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

今日的小院與往日不同，少了竈煙裊裊，多了幾分收拾整理的清靜。

檐長生翻出了床下兩只舊木箱，擱在廊下敞亮處，打算把積攢了大半年的衣物、書卷、零碎小物件一一歸置。陸寒枝便放下了手中一切事務，坐在他對面，陪著他一起整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時光慢得像午後流淌的陽光。

竹林外的氣息依舊安穩，六道呼吸，不緊不慢，不遠不近。他們早已習慣了這些影子的存在，不回避，不驚慌，甚至不必刻意壓低聲音——那些人本就是來聽、來看、來記的，心照不宣，反倒坦蕩。

“這件袍子，還是剛來時你穿的。”檐長生抖開一件素色薄袍，料子柔軟，邊角被他縫補得整整齊齊，“如今再穿，竟還是合身。”

陸寒枝接過來看了一眼，輕笑：“在這裏吃得安穩，心也安穩，身形自然不會變。”

檐長生低頭繼續翻箱，忽然指尖觸到一塊冰涼堅硬的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半塊殘缺的舊玉佩，玉色溫潤，紋路卻帶著幾分宮廷氣度，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之物。他微微一怔，看向陸寒枝。

陸寒枝眼神平靜，沒有遮掩：“是從前在宮中留下的，本不該帶來，只是順手塞了進去，忘了丟。”

“是太子殿下給你的？”檐長生輕聲問。

這個名字，他們極少直接提起，卻都清楚，那是院外所有影子的源頭，是假死脫身、藏於天下背後、依舊好好活著的人。

陸寒枝點頭，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早年共事時所賜。我與他，曾經也算知己。”

“那……現在呢？”檐長生擡頭，眼底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好奇。

“現在，他是布局之人，我們是局中人。”陸寒枝說得直白，伸手將那半塊玉佩收進一旁的錦袋裏，“他不逼我們，我們不拆他，各安其位，便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檐長生聽懂了，輕輕“嗯”了一聲，繼續整理書卷。

他不再追問朝堂紛爭，不再好奇陰謀詭計，只是安於眼前這方小小的天地。比起那些驚天動地的秘密，他更在意手中這本被翻軟的書，更在意身邊這個人安穩的氣息，更在意這座小院裏獨有的寧靜。

兩人將書卷一本本歸類，有的放進木架，有的裹上油紙防潮。檐長生發現了幾本畫譜，隨手翻開，裏面全是山水竹石，筆觸幹凈，一看便知是陸寒枝早年閑暇時所作。

“你還會畫畫？”檐長生有些意外。

“年輕時學過幾筆，解悶用的。”陸寒枝語氣輕松，“若是你喜歡，等日後閑了，我畫竹林給你看。”

檐長生眼睛微微一亮：“好，我等著。”

這一幕，落在竹林暗處的暗衛眼中，又會變成一句句平實的記錄，送往千裏之外。

太子會知道，他們在整理舊物，在翻看畫譜，在安穩度日，在毫無防備地相守。

而他，依舊選擇沈默，不打擾，不破壞，不提前收網。

收拾到一半，檐長生忽然想起什麽，起身跑進屋內，抱出一個陶制的小罐子，蓋子一打開，滿是曬幹的野果香氣。

“上次在山後采的野棗，我曬透了，你嘗嘗？”

他捏起一顆遞到陸寒枝嘴邊，陸寒枝張口吃下，甜味在舌尖散開，比任何珍饈都要動人。

“很甜。”陸寒枝輕聲說，“有你在，什麽都甜。”

檐長生臉頰微微一熱，低下頭繼續擺弄野棗，將它們分成小包，打算日後慢慢吃。他沒有說，其實那日上山采野棗時，他分明看見竹林間兩道影子跟著他，不遠不近，不聲不響，像兩道沈默的護送。

他也沒有點破，只是裝作不知，安安穩穩走了來回。

有些默契，不必言說，彼此都懂。

日頭漸漸西斜，光影在廊下慢慢移動。木箱裏的東西盡數歸置妥當，舊袍疊好，書卷歸架，零碎小物件一一收妥，小院反倒比先前更整潔通透。

檐長生靠在陸寒枝肩頭，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角落，輕輕嘆了口氣：“原來整理完，會這麽舒心。”

“往後每一季，我們都收拾一次。”陸寒枝攬著他，聲音溫和，“只要陪著你，做什麽都不悶。”

風穿過竹林，帶來微涼的秋意，院外的影子依舊安靜守著，沒有半分異動。

他們不再是晨起煮粥、正午洗衣、黃昏做飯的重覆日常，而是在歲月裏慢慢沈澱，收拾舊物，翻看回憶，細數彼此相伴的時光。

檐長生忽然輕聲開口：“其實有時候，我倒希望日子一直這樣下去。沒有紛爭，沒有離別，沒有那些看不見的局，就守著這座院子，一年又一年。”

陸寒枝收緊手臂，將他抱得更穩：“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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