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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永恒 [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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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永恒 [VIP]

章節簡介:百花之宮,終焉之地。

1225年5月, 在確信雙方的關系已經無可挽回後,腓特烈二世終於正式發出了宣戰書,在宣言中, 他先是歌頌了他們夫妻二人過去四年中和蒙古人戰鬥的豐功偉績以及蒙古人在西征途中的所作所為,言辭尖利地指責格裏高利九世是否是因與蒙古人暗有勾結才對他們如此寬縱,而後又重點強調了教會內部的貪腐現象,直言如今的教會“已經喪失虔誠之心”, 作為世俗世界的領袖,他現在正當如鐵錘一般向一切不公之事猛力出擊,“神與人原本就是互相獨立的個體”。

這是世俗世界與宗教世界的全面戰爭, 此前, 皇帝和女王就對自己的領地發起了召集令, 他們的矛頭可以對準蒙古人,也可以對準教廷。如果要牽制他們的行動, 從世俗君主內部分化無疑最為合適, 但過去十餘年, 能夠與這對夫妻對抗的敵人多已被拉攏和拆分,相對強大的法蘭西國王和與瑪蒂爾達曾經仇深似海的格拉納達國王明確表示中立, 哪怕他許諾願意幫助路易一世重新取回法蘭西王位他也不為所動。

這個時候,教皇所能依靠的只有一直仇視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北意城邦, “倫巴第同盟”, 有昔日腓特烈一世和亨利六世的斑斑劣跡加持, 他很容易勸服他們相信腓特烈二世和瑪蒂爾達女王會給他們帶來比腓特烈一世昔日行為更為可怕的災難, 並借助自己身在意大利的便利大肆抹黑皇帝和女王的形象,其中一條便是所謂的“敵/基/督/者”預言, 這樣的預言在腓特烈出生時就有傳聞, 現在再度被按到了他頭上。

現在的情況對他們不算很好, 但也沒有很壞,教皇在輿論戰上占據了上風,如果他們在戰場上露出疲態,“絕罰”的壓力會逐漸危及他們的統治,最終迫使他們不得不做出一定程度上的妥協。

比較不妙的是,在教皇頒布絕罰令後,比薩和熱那亞都以此為由宣布不再為他們提供海軍援助,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縱有數萬精銳騎士也難以登陸意大利本土。“聯系威尼斯人。”意識到這一情況後,瑪蒂爾達做出一個出乎意料的選擇,“我們確實曾經有過仇恨,但從打擊教廷幹預的角度看,我們有共同的利益。”

“我明白你的意思。”腓特烈說,“但我們無法保證他們不因昔年的事懷恨在心,繼而借機保護。”

“只需要讓比薩和熱那亞意識到他們拒絕提供船只給我們只會便宜威尼斯人就好。”瑪蒂爾達看著他,“我們和他們的關系原本就算得上好,在發現支持我們或者兩頭下註一樣可以獲利後,他們對教皇的忠誠不會太可靠。拉攏更多的朋友,擠壓更少的敵人,這不是你最擅長做的嗎?”

在比薩和熱那亞以教皇的絕罰令為由拒絕向仍然身在耶路撒冷的皇帝和女王提供幫助後,女王轉而聯系了曾經和他們有過過節的威尼斯人,近年來在地中海貿易中逐漸式微的威尼斯牢牢抓住了這個機會,立刻答應了合作並將第一批軍隊運送到了受夫妻二人影響極大的巴爾幹。眼見昔日的死敵有望覆起,比薩和熱那亞才開始懊悔,這個時候,皇帝再次向他們釋放了善意,許諾仍願以高價雇傭他們的艦隊,這一次,他們接過了皇帝的橄欖枝,最終將滯留在耶路撒冷的兩萬軍隊送回了意大利。

