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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生暖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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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生暖熱

陳息站起身,用力地、由衷地鼓掌,笑容燦爛得如同最明媚的陽光,眼中閃爍著無比驕傲的光芒。她深碧綠的絲絨禮服在璀璨的燈光下流淌著深邃的光澤,耳畔的金珍珠和腕間的珍珠手鏈隨著她鼓掌的動作輕輕搖曳,如同為她此刻純粹而盛大的喜悅伴奏。

當陸阿吉在感言中哽咽著提到“感謝我的繆斯,陳息,你賦予了這個故事和楊小滿靈魂”,鏡頭瞬間切到她。陳息對著鏡頭,沒有絲毫落寞,只有滿臉的、毫無保留的驕傲笑容。

她用力地點著頭,眼中含淚,卻笑得無比開懷。

這一刻,她不是聚光燈下等待加冕的影後,而是那個為一部真正優秀的電影、為一個才華橫溢的團隊、為一個觸及靈魂的故事能夠獲得世界最高認可而無比驕傲的參與者、合作者。

她頸間腕間的珍珠,如同凝結的月光,映襯著她臉上那份超越個人榮譽、屬於藝術共同體的純粹榮光。

五天後。

不同於水城的繾綣浪漫,在羅馬的盛夏,陽光是慷慨的金色,慷慨地潑灑在千年古跡的赭石色墻壁上,慷慨地流淌在特雷維噴泉翻湧的水波裏,慷慨地熨帖著每一個在石板路上游蕩的旅人。空氣裏彌漫著咖啡香、烤披薩的焦香,以及一種即將被捕捉、被定義的春日氣息。

在一條相對僻靜、卻擁有絕美光影的古老小巷深處,一場為Jo Malone明春新香造勢的廣告拍攝正在進行。

導演是位以影像風格詩意、情感捕捉細膩著稱的意大利人,Eric Rohmer是他的老師,同時深受HK名導衛來美學的影響,偏愛流動的光影與人物瞬間的情緒切片。

陳息是這場光影詩篇的絕對主角。

她穿著一襲巨大的、象牙白色塔夫綢傘裙,蓬松的裙擺誇張地鋪展開,幾乎占據了小巷狹窄路面的三分之一。

陽光透過巷子上方交錯的晾衣繩和攀緣植物,在她身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點。風起時,裙擺獵獵作響,如同鼓起的風帆,又似一朵在古老石墻間盛放的巨型花朵。

她的妝容極淡,近乎透明,重點只在那雙清澈卻仿佛蘊藏著千言萬語的眼眸,以及被刻意強調的、微微泛著自然光澤的唇,那是新香靈感中,蜜桃初熟時最誘人的一抹顏色。

拍攝間導演遞給她一個蛋筒。裏面是粉橘與奶白雙色交織的gelato,散發著清甜誘人的水蜜桃與杏仁的香氣。這正是新香的核心調性,蜜桃花蕾與苦杏仁。陳息依著導演的要求,微微側頭,伸出舌尖,帶著一絲慵懶的、毫不做作的純真,輕盈地享受那粉橘色的冰淇淋球。

冰涼的甜蜜在舌尖化開,粘稠的奶霜微微沾在她的唇角。鏡頭貪婪地捕捉著這個瞬間,甜蜜、誘惑、帶著天真的挑逗,完美詮釋了春日蜜桃的蓬勃生機與杏仁微苦帶來的覆雜層次。

“Perfect! Chen Xi, Bellissima!” 導演興奮地喊道。

意大利人就是有這樣一種魅力,哪怕叫她小美人,也一點都不輕佻,只覺得活潑可愛。

在這短暫的休息時刻,陳息舉著那個融化得很快的Gelato,走到巷口稍透氣,目光隨意地掃過外面稍顯喧鬧的街道。陽光刺眼,她微微瞇起眼。

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不遠處一個露天咖啡館的角落。

一個穿著皺巴巴廉價西裝、身材微微發福的中年亞洲男人,正唾沫橫飛地對著手機講著什麽,表情激動,帶著一種熟悉的、久違的市儈與不得志的焦慮。

陳息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冰冷的針尖刺了一下。

嘴裏的Gelato瞬間失去了甜味,只剩下冰涼的、粘膩的觸感。

她認識那張臉。

那是阿Paul。當年在HK寰視影業,一個最底層、最不起眼的“茶水助理”,或更準確地說,是某些“大人物”身邊跑腿傳話、偶爾也幹點見不得光勾當的小角色。

陳息對他的印象,永遠定格在那個混亂不堪的夜晚。

她先是在奢靡昏沈的包廂裏,抄起煙灰缸狠狠砸在那位太子爺的鼻梁骨上,又撿起旁邊的話筒掄向他的肋骨,把他揍得手足無措,蜷縮得像只蝦米。

之後她氣勢洶洶地走到外間,將一整壺滾燙的茶水,狠狠澆在黃覽頭上。

他在HK影視圈頗有根基、以“風流才子”自居,實則滿腦肥腸,這次企圖拉皮條、把她當作貨物般估價。

而在那時候,這個阿Paul,就瑟縮在包廂角落,手裏還端著剛給老登續上的新茶壺,嚇得面無人色。而正是他那驚恐的眼神,讓當時怒火攻心的陳息瞬間清醒,意識到闖下了潑天的大禍。

