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跟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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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跟我說嗎?

旅館附近只有一家羅森便利店,就在馬路對面的街角。

路尋川踩著薄雪穿過街道,便遠遠望見了坐在玻璃窗邊全副武裝的褚亭西。

有雪落在他額頭,路尋川卻久違地感受到了失而覆得的暖意。

便利店鈴聲響起,有人邁步進門,褚亭西沒擡頭。他還在盯著幾分鐘前的那通來電失神,甚至沒註意到身旁有人坐下。

直到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輕輕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

“褚老師,還要盯著手機看多久?”

褚亭西渾身一僵,猛然扭頭,一張格外蒼白的臉撞進眼簾,興許是被風吹的,路尋川頭發很亂,嘴唇毫無血色,黑色外套肩頭還沾著一些未融化的雪花。

在腦海中提前醞釀的所有語言瞬間像泡沫溶解,褚亭西張了張口,語無倫次:“尋……路,路老師。”

路尋川很輕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跟我走。”

褚亭西還陷在路尋川從天而降的錯愕中,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坐在原地沒動。

“這裏人來人往,劇組的人也很愛過來買東西,”路尋川耐心地解釋,末了,又添一句,“還是說你不介意我們兩個再上一次頭條?”

褚亭西這才如夢初醒,擡手又把腦袋上的鴨舌帽往下壓了壓,直到把那雙漂亮眼睛都遮住,才悶聲不吭地跟他走出了便利店。

門外的寒風卷過赤裸的脖頸,褚亭西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前頭的路尋川走得很慢,左肩似乎因為疼痛微微傾斜,腳步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踉蹌,連留在雪地裏的腳印都有深有淺。

褚亭西看著他比當年更寬厚的背,眼眶忽然發燙。

路尋川在街頭隨便攔了輛出租車,熟絡地報了一個地址,車子便駛離街角,向著目的地奔去。

褚亭西和路尋川又一次並肩坐在同一輛車的後排,不覆當年肩並著肩腿擠著腿,現在路尋川靠著右車窗,褚亭西靠著左車窗,座位中好似隔了道溝渠。

褚亭西不知道這趟車的目的地,更不知該如何開口問,來之前醞釀的千言萬語,見到路尋川的一瞬間,僅剩沈默,他看著窗外街景飛速閃過,覺得自己又幹了一件無可挽回的蠢事。

出租車很快在一條街的盡頭停下,路尋川付了車費推門下車,褚亭西跟在他身後往巷子裏走,下意識擡眼打量陌生的環境。

巷子不深,路燈卻沒照進來,只有沿街幾座住宅窗戶透出微弱的光,半空中橫七豎八地掛著電線,巷尾店鋪門頭掛著個巨大

的招牌,紅底白字寫著“旭日旅社”,led屏上“標間79元/晚,大床房98元/晚”的紅字持續滾動著。

不過十幾步路,褚亭西還在張望,路尋川卻停步,輕輕推開了左側一扇虛掩著的門。

橘黃色的燈光從屋內洩出,在昏暗的地面上劃出一扇傾斜的溫暖小窗,連帶著暧昧的布魯斯旋律也從門縫溜出。

兩人邁上臺階進了屋子,將風雪隔在了門外。

這小店別有洞天,陳設簡單卻溫馨,目之所及處只有幾張低矮的小方木桌,搭配著幾排木制長方凳。實木吧臺上除了咖啡器材、各式基酒和調酒工具,還擺著一臺同色系的馬歇爾音響,樂聲正是從中溢出,塞滿了整個小房間。

褚亭西環顧了一圈,見四周灰色墻面上掛著各國唱片,角落裏塞滿書籍,想來老板是個熱愛音樂的文藝愛好者。

他眼神還在店裏打轉,吧臺後正擦拭杯子的店主註意到他們,熱情地迎了上來:“尋川,今天怎麽這個點來了?”

店主是個三四十歲的長發青年,清瘦高挑,留著一點兒胡子。

路尋川朝褚亭西的方向擡了擡下巴:“帶了朋友。”

這還是一個多月來路尋川第一次往店裏帶朋友,店主看他又是帽子又是口罩的,猜出大概是哪個明星,但很有分寸地沒追問,只笑著說:“新朋友!歡迎啊!”

褚亭西不太習慣陌生人的熱情,有些局促地點了點頭,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謝謝。”

店主走得更近,眼尖地註意到路尋川貼著紗布的左手背,隨口提了一句:“手怎麽了?”

路尋川輕描淡寫:“沒事,擦了一下。”

而褚亭西看著那塊白色紗布,喉頭突然有些發酸,他偏了偏頭,藏住了神色。

“你們先坐,今晚喝什麽?我請了,”寒暄兩句後,店主回到吧臺舉起一瓶深色的基酒沖他們晃了晃,“喝酒嗎,暖暖身子?”

