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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散疲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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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散疲頑

午後的陽光為羅伊斯頓莊園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蜜金。它靜臥於倫敦西郊,泰晤士河一段舒緩的臂彎之內,遠離都市的塵囂,卻又微妙地保持著與權力核心的聯系。

車行穿過由古老橡樹拱衛的私家車道,視野豁然開朗。首先攫住目光的,是那片令人屏息的草甸。它並非一望無際的狂野,而是經過數個世紀園藝審美的精心雕琢,呈現出典型的英式全能布朗風格精髓,如巨大的、流動的翡翠絨毯,從莊園主樓典雅的紅磚墻基下精致地鋪展開去,修剪得一絲不茍,線條流暢而舒緩,毫無斧鑿痕跡地漫過平緩的坡地。

陽光在草尖跳躍,深淺不一的綠意在微風中蕩漾,形成柔和的光影漣漪。沒有突兀的花壇或溝壑打斷這純凈的綠意,只有幾處姿態優美的古老樹叢,如同大師在畫布上點染的深色筆觸,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邊界,也遮擋凡俗塵世,將這片天地隔絕成只屬於家族的靜謐樂園。

草甸的盡頭,便是那片湖水。

它並非天然形成,卻已與這片土地交融得渾然一體,如同大地睜開的一只清澈眼眸。湖水被打理得異常清潔,倒映著湛藍的天空和流雲,水面如鏡,幾無波瀾。

近岸處,能清晰地看到水底隨波輕搖的柔曼水草和光滑圓潤的卵石。一條蜿蜒的公共河畔步行道被巧妙地設計在莊園邊界之外,既保證了家族絕對的私密,又讓這湖光水色成為融入社區風景的一部分。微風拂過,帶來濕潤清新的氣息,湖面泛起細碎的銀光,偶爾有野生的鱒魚輕捷地躍出水面,打破瞬間的寧靜,旋即又歸於澄澈。

湖岸線優雅地延伸,與精心維護的草甸無縫銜接,岸邊或有幾株垂柳,柔枝輕點水面,或有幾塊未經雕琢的原石,供人小憩觀景。這份“清潔”不僅在於水質的清澈見底,更在於整個水岸環境所呈現出的那種無塵無垢、秩序井然的高貴感。

莊園主樓,那座融合了喬治亞時期對稱莊重與維多利亞時代華麗凸窗的建築,就沈穩地矗立在這片綠與藍交織的瑰麗畫卷中央。紅磚外墻歷經風雨,色澤溫潤而深沈,白色的窗框和裝飾柱廊則如點睛之筆,在古樸中透出歷久彌新的雅致。

巨大的落地窗仿佛畫框,將窗外那修剪如茵的草甸、明凈如洗的湖泊以及更遠處皇家植物園邱園的蔥蘢綠意,都盡收為室內流動的壁畫。

空氣中彌漫著剛修剪過的青草芬芳、濕潤的泥土氣息,以及遠處古老森林傳來的、混合著苔蘚與橡木的深沈木香,共同構成了莊園那獨一無二的嗅覺印記。

萬籟俱寂中,唯有鳥鳴啾啾、樹葉沙沙,以及湖水溫柔的拍岸聲,宛如大自然為這古老莊園低吟的永恒讚美詩。

然後這份世外桃源般的寧靜,卻並非陳息生活的全部基調。

夏澈的身份意味著他不可能真正悠閑,即使在莊園裏,視頻會議、助理呈遞的厚厚文件也占據了他大量的時間。書房的門時常掩著,裏面傳出他低沈而清晰的指令,流利的英音或法語在莊園古老的梁柱間回蕩,處理著國內乃至全球的覆雜事務。

陳息對此全然理解,甚至樂得自在。

她天生就不是需要被時時呵護、纏繞在伴侶身邊的藤蔓,而倫敦這座古老又充滿活力的城市,以及更廣闊的英倫三島,就是她最好的療愈場和解壓閥。

葉榮很快也從國內飛來匯合。這對在娛樂圈風雨同舟多年的搭檔兼摯友,立刻開啟了她們的“英倫深度文化探索之旅”,其熱情與執行力堪比策劃一部新紀錄片。

她們流連於倫敦西區各大劇院,從恢弘的皇家歌劇院欣賞經典芭蕾《吉賽爾》,到隱秘的小劇場感受先鋒話劇的沖擊力。陳息能沈浸在《悲慘世界》的悲愴詠嘆調裏熱淚盈眶,也能在看完一場黑色喜劇後,拉著葉榮在深夜的蘇活區街頭,模仿劇中誇張的臺詞和動作,笑得毫無形象。

博羅市場的人間煙火氣讓她們著迷。陳息會興致勃勃地嘗試各種奶酪攤位的試吃,被藍紋奶酪嗆得皺眉又忍不住再嘗一口;葉榮則對各種手工果醬和古董書攤情有獨鐘。她們會在街角不起眼的Pie & Mash老店解決午餐,也會為了一頓傳聞中倫敦最好的印度菜,橫跨半個城市去東區排隊。

