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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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吻
路尋川的酒店房間在五樓，正好是這層最後一間空房。登記時前臺貼心地問了他，要不要換去六樓和劇組大部隊住一起，路尋川不在意這些，最後也就沒換。
房間朝北，正對著不遠處的機場，暴雪天窗外沒有飛機起落，只有大片大片雪花被風卷著墜落，砸在玻璃上，發出碎玉般的聲響。
路尋川走過去拉上窗簾，房間暗下來，只剩下天花板上幾盞射燈投下幽幽黃光，勉強照亮他有些蒼白的側臉。
他用手背探了探自己額頭，感覺有些發燙，不知是半夜斷電被凍著了，還是因為昨天在雪地裏站太久著了涼。
左肩的疼痛仍未隱去，這下連著腦袋也昏沈起來。
好在他有隨身備藥的習慣，從行李箱裏翻出退燒藥草草服下，換了身家居服，沒一會兒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等他再醒時，窗簾夾縫已不再有微弱光透進來，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您好，客房服務。”
路尋川腦袋還是糊的，睜開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反應了好幾秒鐘才想起自己已經從斷電的旅館換到了機場附近的酒店。
沒人回應，那頭又輕輕敲了三聲。
“您好，方便進嗎？”
他撐著床勉強坐起身，喊了聲“請進”，才發現自己嗓子又疼又幹，發出的聲音也啞了，像在砂紙上磨了兩圈。
穿著酒店制服的服務生推著個餐車緩緩走進房間，直到餐車停在床頭，才微微欠身開始介紹：“路先生，打擾您了。這是褚亭西先生為劇組每位成員定的熱湯和點心。”
隨著保溫蓋被掀開，清甜的香氣漫了出來。
路尋川看了一眼，銀色小碗裏盛著銀耳梨子湯，還熱氣騰騰的，白瓷長盤裏碼著精致的糕點，外側小瓷碟裏是切好的高端水果。
介紹完餐食，服務生從餐車下層拎出一個印著酒店logo的紙袋，雙手遞到路尋川面前：“褚先生還特意讓我們把這個帶給您。“
路尋川楞了兩秒，沒接過那個紙袋，只啞著嗓子道：“都放桌上吧謝謝。”
“好的，那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您有別的需要打電話聯系客房服務就行。”服務生把紙袋輕放在床頭櫃，擺好餐盤就退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房間又恢覆安靜。
路尋川盯著那個紙袋良久，才拿過來拆開——裏頭赫然躺著幾盒膏藥。
或許是不清楚他到底需要哪種，對方貼心地挑了好幾款，活血化瘀的、鎮痛消炎的，各種功效都有，其中正巧有一盒是他用得上的。
路尋川看著膏藥發楞，枕頭旁的手機震了震。
是許越發來的微信語音，背景裏還混著沈琦昕的笑聲：“路哥，剛才打電話叫你吃飯你沒回，你吃飯了嗎？我們還在餐廳，要不要幫你打包一些？”
他人被燒得蔫蔫的，沒心情更沒胃口，迅速回了句：“我不餓，謝謝。”
許越回得也很快：“好，那你晚點記得吃。”
“路哥，你猜我下午在大堂遇到誰了？”過了一會兒，對方的信息又發了過來，不再是語音，卻帶著文字都藏不住的雀躍。
“誰？”路尋川其實已經猜到答案了，除了褚亭西，還能誰讓他專門跑來炫耀一番。
“是褚老師，他坐在角落裏看書呢，竟然都沒人發現。”
“我過去跟他聊了兩句，他人真的好好，又帥又溫柔，還跟我說在劇組不要有太大壓力，有問題可以找他幫忙！”
路尋川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來的文字，覺得自己頭更暈了。
他無意識地捏著手裏的膏藥盒，突然不鹹不淡地回了句：“你喜歡他？”
這話發得突兀，路尋川自己都楞了楞，再想撤回卻來不及。
許越的消息又彈出來，似乎沒覺得他的話有什麽不妥，還在吹褚亭西的彩虹屁：“褚老師這麽有魅力，很難不讓人喜歡吧？路哥你多了解了解他，也會喜歡他的。”
路尋川眼裏的冷意化開來，看著那段話，竟然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氣。
從前褚亭西總說他有時情緒不好就是因為心思重，想太多，他到現在才逐漸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路尋川又敲出一行字：“真了解了也未必。”
對面很快發來三個疑惑的表情，附帶一個問號：“？”
“啥？啥意思？”
“沒事，我再睡會。”路尋川不再解釋，把手機丟回枕頭邊。
路尋川想不通褚亭西是什麽意思，把那盒膏藥又放回紙袋，喝了幾口銀耳梨子湯。
溫熱微甜的湯滾下喉嚨，緩解了幾分嗓子的幹疼和癢意，卻壓不住心底的思緒。