路尋川無奈地笑笑:“抱歉啊,最近喝不了酒了,給我一杯肉桂拿鐵吧,謝謝。”

兩人找了個角落落座,店主很快送來兩杯熱水和一本菜單,路尋川把那菜單推到褚亭西面前:“喝什麽?他們家拿鐵很不錯。”

褚亭西沒心情喝東西,隨便看了幾眼,想說喝水就好。

路尋川卻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先一步收起菜單,替他做了決定:“給他一杯熱可可,無糖。”

褚亭西沒來得及回絕,又想起那落雪的夜晚,在便利店門口他手中涼透的兩杯熱可可,沒說話,只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卡在下巴上。

路尋川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畢竟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了,試探著輕聲道:“不喜歡?”

“沒有。”褚亭西搖搖頭,又擡起頭看店內陳設,才註意到吧臺旁還有個通往二樓的階梯,樓梯旁掛著串小燈,暖融融的光順著臺階往下淌。

路尋川註意到他的視線:“樓上是住宅。”

“你……”他下意識看向路尋川,但眼神即將交匯的瞬間,又飛快地避開,“常來?”

“偶然間找到的小店,之前白天沒戲就來坐坐,還有幾次晚上來喝酒,一來二去,跟老板混熟了。”

二人說話間,肉桂拿鐵已經被呈上桌,濃郁的咖啡香混著肉桂味在空氣中彌漫,路尋川端起喝了一口,溫暖的液體滑過喉嚨,解了幾分寒意,身上的痛也不再那麽明顯。

老板遠遠問:“怎麽樣?換了支新的拼配豆。”

路尋川又認真地喝一口,思索了片刻:“很香,雖然我說不出什麽區別。”

“香就夠了,喝個感覺。”店主哈哈大笑。

褚亭西看著他們熟稔的互動,心裏五味雜陳。

他設想過很多他們這次相遇的場景,比如在醫院冰冷的長廊,他偷偷探望病房裏的路尋川;在旅館的大廳,兩人為劇組設施的安全性對峙;又甚至在片場的角落,他們再一次因為過去的事情爭吵。

卻唯獨沒有想過,會在這樣一家溫暖的咖啡館,沈默地,與他面對面。

褚亭西目光又落在路尋川貼了紗布的手背,終於還是沒忍住問出口:“手……怎麽樣?還有你白天受的傷……要不要緊?疼不疼?醫生怎麽說?”

他拋出一連串的問題,開口又後悔,覺得自己表現的太急切,讓對面察覺出什麽,可想到上次在酒店的那個吻,又覺得自己這顧慮像是自欺欺人。

“已經好多了,醫生說韌帶損傷,得養兩周。”路尋川說得雲淡風輕,仿佛當下渾身隱隱作痛的人不是他,“手就是小擦傷,貼兩天紗布就好。”

褚亭西不是很信。

他最了解路尋川,大概七八年前,路尋川因為拍戲腿被拉出個大口子,路透圖裏血淌了一腿,給他發消息卻只說受了個小傷。褚亭西從前懷疑他的痛覺系統是否與別人不一樣,後來卻發現路尋川只是不想讓他擔心,總把傷勢往輕了說。

正如當下,他以為自己已經藏得很好,但褚亭西早發現他做什麽動作都會刻意避開左肩,連推門進來,都是用的右手。

褚亭西在心底偷偷嘆了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話不那麽生硬:“具體的情況制片那邊已經跟我們溝通了,說腳手架倒塌確實是意外,大概是卡扣的哪個螺絲沒有擰緊,結冰後又化水,被頂開了,後續劇組會更註意道具安全。拍攝計劃也在調整了,你先安心休息,不用擔心進度。”

路尋川安靜聽完,卻說:“我們一定要聊這些嗎?”

他表情平靜,沒有絲毫厭煩的情緒,似乎只是在純粹的疑惑他為何還要聊著工作的話題。

褚亭西一楞,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店主端著熱可可走了過來,順手放下一盤剛烤好的蔓越莓司康:“剛出爐的,嘗嘗。”

兩人道謝,褚亭西下意識端起杯子掩飾自己的無措,無糖的熱可可濃郁苦澀,卻意外地合他胃口,他忍不住又喝了兩口,還是沒能找到回覆的語言。

“這家店的司康挺不錯的,你試試,”路尋川沒追究的意思,只是伸手推了推盤子,“熱乎的,這時候口感最好。”