當夏澈在開冗長的跨國會議時,陳息可能正和葉榮在裏士滿公園廣闊的鹿群裏漫步,看那些雄壯的赤鹿在秋色中昂首,或者在攝政公園的玫瑰園裏,坐在長椅上分享一個剛出爐的司康餅,配著伯爵茶,聊著不著邊際的閑話。海德公園的演講角,她們也去湊過熱鬧,聽各種奇談怪論,笑得前仰後合。

有時候葉榮要吐槽英國人的餐食,壓低了聲音湊在陳息耳邊嘰嘰喳喳。

而陳息推著她大笑說,“你為什麽要用英語說人家壞話!說中文得了,或者方言加密通話。”

倫敦的細雨和精致漸漸不能滿足她們探索的野心。一個心血來潮的清晨,陳息看著窗外陰沈的天,忽然說:“榮榮,我們去蘇格蘭吧?聽說那裏有世界上最孤獨的風景。”

葉榮眼睛一亮,立刻拿出平板開始查路線:“走!開車去!體驗一把真正的北境之旅!”

於是,一輛攬勝載著她們,一路向北飛馳。她們穿越了如詩如畫的湖區,在溫德米爾的湖邊短暫停留;闖入氣勢磅礴的約克郡谷地,在荒原與石墻構成的粗獷畫卷中驚嘆。最終,一頭紮進了蘇格蘭高地的腹地。

當車行駛在A82公路上,窗外是廣袤無垠、起伏如波浪的荒原,巨大的雲影在墨綠、金黃、赭石色交織的大地上快速移動。遠處是連綿的、籠罩在薄霧中的蒼翠山巒。陳息搖下車窗,讓帶著花香和泥土氣息的冷冽空氣灌入車內。

她們在陰雨綿綿中探訪了愛丁堡威嚴的城堡,也在尼斯湖畔駐足,對著傳說中水怪出沒的墨色湖水煞有介事地張望。在天空島,當風雨暫歇,她們站在老人巖腳下,仰望那拔地而起、如同神之手指的奇峰,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震撼得說不出話。

陳息裹著厚厚的粗花呢披肩,頭發被風吹得淩亂,臉頰凍得微紅,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回到了充滿好奇的少女時代。

一個高地小鎮的石砌小酒館裏,她們擠在壁爐旁,分享一小杯泥煤味濃郁的麥芽威士忌。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股暖流。

酒館裏有當地老人用蓋爾語哼唱著古老而憂傷的民謠,旋律在溫暖的空氣和木柴燃燒的劈啪聲中流淌。

當她們風塵仆仆、帶著一身高地清冽氣息和滿滿的照片、記憶,回到倫敦莊園時,常常已是深夜或淩晨。

有時,夏澈剛結束一個重要的視頻會議,帶著些許疲憊從書房出來,會看到客廳壁爐前的地毯上,隨意攤開著陳息和葉榮在高地拍的探險照片,有她們在狂風中的誇張自拍,也有荒原上孤獨的古樹,有雨後泥濘小路上的彩虹,還有她抱著一只高地小羊笑得肆無忌憚的樣子。廚房裏還放著她們帶回來的、包裝粗獷的蘇格蘭黃油餅幹。

夏澈看著這些充滿生命力的畫面,忍不住微微一笑,只覺得心頭安寧靜好。

這樣輕盈快樂的日子不過半月,但給後續他們回到B市繼續跋涉提供了很強的能量。

一年後,初冬的B市,寒意已悄然滲透。然而,這一晚的寒意,完全被灼熱的氣氛所驅散。鎂光燈瘋狂閃爍,  如同密集的星雨,將中央那身影映照得光芒萬丈,幾乎令人無法直視。

就在剛才,結束電影節活動的她,得到消息,她憑借《雲岡》同時獲得白鶴獎和青鸞獎的視後提名!

面對記者們的采訪,她只是微笑地表達被看重的喜悅,但當厚重的保姆車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外界的喧囂與無數道探究艷羨的目光後,被層層光環包裹的陳息瞬間消失了。

車子平穩地駛向葉榮在B市常住的那套高級公寓。車廂內異常安靜,只有引擎低沈的嗡鳴。陳息靠在後座,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卸下了千斤重擔。她長長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仿佛要把剛才在臺上繃緊的每一根神經都舒緩開來。

到了公寓樓下,葉榮早已等在那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激動與驕傲。她快步上前,替陳息拉開車門,護著她避開可能存在的零星記者,迅速刷卡進入電梯。

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她們兩人。陳息依舊沈默,只是微微閉著眼。葉榮看著她疲憊卻難掩興奮的側臉,剛想開口說些祝賀的話,電梯“叮”一聲到了。

門一開,陳息就像終於回到了絕對安全的堡壘。她看也不看,利落地蹬掉腳上那雙價值不菲卻束縛了她整晚的高跟鞋,赤著腳,“啪嗒”地踩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徑直沖向廚房。

葉榮跟在她身後,看著她這熟悉的、毫無形象可言的舉動,無奈又好笑地搖搖頭,彎腰把被遺棄在玄關的高跟鞋擺好。

廚房裏,陳息已經拉開了巨大的雙開門冰箱,冰箱的冷光映亮了她卸去妝容後略顯蒼白的臉,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急切和興奮。她目標明確地翻找著,嘴裏嘟囔:“薯片呢?我的黃瓜味薯片呢?還有冰可樂!榮榮,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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