他失了睡意，索性靠在床頭看前幾天沒看完的書，才翻了兩頁，房門卻又被敲響。
這次的敲門聲比剛才重些，帶著點微妙的遲疑，不像是服務生。
“誰？”路尋川冷聲問。
他以前有過被私生敲門的經歷，對這種事總是格外警惕。
敲門聲停了，卻久久沒人說話，路尋川幾乎以為門口的人已經離去，褚亭西的聲音卻突然響起。
“是我。”他聲音比平常低些，聽不出情緒。
路尋川在房間裏沈默片刻，開口：“有事？”
酒店走廊冒著寒意，褚亭西從房間裏出來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毛衣，領口松松垮垮的，涼氣從脖子往下鉆，凍得他發僵。
他聽見路尋川的聲音隔著門板遠遠傳來，有些模糊，聽起來冷冷的。
褚亭西心涼了半截，關心的話堵在喉嚨裏，最後還是變成一句：“沒事。”
“不送。”路尋川的逐客令來得幹脆。
褚亭西僵在原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有些後悔剛才敲響這扇門了。
有時連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在想些什麽，明明早上在酒店大堂碰面時，還在心裏反覆告誡自己保持距離，想著六年都過來了，沒必要再糾結這一時。
可下午在樓下遇到許越，聽到那句“路哥在片場總揉肩膀”，還是沒忍住，讓助理去買了所有能想到的膏藥，讓酒店送去。
末了又怕這膏藥沒送到他手上，思緒掙紮間，竟鬼使神差地敲了路尋川房間的門。
眼看路尋川沒打算開門，他狼狽地想溜走，步子剛邁出去一步，房門卻猝不及防地被人從裏頭打開。
路尋川穿著灰色的家居服，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沒想到他竟然還站在門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有事進來說，”褚亭西還在盤算著該說些什麽，路尋川卻把門又拉開一些，側身讓開位置，“站在走廊上，想被人拍？”
褚亭西才尷尬一笑，擡步進了房間。
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清冷的烏木香水味，這麽多年過去，路尋川仍然在用他當年隨口一句說適合他的香水。
路尋川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沒動，眼神落在他凍得發紅的手背上，語氣沒什麽溫度：“就在這說吧。”
褚亭西才發現他聲音啞了，眼睛和鼻子也有些發紅，褚亭西很想問他是不是著了涼，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冒昧，只憋出一句：“膏藥，你拿到了嗎？”
“就為這事，還費心褚特意總跑一趟。”路尋川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沒落到眼底，他快步走到床頭，拿起那袋子膏藥，原封不動地丟給他，“我不需要，您拿回去吧。”
他不想要這份遲到六年的，莫名其妙的關心。
路尋川話裏的譏誚像根細針，褚亭西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敢再看路尋川的眼睛，忙低頭解釋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下午遇到許越，聊了幾句。他說你在劇組好像總是肩膀疼，是不是當年的舊傷……”
“跟你沒關系。”路尋川突然打斷他，原本還算溫和的語氣也驀然冷了下來。
褚亭西沈默，他攥著懷裏的袋子，良久，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淡淡的嘆息，卻徹底把兩人之間原本還算平靜的局面徹底打碎。
路尋川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兩人距離瞬間被拉近。
褚亭西下意識想後退，後背卻撞上溫熱的墻壁，退無可退，慌亂擡頭間，卻猝不及防撞上了路尋川的眼睛。那雙眼布滿紅血絲，厚重的疲憊裏裹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像蓄了六年的火山，終於就要噴發。
路尋川笑了一下，聲音很輕：“褚亭西，你到底在裝什麽？”
“早上在酒店樓下裝不認識，連個眼神都不肯給，現在又來我這假惺惺地展現你的好心腸？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
“我沒裝……”褚亭西很想解釋，在酒店樓下，他是怕路尋川不想見他，話到嘴邊又覺得這理由幼稚可笑，終究沒能說出口。
“沒有？”路尋川俯身逼近，聲音更低，壓得他胸口發悶，“六年前你說分手就分手，這麽多年連句解釋也沒有。對我永遠是能避就避，現在投了電影，卻同意我演男一，又管我抽不抽煙、又是送來膏藥。這麽關心，怎麽，怕我影響你投資的戲？還是覺得生活太平淡，想再演一出舊情難忘的戲？”