褚亭西點點頭,拿起一塊嘗了口,黃油的香氣混著蔓越莓的酸甜在口腔裏散開,原先沈睡著的肚子也應景地響了一聲。

路尋川看他耳尖飛快地泛起紅,卻微微皺起眉:“沒吃飯?待會要不要找家店吃點。”

“不用,也沒那麽餓。”褚亭西忙搖頭,又連忙喝了幾口熱可可。

也是,從A市飛來,從進機場到出機場,緊趕慢趕都得三個小時,現在才八點多,他哪來的時間吃飯。

路尋川垂眸想了想:“這附近有家餅店,味道還不錯,待會出去可以買一個墊墊肚子。”

“好。”褚亭西點頭。

店內裏布魯斯的鋼琴曲蕩來蕩去,空氣裏飄著司康的黃油香味,混著點兒熱可可的微苦,窗外的雪聲小了些,只有零星的雪粒子落在起霧的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

沒人說話,褚亭西盯著桌沿發呆,路尋川望著模糊的窗外,不知在看什麽。

褚亭西原以為這沈默會一直延續下去,直到盤裏的司康只剩下最後一塊,路尋川忽然開口,並擡手指向對面墻面的某張唱片:“墻上這些唱片,都是老板自己收集的。上次來的時候,他跟我聊了一晚上爵士樂,說最寶貝的就是那張1959年版的《Kind of Blue》,在阿姆斯特丹的跳蚤市場的舊書堆裏翻著的,翻了整整三天。”

褚亭西不明所以地順著他的指尖看去,果然在墻上最顯著的位置看到那張黑膠,唱片的封套微微褪色,透出歲月磨損的痕跡,此刻被套了個精致的透明保護殼。

這話題來得突然,褚亭西又開始斟酌語言:“這張黑膠,我曾經也有,不過是覆刻版。墻上這張是首版,市面上很難找到了,大概率價值不菲。”

路尋川當然記得,因為這張唱片還在他們當年常住的公寓墻上掛著,只是不知道,褚亭西還記不記得。

路尋川說:“350歐。”

褚亭西微微咋舌:“那是挺貴,但對於喜歡音樂的人來說,很值得。”

路尋川沒接話,目光依舊停留在黑膠墻上,褚亭西不想讓話題掉下去,又補了句:“老板看起來挺有品味的,都是一些很經典的唱片,邊上那張《Blue Train》,我也很喜歡,從前聽了好多次。”

路尋川這才看向他,暖黃色燈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把小火苗:“你現在還在聽爵士嗎?”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褚亭西楞了一楞,才輕聲說:“偶爾吧。現在太忙了……有時就連聽歌都會忘記。”

路尋川沒再接話,只是望著他,眼神不深不淺,褚亭西看不懂,只能又端起熱可可抿了幾口,偏過頭看向其他方向。

他本以為路尋川會問起他突然來H市理由,他甚至為此在大腦裏演練了好幾套說辭,比如“正好又有拍攝活動”“下午劇組出了安全事故,蘇導叫我來看看”,可怎麽想都覺得刻意,不容易叫人信服,更別提對面是路尋川。

可路尋川只提起無關緊要的話題,似乎並沒有追問他緣由的打算,褚亭西握著陶瓷杯的手握緊又松開,又是慶幸,又是失落。

兩人一會沈默,一會又聊起些閑散的話題,從店裏的咖啡聊到H市的天氣,再到劇組裏的趣事,氣氛漸漸不再如前幾次會面那樣僵硬,恍惚間,叫人以為回到了當年。

不知不覺間,店內多了幾組客人,兩人背後偶爾有酒杯相碰與歡笑聲傳來。

路尋川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點了,便起身:“該回去了,明天你還要回A市吧?”

褚亭西點了點頭,也跟著站起來。明明這一晚上聊的話題都瑣碎且無聊,他卻還有些舍不得,下一次會面又不知是何時,又矛盾地想著不能再耽誤路尋川休息。

店主見他們要走,笑著揮揮手:“走啦?下次再來啊!”

路尋川應了聲,轉身推開門。

門外的風已經小了很多,雪也停了,只有地面上薄雪泛著微光。

兩人並肩往巷口走,肩膀偶爾會輕輕碰到,但沒人說話,也沒人拉開距離。

褚亭西擡頭偷偷瞥了眼路尋川的側臉,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柔和了他的輪廓,竟讓他想起當年在海島時的模樣。

路尋川驀地停住腳步,猝不及防地開口:“當年,也是這樣。”

“在海島的院子裏,你總偷偷看我。其實每一次我都知道,只是沒有說。”

他輕輕彎起嘴角,這是自兩人從《鐵銹》酒局重逢以來,路尋川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溫柔的笑意,褚亭西又失了神。

下一秒,卻聽見他說:“褚亭西,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跟我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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