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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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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暮春風軟,紫禁城裏的百花園一派芳菲壓枝。

姚黃魏紫開得潑天富貴,海棠堆煙,芍藥凝霞,風一吹,粉白淺紅的花瓣便悠悠落在青白石階上,甚是美觀。

連廊下的香爐裏焚著清淡的百合香,不濃不烈,最襯這一場太後親設的賞花小宴。

今日不擺儀仗,不邀外臣,不設繁文縟節,只召了四位家世貴重、性子又最穩妥的閨閣姑娘入園,陪著太後閑話賞花,圖的是一派和氣自在。

宮中上下都曉得,太後這是念著春日晴好,叫幾個合心意的孩子入宮解悶。

柏公公立在暖亭外側,一身石青色常服漿洗得筆挺,連一絲褶皺都無,麈尾拂塵輕搭腕間,臉上是萬年不變的恭謹笑意。

園中的小太監、宮女皆垂首侍立,不敢高聲言語,只在亭邊、花旁靜靜候著,茶水點心換得勤快,卻從不出聲驚擾。柏謙目光輕掃,見一應事宜皆妥帖妥當,才微微松了口氣,擡眼望向園門方向。

不多時,四道身影沿著□□緩緩而來,裙裾掃過石階,落得一地暗香。走在最前的,便是姜青荷。

她今日一身月白暗紋繡蘭草軟緞襦裙,袖口與裙擺處只淺淺繡著幾枝素蘭,清雅絕塵,半點不張揚。

烏發僅用一支羊脂玉簪輕輕綰起,鬢邊無多餘珠翠,越顯容貌清麗,氣質溫雅沈靜。

與她並肩而行的,是謝蓉。

一身石榴紅撒花羅裙,裙擺繡著纏枝蓮,襯得肌膚勝雪,眉眼明艷嬌俏。

左側是吏部尚書府嫡長女沈蘭,端莊持重,行事穩妥,一身淺碧色衣裙,嫻靜得體,是京中人人稱道的名門典範。

右側則是太傅之女李寧,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颯爽英氣,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嬌柔扭捏。

四人步履輕緩,一路行,與滿園春色相映,竟分不清是人比花嬌,還是花勝人艷。

柏公公見四人到來,連忙上前幾步,微微躬身,笑意溫和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太後娘娘在暖亭內等候,吩咐了不必多禮,進去吃杯熱茶便是。”

姜青荷微微頷首,聲音清柔如泉,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體恤:“有勞柏公公一路照拂,這一園春色打理得這般雅致,辛苦公公了。”

柏公公連忙躬身笑道:“公主折煞奴才了,皆是奴才本分。托太後洪福,今年這一園花開得比往年都盛,待會兒娘娘見了諸位,必定歡喜。”

沈蘭聞言,眼尾微微一挑,笑語清脆:“那是自然。太後福壽安康,心懷仁厚,連草木都跟著沾光。我一進這園子,便覺滿身清爽,可見是太後這兒的福氣重,連花香都比別處更清更暖。”

一句話既捧了太後,又說得自然輕快,毫無諂媚之態。

柏公公眼底笑意更深,側身引著四人往暖亭而去,口中輕聲提醒:“亭前臺階略高,姑娘們慢行,仔細腳下。”

一行人緩步踏入暖亭,亭中陳設雅致,梨花木桌椅上鋪著明黃色軟緞軟墊,桌上早已擺好各式精致點心、新鮮瓜果,青瓷茶盞排列整齊,爐中百合香裊裊,更顯宜人。

太後正坐在主位上,年近五旬,容光溫潤,鬢邊僅簪一支赤金鑲紅寶鳳釵,一身絳紅纏枝蓮常服,氣度雍容華貴。

見四人入內,太後眉眼立刻柔和下來,擡手笑道:

“都過來吧,不必多禮,今日是家宴,不必將就那些虛禮,都是哀家的孩子,隨意些就好。”