“我沒有那個意思！”他越說越過分，褚亭西再忍不住，心底一陣酸楚湧起，連著眼眶都泛起微紅。
褚亭西不是沒想過把一切如實托出，他也想告訴路尋川自己為何突然離開，為何去了映洲，也想把自己這些年的身不由己原原本本的、真真切切的攤開在他面前。
可話到嘴邊，他又想到路尋川為了每個角色傾盡所有，想到他去年在頒獎臺上捧著那一座最佳男演員獎杯深深鞠躬的模樣——想到路尋川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事業，苦心經營的口碑——他說不出口。
他害怕那些的崩塌，更不敢賭，路尋川會不會接受那些所謂的真相。
“那你是哪個意思？”路尋川盯著他，語氣與他的眼神一樣咄咄逼人，“褚亭西，六年了，你就沒想過跟我解釋一句話嗎。為什麽突然分手？為什麽不接我電話？為什麽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到最後，幾乎發洩地低吼出來。
這些話，他憋了整整六年，在無數個深夜翻來覆去地想，卻從沒機會問出口。
他只想得到褚亭西的答案，哪怕只是一句，哪怕那一句話是，因為我不愛你了。
然而對方依舊選擇了沈默。
褚亭西的嘴唇動了動，眼裏的慌亂逐漸被無數種覆雜的情緒取代，那裏混著愧疚，掙紮，脆弱。
路尋川看不懂，也沒耐心再等，剛想讓他離開，褚亭西卻突然開了口。
“如果有機會，當年的事……我會跟你解釋清楚，”那道聲音輕得像是嘆息，他頓了頓，“但是我現在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路尋川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褚亭西突然湊近，伸手攀住了他的後頸，冰涼的掌心貼著他的皮膚，帶著窗外雪的涼意。
下一秒，褚亭西微微踮腳，擡頭吻了上來。
褚亭西溫熱柔軟的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貼上他的嘴唇。
路尋川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想推開，身體的記憶卻比理智先一步覆蘇。
當年他們在海邊的第一個吻，比這時更輕，更溫柔。月光明亮，世界都已沈睡，唯有潮汐聲依舊，褚亭西騙他身後的草堆爬出來一只螃蟹，他偏頭去看，少年的吻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輕飄飄地墜落，像一片羽毛落在嘴角。
橙花香氣彌漫在鼻尖，恍惚間，他又仿佛回到了當年霞隱區的公寓，在那裏的幾百上千個深夜裏，他們也曾那樣纏綿地親吻。偶爾兩人舌尖帶著檸檬糖未散的甜，他會把褚亭西抱得很緊很緊，在呼吸交換間，把所有的愛意都渡出去。
如果說褚亭西的吻帶著試探，路尋川的回吻更急、更沈，仿佛把這六年的想念、委屈，不甘全都揉進了這個吻裏。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幾乎要撞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嘴唇吻得發紅。
褚亭西眼神有些失焦，路尋川感受到自己胸腔裏瘋狂的心跳，楞了幾秒，才猛地回過神，伸手攥住褚亭西的手腕，用力將人推開。
褚亭西沒防備，後背又重重撞回墻壁，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疼得皺了皺眉，卻沒退開，只是擡眼望向路尋川，眼底還帶著沒褪去的慌亂。
“褚亭西，你真他媽有病，” 路尋川的聲音發顫，呼吸還帶著點不穩，“你瘋了？”
褚亭西無話可說，理智逐步回籠，他也覺得剛才自己瘋了。
只是，路尋川竟然沒有立刻推開他，甚至回應了這個分別六年的吻，一時說不清到底誰才是那個瘋子。
“褚總，麻煩你現在從我房間離開。”路尋川又喊回那個帶著距離感的稱呼。
他別開眼，不敢再看褚亭西的表情，怕自己再看一眼，那些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又會崩塌。
褚亭西知道這下自己再怎麽解釋也是蒼白，不再說話，只是把手裏那袋子膏藥輕輕放到了地上：“膏藥你留著，H市天冷，肩膀疼就貼一副，能緩解些。”
“多謝，”路尋川聲音冷得像冰，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也請你明白，我們現在只是演員和投資人的身份。”
他像是在提醒對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送。”
褚亭西在門口最後看了他一眼，沒再停留，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關上的瞬間，路尋川靠在墻邊，平靜的表情轟然破碎，他終於忍不住擡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抹離去六年的溫熱。
