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第4章

雨已經小了很多,從傾盆狂亂,變成了細密纏綿的冷霧。

我站在路燈下,指尖還停留在手機屏幕上。

那條短信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裏,簡單得近乎詭異。

【臨江國際,頂層。家。】

沒有門牌號,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有一個字,像一句無聲的邀請,又像一道不容拒絕的命令。

家。

我緩緩閉上眼,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這個字從傅燼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親昵,與此刻冰冷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纏在耳邊,揮之不去。

我很清楚,這一去意味著什麽。

不是查案,不是取證,不是正常的警方傳喚。

是主動踏入對方為我精心搭建的牢籠。

是孤身一人,去見一個剛剛在兇殺現場出現、精準覆述我側寫、眼神裏藏著深淵與瘋魔的男人。

危險嗎?

危險。

甚至可以說是,極度危險。

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轉身回到支隊,把這條信息交給趙誠,讓技術部門定位地址,讓全隊出動,直接包圍臨江國際頂層。

可我的身體,卻像不受控制一般,僵在原地。

耳邊反覆回蕩著傅燼的聲音。

——我一直在等你。

——你猜得很對,只可惜,還差了一點。

——我家的門,沒鎖。

——你不敢嗎?

最後一句,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我長久以來維持的平靜與克制。

我這輩子,從來不知道“怕”這個字怎麽寫。

我見過最血腥的現場,見過最扭曲的靈魂,見過人性深處最黑暗骯臟的一切,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難道今天,要被一句輕飄飄的挑釁,逼得退後半步?

更重要的是——

我想知道。

想知道傅燼口中那“差了一點”,到底是什麽。

想知道這個人眼底的深淵裏,究竟藏著什麽。

想知道那十年的等待,究竟是一場騙局,一段執念,還是一樁與我息息相關、被刻意塵封的過往。

我是心理側寫師。

而傅燼,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完美、最迷人、也最危險的研究對象。

誘惑與危險,向來共生。

我緩緩睜開眼,原本清冷淡漠的眼底,多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執拗的堅定。

我擡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車門打開,帶著雨水濕氣的冷風灌入車內。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似乎被我蒼白的臉色和過於沈靜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客氣地開口:“先生,去哪裏?”

我沈默了兩秒,報出地址,“臨江國際,頂層。”

司機楞了一下,顯然是知道這個地方的。

臨江國際是臨江老城最頂尖的高層公寓,地處江邊,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住得起那裏的人,非富即貴。

只是這個時間點,去頂層,未免有些奇怪。

但司機也沒多問,應了一聲,發動車子,匯入夜色之中。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

路燈、樹木、街邊店鋪、零星行人……一切都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我靠在座椅上,微微偏頭,看著窗外劃過的雨夜。

車廂內很安靜,只有輕微的引擎聲,和雨絲打在車窗上的沙沙聲響。

我的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傅燼。

這個名字,這個人,這雙眼睛,這段莫名其妙的糾纏,像一團亂麻,死死纏在我的心頭。

我在支隊的監控裏,看到了那道黑色風衣的背影。

挺拔,孤寂,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優雅。

對方明明可以徹底隱藏,卻偏偏要站在路燈下,故意被拍到,故意留下線索。

這不符合任何連環殺手的行為邏輯。

除非——

殺人本身,就不是最終目的。

我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在心底逐漸成型。

從一開始,那樁雨夜連環案,就不是為了殺戮。

而是為了引我出現。

為了把我,一步一步,引到傅燼面前。

三條人命,一場盛大而血腥的開場。

只為了邀請他,入局。

想到這裏,我的心臟,輕輕一縮。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緩緩攀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見過為了利益殺人,為了報覆殺人,為了快感殺人。

卻從未見過,有人用三條人命,做一場相遇的鋪墊。

瘋了。

這個人,真的是從骨子裏,瘋得徹底。

車子緩緩停下。

“先生,臨江國際到了。”

我收回思緒,推開車門。

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江水特有的潮濕氣息。

眼前是一棟高聳入雲的建築,在夜色中沈默矗立,通體散發著低調而奢華的冷光。

頂層的燈,亮著。

像一只在黑暗中靜靜等待獵物的眼睛。

我擡頭,望向那扇唯一亮著燈光的窗戶,眼神平靜無波,只有深處藏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凝重。

我沒有猶豫,邁步走入大廳。

安保很嚴,刷卡、登記、身份核實,一環扣一環。

可奇怪的是,當我報明自己要去頂層時,前臺和安保對視了一眼,竟然沒有任何阻攔,只是恭敬地按下了電梯按鈕。

“傅先生交代過,您直接上去就可以。”

我腳步微頓。

連我會來,會在這個時間來,會走這個入口,都算得一清二楚。

這場局,傅燼已經布得滴水不漏。

電梯緩緩上升。

數字不斷跳動。

1、2、3……18、19……

狹小封閉的空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每上升一層,距離那個男人就更近一分。

距離那場名為“馴養”的深淵,也更近一分。

叮——

電梯抵達頂層,門緩緩向兩側打開。

沒有冗長的走廊,沒有其他住戶。

整個頂層,就是一戶。

一扇厚重而簡約的深色木門,正對著電梯口。

沒有鎖。

正如傅燼所說。

門,沒鎖。

我走出電梯,腳步平穩地停在門前。

我擡手,指尖輕輕觸碰到冰涼的門板。

只需要輕輕一推,我就會進入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

裏面可能是溫柔鄉,可能是修羅場,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萬劫不覆。

我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微微用力。

門,被輕輕推開。

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氣,瞬間撲面而來。

和傅燼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幹凈,冷冽,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侵略感。