四人依禮屈膝,齊齊俯身,聲音輕柔整齊:“臣女等參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起來,”太後笑著招手,“快入座,天還有些微涼,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四人謝恩起身,依次落座。

姜青荷與謝蓉居左,沈蘭與李寧居右,坐姿端莊,脊背挺直,多了幾分自在。

柏公公垂手立在太後身側,親自執壺斟茶,青瓷杯中碧色茶湯緩緩註入,不灑不溢,茶香裊裊散開。

動作輕緩細致,半分聲響都無。

太後的目光先落在姜青荷身上,帶著幾分真切的憐惜與讚許,語氣溫和如長輩:“青荷,哀家瞧你今日氣色甚好,前些日子聽說你的事跡,哀家歡喜了幾日。”

姜青荷微微起身,屈膝半禮,語氣溫柔沈穩,語速不急不緩:“勞太後娘娘掛心,忙碌於這些事,也沒來看望您,時常惦記著太後安康,只恨不能入宮請安侍奉。今日能入宮陪伴太後,青荷心中歡喜不已。”

太後點了點頭,眼底滿是欣賞:“好孩子,懂事穩重。”

“太後謬讚了。”姜青荷垂首,神色平靜,“青荷做事,定不負太後厚愛。”

李寧見狀,笑著接話,語氣親昵,恰到好處:“太後最是慧眼。公主素來心細如發,在宮中連花草都照料得極好,更別說待人接物了。臣女便常跟著公主學規矩、學沈穩,只是臣女性子跳脫。”

她這話說得親昵,既捧了姜青荷,又討了太後歡心,還順帶自謙一句,半點不顯得諂媚。

太後被她逗得輕笑出聲,指著她無奈搖頭:“你這小丫頭,嘴跟抹了蜜似的,和你母親年少時一模一樣,活潑靈動,哀家看著就歡喜。你也不必學旁人,這般爽利直率,便是最好。”

李寧一笑:“臣女聽太後的,往後依舊這般,只要太後不覺得臣女聒噪就好。”

“哀家巴不得你多聒噪幾句,”太後笑道,“哀家這宮裏,平日裏太過安靜,有你們這些孩子在,才熱鬧舒心。”

轉而,太後看向謝蓉,目光溫和,帶著幾分熟悉:“蓉丫頭性子靜,哀家看著便覺得心安。你母親前幾日還入宮與哀家敘話,說你近日常在府中刺繡,正繡一幅百花圖,可是真的?”

謝蓉溫婉頷首,聲音輕柔:“回太後,臣女閑來無事,便想著繡一幅春日百花圖,聊以消遣。只是臣女技藝粗淺,針法生疏,不敢輕易獻醜。”

“哀家可聽說,你的繡藝在京中閨秀裏數一數二,”太後笑道,“不必過謙,等繡成了,便送入宮來,哀家要好好瞧瞧,也沾一沾你的巧手靈氣。”

“臣女遵旨,”沈蘭屈膝應下,神色恭敬,“定當用心繡制,早日完工,不負太後期望。”

最後,太後看向沈蘭,眼中帶著幾分偏愛:“月兒是吏部尚書的姑娘,是個大家閨秀的典範,說話也令哀家喜歡。”

沈蘭嬌俏一笑,認認真真躬身道:“回太後娘娘,臣女父親常說,太後仁厚明理,治理後宮,安定內廷,朝中上下、邊關將士都感念太後恩德。臣女雖不懂朝堂國事,卻知道太後是天底下最和善、最仁厚的長輩。”

太後拍了拍她的手,笑意更深:“好孩子,有這份心就好。今日你們四人聚在哀家身邊,皆是哀家看著長大的孩子,只管賞花閑談,聊些府裏的趣事、閨中的閑話,不必端著架子,也不必想著那些規矩禮數,自在舒心最重要。”

四人齊齊應道:“臣女等遵旨。”

亭中氣氛越發溫和融洽。

柏公公適時上前,躬身笑道:“太後娘娘,奴才遵您的旨意,備了投壺、鬥草、猜謎幾樣閨閣雅趣,皆是輕便好玩的玩意兒。若是賞完了花,不妨玩一玩,松快松快,也添幾分熱鬧。”

“還是你想得周到,”太後擡眸看向四人,笑意溫和,“你們是想先陪哀家逛一逛這百花園,莫負了這滿園春色,還是先玩幾樣游戲?”