窗外的雪還在落，細碎的聲響裏，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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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尋川走過去拉上窗簾，房間暗下來，只剩下天花板上幾盞射燈投下幽幽黃光，勉強照亮他有些蒼白的側臉。
他用手背探了探自己額頭，感覺有些發燙，不知是半夜斷電被凍著了，還是因為昨天在雪地裏站太久著了涼。
左肩的疼痛仍未隱去，這下連著腦袋也昏沈起來。
好在他有隨身備藥的習慣，從行李箱裏翻出退燒藥草草服下，換了身家居服，沒一會兒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等他再醒時，窗簾夾縫已不再有微弱光透進來，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您好，客房服務。”
路尋川腦袋還是糊的，睜開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反應了好幾秒鐘才想起自己已經從斷電的旅館換到了機場附近的酒店。
沒人回應，那頭又輕輕敲了三聲。
“您好，方便進嗎？”
他撐著床勉強坐起身，喊了聲“請進”，才發現自己嗓子又疼又幹，發出的聲音也啞了，像在砂紙上磨了兩圈。
穿著酒店制服的服務生推著個餐車緩緩走進房間，直到餐車停在床頭，才微微欠身開始介紹：“路先生，打擾您了。這是褚亭西先生為劇組每位成員定的熱湯和點心。”
隨著保溫蓋被掀開，清甜的香氣漫了出來。
路尋川看了一眼，銀色小碗裏盛著銀耳梨子湯，還熱氣騰騰的，白瓷長盤裏碼著精致的糕點，外側小瓷碟裏是切好的高端水果。
介紹完餐食，服務生從餐車下層拎出一個印著酒店logo的紙袋，雙手遞到路尋川面前：“褚先生還特意讓我們把這個帶給您。“
路尋川楞了兩秒，沒接過那個紙袋，只啞著嗓子道：“都放桌上吧謝謝。”
“好的，那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您有別的需要打電話聯系客房服務就行。”服務生把紙袋輕放在床頭櫃，擺好餐盤就退了出去。
房門輕輕合上，房間又恢覆安靜。
路尋川盯著那個紙袋良久，才拿過來拆開——裏頭赫然躺著幾盒膏藥。
或許是不清楚他到底需要哪種，對方貼心地挑了好幾款，活血化瘀的、鎮痛消炎的，各種功效都有，其中正巧有一盒是他用得上的。
路尋川看著膏藥發楞，枕頭旁的手機震了震。
是許越發來的微信語音，背景裏還混著沈琦昕的笑聲：“路哥，剛才打電話叫你吃飯你沒回，你吃飯了嗎？我們還在餐廳，要不要幫你打包一些？”
他人被燒得蔫蔫的，沒心情更沒胃口，迅速回了句：“我不餓，謝謝。”
許越回得也很快：“好，那你晚點記得吃。”
“路哥，你猜我下午在大堂遇到誰了？”過了一會兒，對方的信息又發了過來，不再是語音，卻帶著文字都藏不住的雀躍。
“誰？”路尋川其實已經猜到答案了，除了褚亭西，還能誰讓他專門跑來炫耀一番。
“是褚老師，他坐在角落裏看書呢，竟然都沒人發現。”
“我過去跟他聊了兩句，他人真的好好，又帥又溫柔，還跟我說在劇組不要有太大壓力，有問題可以找他幫忙！”
路尋川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來的文字，覺得自己頭更暈了。
他無意識地捏著手裏的膏藥盒，突然不鹹不淡地回了句：“你喜歡他？”
這話發得突兀，路尋川自己都楞了楞，再想撤回卻來不及。
許越的消息又彈出來，似乎沒覺得他的話有什麽不妥，還在吹褚亭西的彩虹屁：“褚老師這麽有魅力，很難不讓人喜歡吧？路哥你多了解了解他，也會喜歡他的。”
路尋川眼裏的冷意化開來，看著那段話，竟然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氣。
從前褚亭西總說他有時情緒不好就是因為心思重，想太多，他到現在才逐漸明白他說的是什麽意思。
路尋川又敲出一行字：“真了解了也未必。”
對面很快發來三個疑惑的表情，附帶一個問號：“？”
“啥？啥意思？”
“沒事，我再睡會。”路尋川不再解釋，把手機丟回枕頭邊。
路尋川想不通褚亭西是什麽意思，把那盒膏藥又放回紙袋，喝了幾口銀耳梨子湯。
溫熱微甜的湯滾下喉嚨，緩解了幾分嗓子的幹疼和癢意，卻壓不住心底的思緒。
他失了睡意，索性靠在床頭看前幾天沒看完的書，才翻了兩頁，房門卻又被敲響。
這次的敲門聲比剛才重些，帶著點微妙的遲疑，不像是服務生。
“誰？”路尋川冷聲問。
他以前有過被私生敲門的經歷，對這種事總是格外警惕。
敲門聲停了，卻久久沒人說話，路尋川幾乎以為門口的人已經離去，褚亭西的聲音卻突然響起。