在絕罰令甫一頒布時,在西西裏攝政的貝拉爾德主教便以小國王的名義沒收西西裏的教會財產並在阿普利亞集結軍隊,和從圖盧茲及巴爾幹而來的軍隊一同兵分三路向羅馬挺進。依靠兵力的強勢,羅馬很快呈包圍之勢,也就是這段時間,腓特烈和瑪蒂爾達在意大利登陸,隨即立刻開始建造攻城器械。

從蒙古人身上繳獲或仿制的攻城器械即便不及原版強力,也足以應對羅馬的城墻,在即將城破的精神重壓下,格裏高利九世終於忍受不住,在深夜秘密逃往與霍亨斯陶芬家族仇恨最深的米蘭。這個時候,教皇終於自知不妙,他釋放和解意圖,表示願意撤回對皇帝和女王的絕罰,二人起初也延緩了攻勢,但很快,敵視皇帝的米蘭城邦便因畏懼教廷和帝國的和解秘密襲擊了皇帝的軍隊,並公開處死俘虜。

談判再次破裂,不論格裏高利九世是否後悔,他都只能和他心中最可怕的敵人對抗到底了。

進入1226年,隨著南法、南意、萊茵河南岸的援軍相繼趕到,倫巴第同盟內部進一步分化,維羅納和佛羅倫薩相繼倒向皇帝和女王一方,3月,教皇的支持者在亞歷山大裏亞遭遇慘敗,5月,教廷屬邦最後的堡壘安科納也被團團圍住,事已至此,意大利戰爭的結局已經註定:幾百年來分崩離析的意大利,自此在鷹與獅的旗幟下,歸為一統!



在陸續接受了忠於教皇的城市的投降後,腓特烈和瑪蒂爾達相繼回到了羅馬城,此前在戰爭中受到損害的城墻已經修覆完成,甚至更加堅固和壯觀。很快,就在這建於七丘之上的古老城市之上,由神主導的時代將正式成為歷史,那未來呢?

腓特烈比她早三個月來到羅馬,據說他一直在宗座宮中閉門不出,召集整個意大利的學者整理浩如煙海的法律條文,她來看他時,他仍伏案執筆,聽到動靜,他沒有立刻回頭:“我近日聽到許多對我們的稱頌和讚美。”他說,“他們提及我的祖父,查理大帝,乃至圖拉真和亞歷山大,他們曾做到的事我們做到了,他們未做到的事我們也做到了。”

“他們說的是實話。”她說,腓特烈擱下筆,輕輕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對,他們都是偉大的征服者,但他們的事業並未如他們的威名一般永恒,這似乎是某種固定的歷史定律。”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你想要改變這樣的規律嗎?”

"對,真正的征服從來不是武力的征服。"他看向桌案,順著他的目光,瑪蒂爾達也看到了那份文件的扉頁,《公民憲法》,“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輕聲問,“你召集了再多法學家也不可能在三個月內編纂一部完整的法典。”

"從很多年開始,為我所統治的領地帶來公正與繁榮一直是我畢生的夙願,生命很珍貴,我不應該浪費一分一刻。"他終於正式轉過身,看著瑪蒂爾達的眼睛,認真道,"正義應該面向所有人,貫徹所有人,一個目不識丁但與人為善的農民比學富五車但為非作歹的貴族更應當被稱為文明者,條件允許的話,教育應該面向所有人,要將信徒從宗教的禁錮中解脫出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意識到他們本就是自己命運的掌控者。"

“他們會覺醒,為自己爭取權利,自發地沖擊既有的秩序,包括宗教,包括君主。”她若有所思道,隱隱約約地,她仿佛能夠明白他對未來的真正展望和期望是什麽,“你確實是這個世界上最傑出的君主。”她說,“你的生命很珍貴,許多事情只要你能夠做。”

“沒有一個人是不可或缺的,凡人終有一死,即便是亞裏士多德那樣偉大的學者最終留下的也只是他的思想和書冊。”他看向他的桌案,“真正推動歷史進步的是集體的智慧,區別只在於我是君主,我可以分辨出誰是最聰明的頭腦,並將他們的智慧成果執行下去,如果說我有什麽不可獲取的價值,那就是這一點吧,大多數君主並不能意識到文化的重要性。”