沈蘭眼睛一亮,率先開口,語氣輕快:“回太後,臣女提議,先陪太後逛一逛這百花園。春日花期不等人,這般好的景致,若是不細細觀賞,未免可惜。等逛累了,咱們再回亭中猜謎投壺,吃點心喝茶,也熱鬧。”

謝蓉輕聲附和,語氣溫柔妥帖:“沈小姐說得極是。臣女方才入園,便瞧見那一片姚黃牡丹開得極好,雍容華貴,氣度不凡,想陪太後近前看一看,也沾一沾牡丹的富貴氣,沾一沾太後的福氣。”

姜青荷和李寧亦點頭附和:“臣女等願陪太後游園賞花。”

“好,”太後笑著起身,“那便依你們,一同逛逛。青荷丫頭,扶哀家一把。”

姜青荷連忙上前,輕輕扶住太後的左臂,力道輕緩,既恭敬又不顯得逾矩,步伐與太後保持一致,穩而不急。

謝蓉、沈蘭、李寧三人緊隨其後,柏公公落後半步,親自引路,口中輕聲提醒:“太後娘娘,公主、小姐們,這邊□□略窄,慢行仔細。”

一行人沿著□□緩步而行。

園中的牡丹開得最盛,姚黃、魏紫、趙粉、各色品種層層疊疊,花瓣柔膩如絲。

太後停在一株姚黃前,伸手輕輕拂過花瓣,笑意溫和:“這姚黃乃是牡丹之王,往年開得雖好,卻不及今年這般飽滿華貴,可見今年是個好年景。”

姜青荷扶著太後,輕聲道:“皆是太後仁厚,福澤深厚,感動天地,所以草木知意,花開得格外繁盛。臣女記得,太後素來心善,每年春日都會命人照料園中的花草,不允許隨意折損。”

太後聽得心頭舒暢,笑道:“還是你這孩子會說話,句句都說到哀家心坎裏。”

姜青荷垂首笑了笑。

沈蘭湊上前,看著滿牡丹,笑語清脆:“太後您瞧,這牡丹開得這般好,若是摘幾朵插在瓶中,擺在亭中,必定更添雅致。不過臣女也曉得,太後愛惜花草,斷不會允許折損,臣女也就只敢想一想罷了。”

太後被她逗笑:“你這小丫頭,倒是機靈。賞花不折花,愛花不褻花,才是真雅致。這般開在枝頭,豈不比插在瓶中更好?”

“太後說得是,”沈蘭羞愧一笑道,“臣女明白了,還是太後通透。”

謝蓉站在一旁,眼中帶著幾分歡喜:“臣女繡百花圖,一直愁姚黃的神韻難繡,今日見了這株牡丹,倒是豁然開朗,心中已有了針法模樣,回去繡好了,拿來給娘娘看一看。”

“那哀家可就等著你的佳作了。”太後笑道。

春風拂過,落英繽紛,一片粉色海棠花瓣悠悠落下,恰好落在姜青荷的發間。

太後擡手,輕輕拂去她發間的花瓣,眼中滿是長輩般的憐惜與疼愛:“真是一群如花似玉的好孩子,哀家今日有你們陪著,賞花閑話,比什麽都舒心。”

一行人逛了約莫半個時辰,太後略感些許乏累,柏公公連忙上前輕聲提醒:“太後娘娘,亭中已備好了熱茶與點心,不如回亭歇息片刻,再玩猜謎投壺的游戲,添些熱鬧?”

“也好,”太後點頭,“回亭中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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