“是我。”他聲音比平常低些，聽不出情緒。
路尋川在房間裏沈默片刻，開口：“有事？”
酒店走廊冒著寒意，褚亭西從房間裏出來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毛衣，領口松松垮垮的，涼氣從脖子往下鉆，凍得他發僵。
他聽見路尋川的聲音隔著門板遠遠傳來，有些模糊，聽起來冷冷的。
褚亭西心涼了半截，關心的話堵在喉嚨裏，最後還是變成一句：“沒事。”
“不送。”路尋川的逐客令來得幹脆。
褚亭西僵在原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有些後悔剛才敲響這扇門了。
有時連他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在想些什麽，明明早上在酒店大堂碰面時，還在心裏反覆告誡自己保持距離，想著六年都過來了，沒必要再糾結這一時。
可下午在樓下遇到許越，聽到那句“路哥在片場總揉肩膀”，還是沒忍住，讓助理去買了所有能想到的膏藥，讓酒店送去。
末了又怕這膏藥沒送到他手上，思緒掙紮間，竟鬼使神差地敲了路尋川房間的門。
眼看路尋川沒打算開門，他狼狽地想溜走，步子剛邁出去一步，房門卻猝不及防地被人從裏頭打開。
路尋川穿著灰色的家居服，臉色有些發白，顯然沒想到他竟然還站在門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有事進來說，”褚亭西還在盤算著該說些什麽，路尋川卻把門又拉開一些，側身讓開位置，“站在走廊上，想被人拍？”
褚亭西才尷尬一笑，擡步進了房間。
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清冷的烏木香水味，這麽多年過去，路尋川仍然在用他當年隨口一句說適合他的香水。
路尋川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沒動，眼神落在他凍得發紅的手背上，語氣沒什麽溫度：“就在這說吧。”
褚亭西才發現他聲音啞了，眼睛和鼻子也有些發紅，褚亭西很想問他是不是著了涼，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冒昧，只憋出一句：“膏藥，你拿到了嗎？”
“就為這事，還費心褚特意總跑一趟。”路尋川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沒落到眼底，他快步走到床頭，拿起那袋子膏藥，原封不動地丟給他，“我不需要，您拿回去吧。”
他不想要這份遲到六年的，莫名其妙的關心。
路尋川話裏的譏誚像根細針，褚亭西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敢再看路尋川的眼睛，忙低頭解釋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下午遇到許越，聊了幾句。他說你在劇組好像總是肩膀疼，是不是當年的舊傷……”
“跟你沒關系。”路尋川突然打斷他，原本還算溫和的語氣也驀然冷了下來。
褚亭西沈默，他攥著懷裏的袋子，良久，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淡淡的嘆息，卻徹底把兩人之間原本還算平靜的局面徹底打碎。
路尋川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兩人距離瞬間被拉近。
褚亭西下意識想後退，後背卻撞上溫熱的墻壁，退無可退，慌亂擡頭間，卻猝不及防撞上了路尋川的眼睛。那雙眼布滿紅血絲，厚重的疲憊裏裹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像蓄了六年的火山，終於就要噴發。
路尋川笑了一下，聲音很輕：“褚亭西，你到底在裝什麽？”
“早上在酒店樓下裝不認識，連個眼神都不肯給，現在又來我這假惺惺地展現你的好心腸？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
“我沒裝……”褚亭西很想解釋，在酒店樓下，他是怕路尋川不想見他，話到嘴邊又覺得這理由幼稚可笑，終究沒能說出口。
“沒有？”路尋川俯身逼近，聲音更低，壓得他胸口發悶，“六年前你說分手就分手，這麽多年連句解釋也沒有。對我永遠是能避就避，現在投了電影，卻同意我演男一，又管我抽不抽煙、又是送來膏藥。這麽關心，怎麽，怕我影響你投資的戲？還是覺得生活太平淡，想再演一出舊情難忘的戲？”
“我沒有那個意思！”他越說越過分，褚亭西再忍不住，心底一陣酸楚湧起，連著眼眶都泛起微紅。
褚亭西不是沒想過把一切如實托出，他也想告訴路尋川自己為何突然離開，為何去了映洲，也想把自己這些年的身不由己原原本本的、真真切切的攤開在他面前。
