言,並非上策,反而是取敗之道。”

言杉一怔,猛地擡頭。剛想說什麽,卻被打斷。

“將軍聽我說完。”姜青荷語氣依舊平和,“暨軍三路大軍合圍淮安,看似氣勢洶洶,實則早已布下口袋之陣,專等我軍援軍出城野戰。將軍率精騎貿然出擊,恰好落入敵軍圈套,被其主力圍困。屆時,援軍全軍覆沒,南安守軍士氣崩潰,城池旦夕可破。”

她語氣平靜,條理清晰,字字點在要害之上:“將軍之勇,可歌可泣;將軍之策,卻足以斷送北疆。”

言杉面色一陣漲紅,一陣發白,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姜青荷不再多看言杉,轉而面向帝王,微微躬身,聲音沈穩而清晰,緩緩道:“父皇,兒臣以為,暨軍此番入侵,看似勢不可擋,實則有三大致命軟肋。”

“其一,三路分兵,兵力分散。敵軍兵分三路,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彼此相隔甚遠,難以快速呼應。中路主力直逼淮安,左右兩翼兵力薄弱,護衛不力,極易被切斷。”

“其二,孤軍深入,補給線長。敵軍遠自北疆而來,翻越山川險阻,糧草輜重轉運有些艱難。加之夏雨連綿,山道泥濘,糧車行進緩慢,一旦糧道被斷,三軍不戰自亂。”

“其三,驕兵輕進,戒備松懈。敵軍一路連勝,破關奪隘,未遇真正抵抗,上下皆有輕敵傲慢之心,營防戒備必然松懈,正是可乘之機。”

她語速平穩,條理分明,每一句都直擊敵軍要害:“針對此三點,兒臣請父皇定三策連環,不動則已,一動必勝。”

“第一策,安全城固守,緊閉城門,不與敵軍主力正面決戰。以弓弩、滾石、火油堅守城樓,消耗敵軍兵力與銳氣。敵軍求戰不得,攻城不下,時日一久,軍心自躁,氣力自衰。”

“第二策,抽調兩支精銳輕騎,不從南安正門出擊,而是自密道、小徑悄然出城,繞至敵軍左右兩翼,專司擾襲。不與敵軍主力硬拼,只燒其糧草,毀其輜重,斷其斥候,亂其耳目,使其日夜不寧,首尾難顧。”

“第三策,待敵軍焦躁不安、糧草不繼、兩翼受擾、陣腳松動之際,再以一支精銳主力,自敵軍最薄弱之處切入,直搗其中軍大營。南安守軍同時開城出擊,內外夾擊,一舉擊潰敵軍指揮中樞。敵軍無主,自然全線潰敗。”

“此三策,以守為始,以擾為攻,以奇為勝。”

姜青荷話音落下,大殿之內,一片寂。

所有官員盡數瞠目,滿臉震驚與難以置信。

連方才慷慨請戰的言杉,也垂首默然,滿臉愧色。

皇帝眼底深處,微光漸亮,他撫案輕嘆,聲音帶著難掩的讚賞:“滿朝文武,竟無人及得上公主一眼見識。”

姜青荷微微垂眸,姿態謙和,並無半分驕矜之色:“父皇過譽,兒臣只是略通兵策,不敢居功。”

皇帝頷首,目光再度掃過階下,聲音沈定,拋出最關鍵的一問:“公主之策,堪稱完美。然則,如此周密奇謀,需一沈穩多謀、治軍嚴整、能守能戰、不輕不躁之將,方能全盤執行。滿朝武將,誰可當此重任?”

一言問出,殿內再度寂靜。

言杉雖勇,卻性子剛烈,難以執行隱忍之策。

鎮國大將軍雖威望極高,卻年事已高。

帝王目光緩緩掃過武將之列,最終,落回姜青荷身上。

姜青荷垂眸,沈默片刻,再度擡眸時,目光清澈而堅定,清晰傳遍大殿:“回父皇,兒臣心中,確有一人。

皇帝聲音微沈:“此人是誰?”

姜青荷目光微轉,越過人群,穩穩落在武將之列末尾,那道始終靜立不動、沈默如山的身影之上。

她聲音清晰,不高不低,卻帶著千鈞重量:“少微將軍。”

一語落下,殿內所有目光,齊刷刷轉向席白玉。

“席白玉是將門出生,乃是前鎮國大將軍席崢之子,前些日子剛封為少微將軍,不妨就讓他和言杉將軍一同出征。”

皇帝聲音落下,一錘定音,響徹金鑾大殿:“席白玉。”

席白玉緩步自隊列中走出。

“朕命你,即刻領北疆行軍總管之職,持節督軍,節制淮安全境守軍及所有北上援軍。若捷戰歸來,朕封你為‘鎮國大將軍’。”

殿內百官,盡皆屏息。

席白玉垂首,聲音沈穩:“臣遵旨。”

“朕,等你凱旋。”

席白玉終於擡起眸:“臣,定不負陛下所托,不負公主。”最後四字,明顯咬得很重。

初夏暖風穿殿而過,拂動槐葉輕響,吹動眾人衣袂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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