幾乎是電光火石間,她拉起同樣嚇懵了的葉榮,連行李都沒敢回住處拿,像喪家之犬,靠著最後一點機敏和葉榮藏在身上的備用現金,用像幾乎偷渡的方式,連夜倉皇逃離了那個聲色犬馬卻又危機四伏的島嶼,一頭紮進了北方那座象征安穩與秩序的龐大城市尋求庇護。

兩個十多歲的女孩,像被打濕了翅膀的雛鳥,直到看到天安門前那副巨大偉人畫像,才停止了顫抖。

這麽多年過去,那些驚惶、屈辱、憤怒的碎片早已被時間掩埋,被紀錄片的山川河流、被角色的悲歡離合覆蓋。她以為早已遺忘這些螻蟻般的小人物。

但此刻,在這羅馬的艷陽下,在蜜桃與杏仁的香氣裏,這張油膩而落魄的臉,像一柄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扇積滿灰塵的門。一股覆雜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有厭惡,有鄙夷,有一絲早已遠去的驚悸,甚至還有一點點……物是人非的荒謬感。

阿Paul似乎也感覺到了註視,擡起頭。

他的目光在陳息那張即便隔著距離也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眼神從茫然到疑惑,再到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他似乎認出了她,嘴巴微張,臉上混雜著畏懼、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懟的覆雜神色。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又似乎覺得不妥,最終只是慌亂地移開視線,對著手機語速更快地講起來,仿佛在掩飾什麽。

陳息迅速收回了目光,臉上的表情在瞬間已經恢覆成慣常的淡漠疏離,仿佛剛才那一剎那的震動從未發生。她轉過身,背對著那個角落,將手中快要化完的Gelato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冰涼粘膩的感覺消失了,指尖卻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寒意。

“bb,導演說可以繼續了。” 葉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她顯然也註意到了陳息剛才短暫的停頓和細微的情緒波動。

陳息深吸了一口氣,羅馬夏日灼熱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咖啡和石頭的味道,沖散了心底那點陰霾。她轉過身,對著葉榮露出一個極淡卻堅定的笑容:“好,這就來。”

她重新走回那條光影斑駁的小巷,走向那巨大的白色裙擺。

當導演喊下“Action”,鏡頭再次對準她時,她依舊是那在羅馬陽光下為春日新香代言的精靈。她微微仰頭,感受著風拂過面頰,裙擺在身後如雲般翻湧。她眼神清澈依舊,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插曲,只是羅馬古老街巷裏飄過的一縷無關緊要的煙塵。

拍攝結束,夕陽將羅馬染成一片溫暖的橙金色。陳息換回自己的便裝,身上還殘留著香,前調是清甜多汁的蜜桃,帶著初春花蕾的鮮嫩,中調是水潤的杏花與玫瑰交織的柔和,尾調則是深邃微苦的杏仁與溫暖的雪松木,如同一場甜蜜夢境後留下的、令人回味的覆雜餘韻。

Peach Blossom & Bitter Almond.

她取了一張染著香氣的試香紙,輕輕放進了隨身的筆記本裏。

羅馬的夏日,蜜桃的甜,杏仁的苦,還有那猝不及防撞入眼簾的舊日陰影,都被這縷無形的香氣悄然包裹,封存進記憶的某個角落。她擡頭,看向特雷維噴泉的方向,游客的喧囂隱約傳來。她邁開腳步,融入羅馬金色的暮色裏,將那個角落裏的油膩面孔,連同那段狼狽不堪的往事,再次遠遠拋在了身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旅程。

小型私人飛機降落在德國法蘭克福。艙門打開,迎接陳息的不是機場的喧囂,而是夏澈那位沈穩幹練的助理。

他恭敬地接過行李:“陳小姐,夏先生讓我接您。他在等您,行程已經安排好。”

車子平穩地駛離法蘭克福,沿著高速公路向北。窗外的風景逐漸從現代都市的輪廓變為開闊的田野、整齊的森林和點綴其間、紅瓦尖頂的典型德式村落。

陳息靠在舒適的後座,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心頭那點被阿Paul勾起的、屬於HK的陰郁塵埃,徹底被歐洲大陸沈穩開闊的氣息滌蕩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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