比如曾經的我,但你教會我了,腓特烈重新回過身,而瑪蒂爾達註視著他桌案上法典的扉頁,什麽也沒有說。

1227年9月,在流亡的顛沛流離和權威不再的抑郁怨憤中,格裏高利九世最終病逝,雖然人盡皆知皇帝和女王是令格裏高利九世抑郁病逝的罪魁禍首,但腓特烈二世仍厚葬前教皇並致以悼詞,給了這位教皇最後一絲他所渴望的體面和尊重,但對教廷,他們的“敬意”僅止於此,葬禮之後,腓特烈二世正式以帝國皇帝的名義否決了加洛林王朝的祖先矮子丕平將意大利中部的土地獻與教皇的承諾,換而言之,教皇國的合法性已不覆存在,基督教世界的最高領袖有且僅有皇帝本人,或許還有一些君主尚不接受這樣的變化,但他們總會接受。

次年2月,針對意大利的未來,腓特烈二世頒布了著名的《公民憲法》,這是繼查士丁尼的《民法大全》後的又一部完備的法典,他沒有選擇在宗座宮或者聖彼得大教堂公開這部註定會載入史冊的法律,而是選擇了萬神殿。為了增強法典的影響力,他召集了幾乎所有他有名義上有宗主權的領主,其中包括他的妻子,英格蘭女王是最早響應召令的君主。

“真高興你能來。”見到她後,他對她說,他確實發自內心喜悅,“我知道這件事很重要,不論你是否會邀請我,我都一定會來。”她說,駐足在萬神殿前,她再次想到了當年的婚禮和加冕禮,過往回憶紛至沓來,但很快,所有的事情都要結束了,“給我的騎士們安排好住處,還有,我不會穿你給我準備的衣服。”

她帶來的人裏全副武裝的騎士超過禮儀性的官員,他們都戒備他,唯一可能不抗拒他的大概是莉莎德。她已經八歲了,個子已經長到了瑪蒂爾達的腰部,很難說她到底是像父親還是像母親,但她確實非常漂亮,看到他,莉莎德非常興奮地撲進他懷裏,用她漂亮的小臉蹭著他的胸膛:“我們又見面了。”她對他說,“媽媽經常跟我提起你呢。”

“是嗎?”他一怔,隨即急切地追問,“她跟你說過什麽?”

“她讓我記住你對我說過的話,你有很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所以我現在來找你跟我說更多話。”莉莎德說,她忽然又有些疑惑,擡起頭,重新用天真無邪的眼神看著他,“我還有一個哥哥嗎?”

“對,他叫海因裏希,我很愛他,像愛你和你媽媽。”

“可為什麽我從沒有聽媽媽提起哥哥呢?”莉莎德說,她並沒有意識到她的話背後所蘊含著的微妙關系,她只是很快想到了另一點,並且立刻問了出來,“你說你愛媽媽,那媽媽呢,她也愛你嗎?如果她也愛你,為什麽我們不能一起共同生活呢?”

“曾經或許有這樣的可能。”他說,看著女兒的眼睛,他心中一顫,於忐忑和仿徨中生出了一絲期冀,“也許未來也有可能,莉莎德,你期待這樣的可能嗎?”

2月14日,《公民憲法》的頒布慶典正式舉行,如瑪蒂爾達此前所說,她沒有穿他給她準備的衣服,而是穿著金色與紅色交織的禮服,裙擺上是象征英格蘭的獅子頭。在諸侯、市民和士兵的註視下,他們緩緩來到了萬神殿的穹頂下方。

陽光透過萬神殿的廊柱,照耀著皇帝和女王。他們一人捧書,一人提劍,這註定會是載入史冊的一幕。“自奧托大帝加冕以來,帝國法律本應獨立於羅馬教廷之幹涉,然數世紀以來,教會司法屢屢僭越世俗權柄,致歐洲法度渙散、審判混亂,以神之名,他們肆意踐踏帝國的權威和諸王尊嚴,但現在這一切已經離我們遠去。”他深吸一口氣,“以帝國皇帝之名,我在此頒布《公民法典》,世俗的法律將取代教義,從而終結教會對司法之不當幹預,上帝不能帶來的正義,我們給公民帶來。”