可話到嘴邊，他又想到路尋川為了每個角色傾盡所有，想到他去年在頒獎臺上捧著那一座最佳男演員獎杯深深鞠躬的模樣——想到路尋川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事業，苦心經營的口碑——他說不出口。
他害怕那些的崩塌，更不敢賭，路尋川會不會接受那些所謂的真相。
“那你是哪個意思？”路尋川盯著他，語氣與他的眼神一樣咄咄逼人，“褚亭西，六年了，你就沒想過跟我解釋一句話嗎。為什麽突然分手？為什麽不接我電話？為什麽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到最後，幾乎發洩地低吼出來。
這些話，他憋了整整六年，在無數個深夜翻來覆去地想，卻從沒機會問出口。
他只想得到褚亭西的答案，哪怕只是一句，哪怕那一句話是，因為我不愛你了。
然而對方依舊選擇了沈默。
褚亭西的嘴唇動了動，眼裏的慌亂逐漸被無數種覆雜的情緒取代，那裏混著愧疚，掙紮，脆弱。
路尋川看不懂，也沒耐心再等，剛想讓他離開，褚亭西卻突然開了口。
“如果有機會，當年的事……我會跟你解釋清楚，”那道聲音輕得像是嘆息，他頓了頓，“但是我現在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路尋川楞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褚亭西突然湊近，伸手攀住了他的後頸，冰涼的掌心貼著他的皮膚，帶著窗外雪的涼意。
下一秒，褚亭西微微踮腳，擡頭吻了上來。
褚亭西溫熱柔軟的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貼上他的嘴唇。
路尋川大腦一片空白，本能地想推開，身體的記憶卻比理智先一步覆蘇。
當年他們在海邊的第一個吻，比這時更輕，更溫柔。月光明亮，世界都已沈睡，唯有潮汐聲依舊，褚亭西騙他身後的草堆爬出來一只螃蟹，他偏頭去看，少年的吻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輕飄飄地墜落，像一片羽毛落在嘴角。
橙花香氣彌漫在鼻尖，恍惚間，他又仿佛回到了當年霞隱區的公寓，在那裏的幾百上千個深夜裏，他們也曾那樣纏綿地親吻。偶爾兩人舌尖帶著檸檬糖未散的甜，他會把褚亭西抱得很緊很緊，在呼吸交換間，把所有的愛意都渡出去。
如果說褚亭西的吻帶著試探，路尋川的回吻更急、更沈，仿佛把這六年的想念、委屈，不甘全都揉進了這個吻裏。
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幾乎要撞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分開，嘴唇吻得發紅。
褚亭西眼神有些失焦，路尋川感受到自己胸腔裏瘋狂的心跳，楞了幾秒，才猛地回過神，伸手攥住褚亭西的手腕，用力將人推開。
褚亭西沒防備，後背又重重撞回墻壁，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疼得皺了皺眉，卻沒退開，只是擡眼望向路尋川，眼底還帶著沒褪去的慌亂。
“褚亭西，你真他媽有病，” 路尋川的聲音發顫，呼吸還帶著點不穩，“你瘋了？”
褚亭西無話可說，理智逐步回籠，他也覺得剛才自己瘋了。
只是，路尋川竟然沒有立刻推開他，甚至回應了這個分別六年的吻，一時說不清到底誰才是那個瘋子。
“褚總，麻煩你現在從我房間離開。”路尋川又喊回那個帶著距離感的稱呼。
他別開眼，不敢再看褚亭西的表情，怕自己再看一眼，那些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又會崩塌。
褚亭西知道這下自己再怎麽解釋也是蒼白，不再說話，只是把手裏那袋子膏藥輕輕放到了地上：“膏藥你留著，H市天冷，肩膀疼就貼一副，能緩解些。”
“多謝，”路尋川聲音冷得像冰，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也請你明白，我們現在只是演員和投資人的身份。”
他像是在提醒對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不送。”
褚亭西在門口最後看了他一眼，沒再停留，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關上的瞬間，路尋川靠在墻邊，平靜的表情轟然破碎，他終於忍不住擡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抹離去六年的溫熱。
窗外的雪還在落，細碎的聲響裏，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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