屋內沒有開刺眼的大燈,只有幾盞暖黃色的落地燈,散發著柔和而昏暗的光線,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靜謐而暧昧的氛圍裏。

寬敞,極簡,整潔得近乎苛刻。

一眼望去,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雜物,每一件擺設都井然有序,像是被精準計算過位置,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秩序感。

和我側寫裏對兇手的描述,一模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我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客廳,掃過空曠的餐廳,掃過通往深處的走廊。

沒有人。

傅燼不在客廳。

“謝側寫師,果然守信。”

一道低沈含笑的聲音,從樓梯的方向緩緩傳來。

我擡眼望去。

傅燼就站在旋轉樓梯的中間,微微依靠著扶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男人已經換下了那身被雨水打濕的黑色長風衣,穿了一身寬松的黑色家居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修長。

頭發微濕,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少了幾分雨夜中的淩厲,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與柔和。

只是那雙眼睛。

依舊很黑,很深,像一潭不見底的寒水,笑意淺淺,卻藏著化不開的瘋魔與執念。

他就那樣安靜地看著我,目光溫柔而專註,像是在看一件失而覆得、珍藏了千萬年的珍寶。

“我還以為,你會不敢來。”

傅燼緩緩走下樓梯,步伐從容而優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也沒有靠近,只是平靜地迎上對方的目光,聲音清淡:“我不是來赴約的。”

“哦?”傅燼挑眉,停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家居服的口袋裏,姿態慵懶,“那謝側寫師是來做什麽?”

“查案。”

我的聲音沒有半分起伏,直白而冷靜:“傅先生,雨夜屠夫案,三名死者,你都出現在現場附近。監控拍到了你,你也親口承認,你知道我在會議室裏的側寫。”

“我有理由懷疑,你與這三起連環殺人案,有直接關聯。”

我的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傅燼聽完,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低沈悅耳,在安靜的空間裏輕輕回蕩。

他緩步走近,一步一步,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強烈的壓迫感隨之而來,像一張無形的網,緩緩收緊。

我沒有退。

我清楚地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一絲退縮,都會成為對方進一步逼近的底氣。

直到傅燼停在我面前,距離近得幾乎可以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溫度。

男人微微低頭,視線與我平齊,那雙漆黑的眼眸裏,映著我清瘦的身影。

“懷疑我?”傅燼輕聲重覆,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縱容,還有幾分近乎殘忍的溫柔,“謝側寫師,猜了這麽久,就沒有直接問過我?”

“你是兇手嗎?”我擡眼,直視著他,直白得不留餘地。

空氣瞬間凝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傅燼臉上的笑意,緩緩淡去。

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那雙一直帶著笑意的眼睛,一點點沈了下去,像黑暗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

瘋戾,偏執,占有欲,絕望,狂熱,隱忍……

無數覆雜而極端的情緒,在那雙漆黑的眸底翻湧,幾乎要沖破束縛,將眼前的人徹底吞噬。

我的心臟,輕輕一跳。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的氣息,在一瞬間變了。

從慵懶隨意的獵人,變成了即將失控的野獸。

下一秒。

傅燼忽然伸出手。

骨節分明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撫上我的臉頰。

動作輕柔,緩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想要後退,卻被對方另一只手輕輕按住後腰,牢牢固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距離被徹底拉近。

呼吸交織。

雪松的冷香,將我整個人包裹。

傅燼微微傾身,額頭輕輕抵著我的額頭,聲音壓得極低,啞得驚人,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了十年的瘋狂與深情:“謝卿,你看著我。”

“你告訴我。”

“你覺得,我像是為了殺人,才等了你十年嗎?”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十年。

又是十年。

這個詞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裏轟然炸開。

所有的冷靜,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這一瞬間,齊齊裂開一道縫隙。

我看著傅燼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沒有謊言,沒有戲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毀滅的執念。

為了一個人,在黑暗裏掙紮十年。

為了一個人,雙手染滿鮮血,布下驚天大局。

為了一個人,把自己變成深淵,只為等對方一步一步,走進自己的世界。

這不是變態殺手的偏執。

這是……

我的呼吸,輕輕一滯。

一個我從未敢去細想的答案,在心底,緩緩浮出水面。

傅燼看著我眼中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波動,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暗、極溫柔的笑意。

他輕輕擡手,指尖拂過我微涼的眼角,聲音輕得像嘆息:“你看。”

“你明明什麽都能看透。”

“唯獨看不透——”

“我有多愛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

傅燼微微低頭,封住了他所有未說出口的話。

窗外,雨徹底停了。

月光穿過雲層,灑在臨江國際頂層的窗戶上。

深淵之門,徹底敞開。

而他的光,終於,落入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