“願此刻永恒!”他高高舉杯。

“願此刻永恒!”士兵和貴族們也歡呼著,沐浴在這樣的氣氛下,任何人都很難不為之所動,下意識地,他側過頭,試圖不著痕跡地看一眼瑪蒂爾達,他看到她閉上眼,稍許,她輕聲說:“慶典結束後,我們去一趟那不勒斯吧。”

他一怔,短暫的驚喜後,他又覺察出一絲古怪,她應該再也不願踏足那不勒斯才對:“為什麽是那不勒斯?”他問,“意大利和德意志有很多美麗的城市。”

“我們總是要面對過去的。”她淡淡地說,他發現他越來越弄不懂她的想法了,他猜不出來,也沒有辦法從她臉上看出來,“我會帶上莉莎德,你也可以把海因裏希叫過來。”

他最終還是聽從了她的安排,不過他沒有選擇他曾經囚禁她的蛋堡,而是選擇了位於阿普利亞的另一座城堡,風景優美的菲奧倫蒂諾,得知馬上要見到素未謀面的哥哥,莉莎德非常興奮,但不巧的是,海因裏希的船遇到了風暴,不得不延後幾日才能前往那不勒斯,腓特烈原本打算等海因裏希來了以後再帶著孩子們一起游獵,但瑪蒂爾達似乎不在意這件事:“沒必要等他。”她說,她舉目望向城堡外明媚的陽光和漫山遍野的鮮花,“過幾天未必有這樣好的天氣。”

今天的天氣確實很適合游獵,白天,他們帶著莉莎德去城堡外的獵場打獵,日暮時分,他們回到城堡,廚師將白日裏打獵的野味和水果、海魚、甜點等烹制成豐盛的菜肴,盡管享用晚宴的只有皇帝、女王和公主。

莉莎德今天玩得很開心,到了晚餐的時刻,她仍滔滔不絕地拉著腓特烈聊著白日的見聞,盡管瑪蒂爾達幾乎沒有出聲,但場面仍然可以稱得上和諧。“給你父親倒一杯酒。”入夜後,瑪蒂爾達忽然說,她看著莉莎德,指向餐桌上的某處,“那裏,吃烤鴿子應該配酒。”

用香料腌制過並塗有蜂蜜的烤鴿子是他最喜歡的食物,只是因為一直和莉莎德說話,他幾乎忘了這道菜。“好!”莉莎德開心道,她小步來到桌案的另一側,將酒倒到腓特烈的杯中,期待地看著他,“我也可以喝一點嗎?”

“你還小,等你長大了再喝酒吧。”腓特烈說,他將女兒倒給他的酒一飲而盡,而後又切了一塊鴿子肉,正當莉莎德準備再給父親倒上一杯時,他忽然放下了餐叉,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嚨,莉莎德嚇得松開了酒壺,“怎,怎麽了?”

“你先回房間,莉莎德。”腓特烈說,他捂著他的喉嚨,盡可能使自己言語清晰,“先去休息,我沒有事。”

莉莎德仍然楞楞地站在原地,而一直沈默不語的瑪蒂爾達也開口了:“回去。”她命令道,“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你應該休息。”

莉莎德這才聽命地回過身,但仍忍不住回頭,她最後的記憶是父親半倒在椅子上,而母親在一側不言不語地看著他,這種冰冷和沈默是她餘生對母親的所有印象。花香透過窗戶傳到餐廳中,腓特烈仰起頭,急促地呼吸,他忽然想起了那個預言,很多年前預言說過他會死於花下,而“菲奧倫蒂諾”正是花的意思,它的含義是百花之宮。

百花之宮,終焉之地。

【作者有話說】

第一套插畫裏的《萬神殿下》畫的就是本章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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